■ 楊玉生
“無憂宮”旁的磨坊
■ 楊玉生
德意志皇帝威廉一世在波茨坦有一座消暑納涼的“無憂宮”,在宮殿的旁邊有一座古老的私人磨坊,磨坊是以風為動力的,巨大的風車經(jīng)常發(fā)出吱吱嘎嘎的噪音,使得皇帝威廉一世不堪其煩。另外,風車的巨臂還是皇帝威廉一世憑欄眺望大好河山的一道屏障。這位君主立憲體制下的第一位德國皇帝已經(jīng)不像以前的統(tǒng)治者那樣專橫跋扈,他想合理合法地解決這個問題,于是便派人與磨坊主商量,許偌以高價買下這座磨坊。誰知,這個磨坊主并不買賬,無論出多高的價錢,他都不為所動。威廉感到皇家的權(quán)威受到挑戰(zhàn),實在是忍無可忍,遂派人強行拆除了這個磨坊。事后,磨坊主一紙訴狀將威廉告上了柏林最高法院,法官不僅受理了這個案件,并且最終判決威廉一世敗訴,要求他必須為原告在原地重新修建一座磨坊。
這場訴訟一波三折、耐人尋味。數(shù)十年后,當年兩個案件的當事者都已作古。磨坊主的兒子由于經(jīng)濟困難,主動要求“無憂宮”的新主人威廉二世收購這座磨坊。威廉二世答應給磨坊主一筆錢,以緩解他的生活困境,但拒絕收購這座磨坊,他希望這座磨坊保留在這位主人的名下,并永久性地矗立在那里,作為德國司法獨立的一個見證。所以時至今日,在德國波茨坦仍有一個高大、古樸的風力磨坊矗立在那里,供后人參觀遐想。
凡是到過“無憂宮”的人都知道,今天這個磨坊的確是真實地存在著,是波茨坦觀光旅游的一個著名景點,它的正式名稱則為“無憂宮的歷史性磨坊”。名稱中“歷史性”這個修飾語表明,它不是一座普通的磨坊,而是蘊含特定的歷史意義。然而,筆者又不得不掃興地告訴大家,讓這座磨坊載入史冊的并不是德國法制史上的經(jīng)典案例,而只是一個寄托著人們法治理想的美麗傳說。
以波茨坦“無憂宮”前的磨坊為題材的傳說早在18世紀就已問世,原創(chuàng)者據(jù)說是個德國人,不過這個傳說在德國并沒有引起什么反響。后來一個法國人將這段傳說收入了他1787年出版的關(guān)于普魯士國王腓特烈二世的傳記中。故事中的腓特烈二世被當作一個榜樣,作者借以抨擊法國的專制制度。后來,這段傳說又“反銷”回德國,并得到廣泛傳播。它的歐洲“版本”在內(nèi)容上遠不像本文所引述的情節(jié)生動而富于傳奇。而且,兩個版本的最大區(qū)別是故事的主角不同:一個是普魯士國王腓特烈二世,一個是德國完成統(tǒng)一后的第一個德國皇帝——威廉一世。正因為如此,故事的發(fā)生時間也相差了100多年。根據(jù)歐洲版本,“無憂宮”旁的那座磨坊是以風做動力的,巨大的風車時常會發(fā)出吱吱嘎嘎的噪音使腓特烈頗受騷擾,不過,他并沒有對磨坊實施拆除,他只是叫人對拒絕收購的磨坊主威脅說,收購是尊重你的所有權(quán),作為國王我本來有權(quán)剝奪你的磨坊,而不支付任何費用。磨坊主則不緊不慢地回答說:“當然,尊敬的陛下,如果沒有柏林高等法院的話,您當然可以這樣做?!边@句波瀾不驚、軟中帶硬的話居然就讓普魯士君主徹底放棄了讓磨坊搬家的計劃。腓特烈在位的時期是18世紀中后期,這段傳說發(fā)出這樣一種信息:法律和法院的權(quán)威此時已經(jīng)得到社會的普遍尊重。
其實,這個傳說雖有一些虛構(gòu)的成分,但也不是毫無歷史依據(jù)的空穴來風。腓特烈的確與一個在“無憂宮”附近的磨坊主米勒有過類似的瓜葛。這個磨坊從在腓特列修建“無憂宮”之前就已經(jīng)存在,腓特
烈從未想過要拆除這個磨坊。這位國王認為,這座磨坊是夏宮不可或缺的“裝飾”,它更加強化了無憂宮的田園風光。相反,是磨坊主三番五次地給國王寫申訴信,稱由于修建無憂宮使自己的風車磨坊在受風方面受到一定影響,他請求國王開恩,批準他在別處另建一座磨坊,并承擔相關(guān)費用。腓特烈大概是為了強化自己親民形象,居然答應了磨坊主米勒的請求。于是,這個敢于騷擾國王的米勒同時擁有了兩個磨坊。
“‘無憂宮’的歷史性磨坊”的傳說正是以這段真實的歷史為主要素材而編創(chuàng)出來的。18世紀80年代,這座在“無憂宮”旁邊矗立了半個世紀的磨坊由于年久失修而倒塌,但卻由于這個傳說的廣泛傳播而獲得了跨國界的聲譽和影響。腓特烈的侄子兼繼任者腓特烈·威廉二世不能容忍承載著霍亨索倫家族開明和進步象征的建筑物就此消失,所以他決定在原址重建磨坊,以讓這段輝煌的歷史得以延續(xù)。不過,令人遺憾的是,這個重建的磨坊在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中被毀于戰(zhàn)火。我們今天看到的“歷史性磨坊”是20世紀八九十年代重新修建的。
這個傳說中國版本的“原創(chuàng)人”,是20世紀初曾在日本及歐洲游學多年的著名學者楊昌濟先生。楊昌濟先生于1913年結(jié)束在歐洲的學業(yè)和考察后回國任教,他的考察心得和海外見聞,屢屢見諸報端。其中包括一篇“德皇維廉第一佚事”的短文。從楊老先生這篇短文的題目就可以得知,當這個傳說傳入中國的那一刻起,故事主角就換成了另一個人,發(fā)生的年代自然也大大推后了。楊昌濟老先生不是法學家,也沒有在德國留學,只是在德國游歷過一段時間,對這個故事并沒有專門的研究。楊老先生在那篇短文的結(jié)尾處特別指出:“余在德國游坡茨坦時,曾見此磨坊。友人同游者為余述此事之概略?!弊阋?,楊老先生當年對這座磨坊來歷的了解,主要來自于“友人”的轉(zhuǎn)述,其實,從某種角度看,與磨坊主發(fā)生糾紛的究竟是普魯士國王腓特烈二世,還是德皇威廉一世,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因為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司法獨立等法治現(xiàn)代理念,是超越民族和國界的。
正是經(jīng)此途徑,這個故事在中國傳播開來,在國民黨統(tǒng)治時期,在社會上層有所流傳。據(jù)說,馮玉祥曾讓人將這個故事寫在屏風上,送給了蔣介石,恐怕是想讓蔣介石當中國的威廉一世,自覺地約束自己的權(quán)力。
(作者單位:公安大學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