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曉萍
魯迅在建國后被過度神化,許廣平見證了這個過程。直到文革結束后,魯迅才陸續(xù)得到更客觀的評價。
1934年,在青島陷入困頓的二蕭——蕭軍、蕭紅把自己的作品寄給遠在上海、從未謀面的魯迅。二三十年代,魯迅是左翼文學青年的精神導師。
之后,蕭紅成了魯迅家中的???。??偷某潭?,許廣平后來在《追憶蕭紅》一文中有這樣的描述:蕭紅先生無法擺脫她的傷感,每每整天的耽擱在我們的寓所里。為了減輕魯迅先生整天陪客的辛勞,不得不由我獨自和她在客室談話,因而對魯迅先生的照料就不能兼顧,往往弄得我不知所措。
1936年,魯迅去世。1942年,蕭紅病逝。
兩人分別在自己的年代謝幕。
作為魯迅的未亡人,許廣平一直堅守著魯迅夫人的身份。魯迅長孫周令飛曾經這樣評價自己的祖母:“她是當之無愧的魯迅夫人,跟魯迅從相識到相知到相惜到相愛,她永遠站在魯迅的身邊。1927年她成為魯迅夫人,到1936年魯迅逝世,只有10年,而他逝后30年,她還是把一切都奉獻給魯迅。”
“把你親自送到新社會”
1948年11月的一天,暮色之中,許廣平帶著19歲的周海嬰從香港登上了葡萄牙籍的千噸級海輪華中輪。
與許廣平母子同船的有郭沫若、馬敘倫、沙千里、翦伯贊等人。這個大規(guī)模的北上活動是在周恩來的精心策劃和指揮下進行的。二十多批、總計一千余民主人士和各界精英及其家屬,從香港經水路中轉至東北,再進入北平,參加中國人民政治協(xié)商會議,以組建民主聯(lián)合政府。
在北上的輪船上,許廣平寫下了給兒子的話:我把你親自送到新的社會,新的大中國搖籃中。
此時,解放軍已經占領了北平城的外圍。12月15日,胡適搭乘蔣介石從南京派來的專機,永遠地離開了北平。而在東北,越來越多的民主人士聚集于此,等待著進入北平,與共產黨共商建國大業(yè)。
旅居沈陽期間,他們被安排住在鐵路賓館。鐵路賓館是一棟俄式建筑,駐有很多警衛(wèi)戰(zhàn)士。一次,周海嬰在幾個相熟的警衛(wèi)戰(zhàn)士的陪同下出去游玩,到了荒野外,幾個年輕人一時興起,玩起了射擊,被發(fā)現(xiàn)后押到附近的營部。
事后,許廣平讓周海嬰去找有關領導認錯。她再三叮囑兒子,切勿忘乎所以,言談舉止一切都得小心謹慎,以免被別人指指點點,辜負了魯迅的盛名。
許廣平母子發(fā)現(xiàn),沈陽有許多魯迅作品。出版社來人,向許廣平解釋并道歉,表示因無法事先征求意見辦理版權手續(xù),先期印刷出版了魯迅的作品,一定會補上應付的版稅。她連忙表示,到了解放區(qū),一切都是供給制,已無需用錢,況且是黨的出版社印書,哪能按國統(tǒng)區(qū)的方式收取版稅。
事后,出版社還是送來支票。這讓許廣平坐立不安,她跟周海嬰商量,請求交際處幫忙退回支票。但幾天后,支票又回到許廣平手中,還有人來反復動員許廣平一定要收下這筆錢。來者說:共產黨辦事向來是按國際國內慣例做的,魯迅是世界知名的大作家,如果你們不接受,別人也不敢收取版稅了。
在對方的一再勸說下,許廣平才收下了這筆版稅。但收下錢后,她總覺得別人看他們的眼光是異樣的。最終,她堅持把錢捐給了從延安遷到沈陽的魯迅藝術學院。
“許先生做官了”
1949年1月,北平和平解放。2月25日,許廣平隨等候在東北的民主人士一起,乘專列抵達北平。
在新的社會,許廣平再不用靠版稅獨自過生活了,她成了一個有身份的人,不僅僅是魯迅夫人的身份。3月,她當選為中華全國民主婦女聯(lián)合會執(zhí)行委員;7月,當選為中華全國文學工作者協(xié)會委員;9月,當選為全國政協(xié)委員。10月,在北京召開的中央人民政府委員會第三次會議上,被任命為政務院副秘書長。
許廣平被任命為政務院副秘書長的這一天,10月19日,恰好是魯迅逝世13周年。
當天,北京舉行了紀念大會,聶榮臻蒞會。
會上,許廣平發(fā)表了講話。她說:魯迅畢生的生活告訴我們,文藝工作者離不開革命,離不開共產黨的領導。我們紀念魯迅,就要像魯迅一樣地忠誠于共產黨的領導。
同一天,她還在《人民日報》發(fā)表了紀念文章《在欣慰下紀念》。文章寫道:有了正確的領導之后,魯迅的一切工作,不再是他自己個人的獨自表現(xiàn),而是在全中國人民都共同一致的大合奏里了。這個大合奏的指揮者是誰呢?無疑地就是今天我們中國人民擁護的英明領袖毛主席。
自1936年逝世之后,魯迅便成了一個不在場卻無處不在的存在。無論從哪個方面來說,魯迅作為須仰視才能看得見的標桿。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政治場域。學者徐慶全如此點評。
在延安時期,毛澤東多次提及魯迅,并在他身后賦予他文學家、思想家、革命家三個頭銜。
1946年10月19日,上海舉辦魯迅逝世10周年紀念大會。周恩來從重慶國共談判席上抽身,前往上海出席了活動,呼吁各界反對蔣介石假和平、真內戰(zhàn)的企圖。建國后,在現(xiàn)代文學的座次表上,有魯郭茅巴老曹之說。
這個政治場域將整個中國文壇裹挾了進去,許廣平母子更不能幸免。
許廣平回北京不久,就將魯迅位于八道灣和西三條的兩處房產捐給了政府,自己住在政務院分配的宿舍里。政務院的宿舍在中南海范圍內,保衛(wèi)工作十分嚴格,親朋好友來往不便,她便在距離政務院北門兩站地的大石作胡同購得一房。蕭軍來訪時,扯著他特有的大嗓門說:哈!許先生做官了!啊,當官了!當官了!弄得她不知如何作答,還是同來的胡風岔開了話題。
因為工作需要,許廣平時常要見外賓。這種外事活動規(guī)格很高,大都要穿旗袍、化妝。大石作胡同很窄,車子開不進去,只能走出來上車,晴天滿身灰土,雨天鞋褲沾滿泥漿。外賓的飛機常常在清晨到達,她得天不亮出門,鄰家的狗往往會突然竄出來狂吠不止,弄得她狼狽不堪。周恩來知道后,通知有關部門在景山東街給她安排了一處獨門獨院的四合院。
除了外事工作,許廣平還擔負統(tǒng)戰(zhàn)工作。組織上要求她利用多年建立的友誼,不時去探望一些黨的重要朋友,如宋慶齡和何香凝。endprint
遵命的《魯迅回憶錄》
1959年8月,為向建國十周年獻禮,許廣平住到了北京西郊的頤和園,開始了《魯迅回憶錄》的寫作。
許廣平說,她是在大躍進的精神感召和十一獻禮的洶涌熱潮鞭策下開始動筆的。周海嬰回憶:對當時已60高齡且又時時被高血壓困擾的母親來說,(寫這本書)確是一件為了獻禮而遵命的苦差事。他說,母親有發(fā)自內心的一直不斷掛在口邊的樸實的報恩思想。
這個獻禮工程究竟遵誰的命,現(xiàn)在已經不得而知。能確定的是,整個寫作過程得到了時任中宣部副部長周揚和中國作協(xié)黨組書記邵荃麟的直接指導和幫助。此時的文壇,馮雪峰、胡風、丁玲、蕭軍等30年代跟魯迅走得近的人,或成為某個反黨集團的主謀,或成為右派分子。能擔當此任者,也唯有許廣平了。
寫作期間,她還回城里參加了社會活動。直到11月底,初稿才完成。
2010年周海嬰和周令飛父子將《魯迅回憶錄》以手稿本形式重新出版。她的手稿里寫道:(魯迅)對黨的關懷熱愛,是推崇到最高點的。自己無時不刻不是以當一個小兵的態(tài)度自處……他夢寐以求的是如何為黨增加力量,為黨的工作多添些人手來。這段表述,最終出版的時候作了個別字詞的調整。
這些表述,與許廣平解放前回憶魯迅的文字迥然不同。此前的文字記人敘事,很少論及魯迅的階級性和革命性,更不用說與中共的領導直接掛鉤了。
這次寫作,許廣平體會到了一種新的創(chuàng)作方法,即個人執(zhí)筆、集體討論修改。何處刪,何處加,如何使書的內容更加充實健康,都是要經過集體討論和上級拍板的。修改完成的《魯迅回憶錄》,最初在《新觀察》雜志連載,1961年5月由作家出版社出版。
湖南人民出版社前總編輯朱正在《魯迅回憶錄正誤》一書中,對該書中的魯迅生平事跡提出了14處質疑,其中包括對魯迅訪蘇沒有成行的解釋。
1936年,魯迅接到來自蘇聯(lián)方面的邀請,但最后沒有成行。對此,許廣平在《向往蘇聯(lián)》一章中如此解釋:本是預備先北上到北京,然后設法去日本,再轉道海參崴去莫斯科,可惜由于國民黨反動派的法西斯統(tǒng)治和嚴密監(jiān)視,不能實現(xiàn)。經朱正考證,魯迅對前來傳遞蘇聯(lián)邀請的胡愈之說了這么一段話:蘇聯(lián)國內的情況怎么樣,我也有些擔心,是不是也是自己人發(fā)生問題?魯迅所指的,是蘇聯(lián)肅反擴大化。這應該是他不愿意前往蘇聯(lián)的一個原因。
這個材料1972年才由胡愈之披露出來,許廣平當年寫回憶錄時未必知道,但即便知道,多半也不會引用,因為它與向往蘇聯(lián)是相悖的。
《魯迅回憶錄》出版后一個月,許廣平加入了中國共產黨。
魯迅手稿風波
許廣平身體好的時候,她便讀報,重要的段落還加以抄錄。她還重新抄了《風子是我的愛》一文。這篇文章是她當年寫給魯迅的定情之作。她曾經解釋,風就是快、迅,指的是魯迅。
文革開始,博物館成了破四舊的重點。有關方面擔心魯迅手稿遭遇不測,于是將原藏北京魯迅博物館的手稿調走,與毛選四、五卷的手稿一起,存放于文化部檔案室。
1967年1月14日,中央文革小組成員戚本禹來到文化部,宣布奉江青之命,調取魯迅手稿,交中央文革保管。但僅僅一年之后,他被隔離審查,并撤銷黨內外一切職務。
魯迅博物館的人員開始擔心起魯迅手稿的下落。他們一方面向中央打報告,一方面向許廣平通報此事。
許廣平知道后,心急如焚,連夜給周恩來寫了一封信。
第二天,是1968年3月3日。許廣平帶上周海嬰前往好友家中,商量怎么把信呈送周恩來。由于憂懼交加,就在朋友家中,她突發(fā)心臟病,被送到醫(yī)院,當天去世。
當晚,周恩來前往醫(yī)院吊唁,家屬這才有機會呈交了她的親筆信。
魯迅手稿下落不明,夫人許廣平逝世,絕非小事。周恩來連夜主持中央文革小組碰頭會,決定由解放軍代總參謀長楊成武負責追查手稿下落,楊成武又命北京衛(wèi)戍區(qū)司令員傅崇碧具體負責。傅崇碧查明,手稿存放在釣魚臺中央文革保密室,連忙帶人去釣魚臺報告,陰差陽錯,竟被指武裝沖擊中央文革。此事最終成為楊余傅事件的導火索。
在文革中,魯迅被過度神化。上海復旦大學寫作班子石一歌受命編寫《魯迅傳》。
此時,對魯迅的重塑工程臻于頂峰。只是,許廣平已經不能再參與,也不再是其中一環(huán)了。
(向陽薦自《中國新聞周刊》)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