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輝鋒
從《韜養(yǎng)齋日記》看徐世昌與遜清皇室*
林輝鋒
1912至1924年間,徐世昌同時兼具清室遺臣和民國政要的雙重身份。在近13年時間里,徐世昌不斷接受來自清室的賞賜,積極參與清室的各項重大活動,盡力維持清室優(yōu)待條件。在自身出處問題上,無論是出任國務卿還是大總統(tǒng),均一再征求清室的意見。這反映了其既想入仕民國又不愿冒犯清室的復雜心理?!俄w養(yǎng)齋日記》為考察1912年后徐世昌與清室關(guān)系的發(fā)展脈絡,探究其在此過程中的心理狀態(tài)提供了寶貴史料。
徐世昌;《韜養(yǎng)齋日記》;清皇室
徐世昌是清末最重要的幾位漢族大員之一。民國初年,作為文治派的領(lǐng)袖,在北洋派系內(nèi)的影響僅在袁世凱之下。袁世凱死后,徐一度成為左右北洋政壇的關(guān)鍵人物之一。1918年,徐被安福國會高票選為大總統(tǒng),任至1922年6月黯然去職。對于徐世昌這樣一位重要的近代人物,學界已有不少相關(guān)研究成果,或總論其一生思想與活動①相關(guān)成果如:警民(費行簡)的《徐世昌》(《近代中國史料叢刊》正編第4輯,臺北:文海出版社),沈云龍的《徐世昌評傳》(北京: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2013年),郭劍林的《北洋靈魂徐世昌》(蘭州:蘭州大學出版社,1997年),郭劍林、郭暉的《翰林總統(tǒng)徐世昌》(北京:團結(jié)出版社,2010年),景東升的《徐世昌與清末民初社會變遷》(華中師范大學2005年博士學位論文)。,或僅就其某一方面的作為展開論述②相關(guān)論文數(shù)量很多,如郭劍林的《徐世昌與東北近代化》(《社會科學戰(zhàn)線》1995年第3期)、《袁世凱、徐世昌與天津地方自治》(《歷史教學》2004年第7期),張淑娟的《徐世昌與1916年內(nèi)閣風潮的解決》(《史學月刊》2007年第4期),景東升的《徐世昌與1919年南北議和》(《歷史檔案》2008年第1期》,高月的《清末東北新政與東北邊疆現(xiàn)代化進程——以徐世昌主政東北時期的新政改革為中心》(《東北史地》2008年第3期),王學斌的《政治文人的鮮明寫照——讀徐世昌〈韜養(yǎng)齋日記〉》(《社會科學戰(zhàn)線》2010年第12期),侯宜杰的《1896年袁世凱被參與徐世昌受聘無關(guān)》(《近代史研究》2009年第3期)、《辛亥革命爆發(fā)后徐世昌是否密赴彰德會見袁世凱》(《近代史研究》2011年第3期)等。此外,近年來還有多篇碩士學位論文直接與徐世昌研究有關(guān)。。從現(xiàn)有成果看,對1912年后徐世昌與清室的關(guān)系尚無專門的探討;除少數(shù)幾篇論文外,對研究徐氏最重要的史料——徐世昌《韜養(yǎng)齋日記》③《韜養(yǎng)齋日記》撰寫時間起于1885年2月15日(光緒十一年正月初一),終于1939年5月19日,全稿148萬余字。該日記內(nèi)容十分豐富,廣泛記載了徐世昌在半個多世紀里生活起居、讀書治學、仕途升遷、友朋交往等方面的情況,對研究晚清民國的政治史、思想文化史有著重要的史料價值。本文所引用的是一份未刊的徐世昌日記整理稿,以下不另作說明。在此,對整理者謹致謝忱。還沒有使用或用得不夠充分。
在專制皇權(quán)下,君臣大義居于三綱五常之首,至關(guān)重要。專制皇權(quán)垮臺后,這套君臣倫理的影響短期內(nèi)并未完全消除。加之民國初年溥儀還在紫禁城內(nèi)維持小朝廷的特殊格局,這使得清室遺臣與溥儀之間的君臣關(guān)系不僅停留在倫理層面,還有許多現(xiàn)實的紐帶繼續(xù)維系。民國初年,北洋政府一些高官顯宦和封疆大吏仍有著濃厚的“皇帝”情結(jié),他們總以得到“皇帝”的青睞為榮。“每逢婚喪嫁娶,光弄到大總統(tǒng)的匾額還不過癮,總要設法讓溥儀也‘賜’給一塊,才覺得體面。”①溥佳:《清宮回憶》,中國人民政治協(xié)商會議全國委員會文史資料研究委員會:《晚清宮廷生活見聞》,北京:文史資料出版社,1982年,第1—2頁。徐世昌“在昔為清室重臣,在今曾任民國元首,身處專制與民主體制遞變之交,其必具有矛盾的雙重人格,殆無可疑”②沈云龍:《徐世昌評傳》下冊,第908—909頁。。這種雙重人格所導致的矛盾心理,從《韜養(yǎng)齋日記》中可以看得十分清楚。本文擬在前人研究基礎(chǔ)上,利用《韜養(yǎng)齋日記》考察1912年后徐世昌與清室關(guān)系的發(fā)展脈絡,并探究從清室重臣到民國總統(tǒng)轉(zhuǎn)變過程中徐氏復雜的心理狀態(tài)。
1912年宣統(tǒng)退位前,徐世昌的身份是清室重臣;1924年底溥儀被逐出紫禁城后,徐世昌基本上過著一位卸任的文人總統(tǒng)的隱居生活。而1912—1924年間,徐世昌則同時兼具清室遺臣和民國政要的雙重身份。在近13年時間里,徐世昌與清室之間的關(guān)系大體經(jīng)歷了三個階段的發(fā)展變化:第一階段從1912年2月宣統(tǒng)退位后到隱居青島時期,第二階段從1914年5月出任國務卿到1918年9月當選大總統(tǒng)前,第三階段從當選大總統(tǒng)到1924年底溥儀出宮。下文擬照此三階段作一論述。
一
專制時代,君主給臣子的賞賜,不管是價值連城的寶物,還是普通不過的小物件,對臣子而言均屬莫大榮譽?;蛟S是心理上出于對這份榮譽的珍惜,也可能是為日后填寫個人履歷本的實際需要③那桐在其親筆所寫的履歷本里詳細記載歷年所受的每一筆賞賜,詳見《那桐親書履歷本》,北京市檔案館編:《那桐日記》下冊,北京:新華出版社,2006年,第1079—1083頁。,徐世昌在日記里十分詳盡地記載清室對他前后數(shù)百次的賞賜。據(jù)粗略統(tǒng)計,僅1911年一年里就多達35次④詳見徐世昌《韜養(yǎng)齋日記》1911年相關(guān)日期。。而到1912年宣統(tǒng)退位前夕,這種賞賜更為頻繁。從1912年1月26日到2月10日半個月間,徐世昌受到賞賜就達7次之多⑤詳見徐世昌《韜養(yǎng)齋日記》1912年相關(guān)日期。。
如此頻繁的賞賜與清室對徐世昌的倚重、籠絡分不開。自從1897年以翰林身份輔佐袁世凱在小站練兵后,徐世昌在政壇上逐漸嶄露頭角,歷任要職。1908年袁世凱被罷黜后,為穩(wěn)住袁部武力,清廷非但沒有像處置袁世凱那樣對待徐世昌,反而對其籠絡有加。1911年5月成立的“皇族內(nèi)閣”里,奕劻任內(nèi)閣總理,徐世昌、那桐并列為內(nèi)閣協(xié)理大臣。8月14日,徐世昌又受命兼任弼德院顧問大臣⑥《韜養(yǎng)齋日記》,1911年8月14日條。。武昌起義爆發(fā)后,清廷更加倚重徐世昌。11月11日,徐世昌被授為軍諮大臣⑦《韜養(yǎng)齋日記》,1911年11月11日條。。12月2日,又被派為專司訓練禁衛(wèi)軍大臣⑧《韜養(yǎng)齋日記》,1911年12月2日條。。4天之后,又與世續(xù)一起被授為太保,以“保衛(wèi)皇上圣躬”⑨《韜養(yǎng)齋日記》,1911年12月6日條。。這一切主要源于其與袁世凱的特殊關(guān)系。據(jù)唐在禮回憶:“當時同僚們有這樣一些看法:認為袁在政治、軍事上做任何事,總離不開徐的策劃……實際上當時徐的精力、氣度、能力、人緣都不在袁下,并且已經(jīng)形成了具體的局面,在袁周圍徐的潛在勢力是最雄厚的?!雹馓圃诙Y:《辛亥前后的袁世凱》,吳長翼編:《八十三天皇帝夢》,北京:文史資料出版社,1985年,第166頁。唐氏這段話是針對1915年袁世凱復辟帝制時說的,實際上袁、徐二人間這種特殊的關(guān)系格局在辛亥年間即已形成。
清廷如此倚重徐世昌,然而清廷之亡,恰恰又與袁世凱、徐世昌里應外合的“雙簧”直接相關(guān)①楊家彬:《袁、徐雙簧》,吳長翼編:《八十三天皇帝夢》,第210—213頁。。這是極具諷刺意味的。之所以如此,警民(費行簡)解釋稱:
世昌官僚也,其不欲改帝制為共和,情也。以疏逖小臣,數(shù)年即躋宰輔,其不欲清室之亡,亦情也。而清室之亡,不亡于他人,實亡于其總角論交同膺貴顯之袁世凱。以清較袁,覺袁為親,于是不得不割其向清之心以向袁。且世昌固知袁最深者也。以其跋扈貪恣,斷斷無實行共和的思想,特藉之為假面具以酬其代清之宿愿。事成則面具脫而共和取銷矣。是臨時之假共和制,于官僚黨亦無所害。以是二者故,清室之亡,帝制之終,世昌皆不甚厝意。②警民(費行簡):《徐世昌》,近代中國史料叢刊正編第4輯,第24—25頁。
對于袁、徐辛亥年間的密謀,清室事后未必毫無察覺③1917年1月,與袁、徐關(guān)系極為密切的奕劻病死,清廷給予的謚號為“密”。惲毓鼎在日記中評論道:“按謚法,能悔前過曰‘密’。是‘密’雖惡謚,然‘悔過’二字,恐老慶尚不足當之?!睈霖苟?《惲毓鼎澄齋日記》第2冊,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04年,第775頁。,但時勢所迫,也只能繼續(xù)倚重徐世昌,并通過各種手段不斷加以籠絡。因此,宣統(tǒng)退位后,清室仍然頻繁給予徐各種賞賜。曹汝霖晚年回憶此事時稱,進入民國后,“清室認東海為遺老,賞賚不絕”④曹汝霖:《曹汝霖一生之回憶》,北京: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2009年,第190頁。此事只有像曹汝霖這樣熟悉內(nèi)情的人才能知曉,在賀培新《水竹邨人年譜》(收入本社影印室輯:《晚清名儒年譜》第15冊,北京:北京圖書館出版社,2006年)等各種公開刊布的文獻里,此類賞賜完全未見記載。。據(jù)《韜養(yǎng)齋日記》所載,自1912年2月12日起至1914年5月徐世昌出任國務卿這段時間里,清室繼給予徐世昌數(shù)量巨大的各類賞賜⑤詳見《韜養(yǎng)齋日記》1912年2月至1914年5月相關(guān)月日。。這些賞賜一般在春節(jié)、端午等節(jié)慶前,或皇室舉辦重大活動時,但也有不少是平時賜予的。賞賜的物品既包括直接賞給銀錢,還包括衣料、玉石、果蔬、飯食、御筆題詞等,種類十分繁多。清室對徐世昌賞賜次數(shù)之多、規(guī)格之高,曾經(jīng)與徐氏同為內(nèi)閣協(xié)理大臣的滿族權(quán)貴那桐亦不免相形見絀。那桐在日記里也詳記每次受賞情況,相比之下,無論次數(shù)還是賞賜的物品都要少得多。
宣統(tǒng)皇帝退位后很長一段時間里,徐世昌仍保留清室重臣的身份,未入仕民國。1912年2月中旬至4月下旬,他以太保差使經(jīng)常入值毓慶宮。4月28日,請假1個月回河南衛(wèi)輝省親,5月2日出發(fā)。5月23日回京,停留數(shù)日后又告假前往青島。在青島與其弟徐世光“商辦購地、購房各事”,為日后避居做準備。6月11日,回到北京。7月5日,出發(fā)前往日本游歷,行至大連口外,因暈船致病被迫由陸路折返⑥徐氏一生兩次出國均半途而返,另一次是1905年7月的“五大臣出洋”,因遇吳樾行刺而未能成行。。此后半年多時間里,一直輾轉(zhuǎn)于北京、衛(wèi)輝、青島等地。其中,11月底12月初,多次奉旨參加內(nèi)務府籌備處會議,會商裁并內(nèi)務府各衙門辦法,后又繼續(xù)告假前往青島⑦《韜養(yǎng)齋日記》1912年11月20、29日,12月9日條。。
1913年2月19日,徐世昌從青島回到北京,恰逢隆裕太后病重。2月21日,徐世昌“聞隆裕皇太后前發(fā)腫癥,今日又發(fā)肝厥之癥甚劇,召醇王進內(nèi)照料內(nèi)廷一切事務”。次日,“驚聞皇太后夜間丑刻賓天。趕即進內(nèi),晤醇親王、世中堂諸人商量一切,均已預備整齊。申刻大殮,?;蕵O殿。午后大總統(tǒng)(袁世凱)約商問宮內(nèi)各情形,派員進內(nèi)襄辦喪禮,籌商用款”⑧《韜養(yǎng)齋日記》1913年2月21、22日條。。隆裕太后病逝后,袁世凱通令全國下半旗一天,文武官服喪27天。由國務院通電發(fā)喪,并派員會辦喪務。清室頒發(fā)哀詔,命王公大臣賞穿孝服百日,漢人中僅有徐世昌等4人獲此“榮遇”⑨其他3人為陸潤庠、陳寶琛、袁勵準,詳見沈云龍:《徐世昌評傳》上冊,第292頁。。從2月底到4月初,徐世昌參與隆裕太后葬禮的各個環(huán)節(jié)⑩《韜養(yǎng)齋日記》1913年2、3、4月的相關(guān)記載。。關(guān)于隆裕太后葬禮情況,那桐、惲毓鼎在日記里亦均有所記載?詳見《那桐日記》下冊,第740—741頁;《惲毓鼎澄齋日記》第2冊,第632—637頁。,不過他們參加行禮的次數(shù)要少得多。
在參加隆裕太后葬禮期間,徐世昌“奏請開去太保差使”。從這一時期的日記看,他此次回京估計就是為了辦理此事,隆裕太后病逝倒是意外之事。清室準其所請,但同時又以“當差有年,勛勞懋著,蒙恩賞給太傅銜”,繼續(xù)加以籠絡①《韜養(yǎng)齋日記》1913年3月12、13日條。。如前所述,自1911年12月至此一年多的時間里,徐世昌一直身負太保的差使,此前輾轉(zhuǎn)衛(wèi)輝、青島等地均以告假的名義,他還是名符其實的清室重臣。辭去太保差使后,1913年4月7日,徐世昌再次啟程前往青島,在彼處避居近一年時間。關(guān)于他為何出任太保,又為何辭職避居青島,警民(費行簡)評論道:
世昌雖助袁氏,而以受清厚恩,終不能遽與之絕,又袁氏有所要求于清室,為己所不能直接談判者,更不能不任世昌為代表,于是令隆裕授為讓帝太保,其頭銜雖尊而實閑曹。何者?讓帝就學,已有其父載灃照料,又有陸潤庠、陳寶琛授讀,初不必另求保傅也。故清、袁之際,授受禮成,袁氏已屈就為總統(tǒng),世昌遂托言國變憂憤,力辭太保,避地去青島。其去也,世續(xù)跽留至哭失聲,隆裕亦泣勸其勿遽行,而世昌卒毅然舍之去。蓋無此行,不能脫清室職掌,不脫清室職掌,不便為袁氏相國。青島者,世昌三窟之一,亦即明修暗渡之地也。吾嘗謂其為讓帝太保時代,即其為袁氏參謀時代也。②警民(費行簡):《徐世昌》,近代中國史料叢刊正編第4輯,第25,25—26頁。這一評論對徐世昌取舍之間的心理狀態(tài)把握得頗為到位。隨著清室與袁世凱之間政權(quán)交割清楚,徐世昌已無繼續(xù)擔任太保的必要;袁世凱亟需其公開出面協(xié)助處理政務,而要入仕民國,就需先辭去清室方面的具體職務。由于“受恩深重”,按徐世昌處事圓滑的性格,要辭職就得找一個光明正大的理由,托言國變憂憤、避地青島也就順理成章了。
對于之所以選擇去青島,而不是去天津或衛(wèi)輝,警民(費行簡)也做過解釋,稱:
徐氏自東三省歸,已營屋置產(chǎn)于輝縣,天津亦建廣廈,而此行不避于祖宗生長之天津,亦不避于少時間游釣之輝縣,乃與張人駿、周馥等翩然共集于膠澳,是蓋有故矣。當其將去京師,袁氏挽留亦切,終以遽仕無以對清室,允于二年后出助為理,袁氏等其二年。期太長,駐津則慮袁之煩擾,故寧遠適。若河南,則以大局未定,恐致意外,亦不敢居,故寧處海角。然雖居青島,而與袁氏信使往來,月恒數(shù)起,嘗對張人駿言,凡此皆為維持清室優(yōu)待條件,非有他也。時溥偉以宗社黨首領(lǐng)亦駐其地,然絕少過從;載振曾一度來訪,或謂屬其父奕劻私產(chǎn)之關(guān)系,雖未能證實,而其與宗社黨無連帶,則可斷言也。③警民(費行簡):《徐世昌》,近代中國史料叢刊正編第4輯,第25,25—26頁。
此外,徐世昌之所以選擇青島作為避居之地,恐怕還另有其他方面的考慮。在其前往青島之前,其弟徐世光已經(jīng)全家在彼處定居④《韜養(yǎng)齋日記》1912年6月3日條。,辦事較為便利,且有家居之樂趣。更重要的是,辛亥革命后青島、大連一帶的租界被遺老們視為“首陽山”⑤陶菊隱:《袁世凱演義》,北京:中華書局,1979年,第413頁。,宗社黨首領(lǐng)恭親王溥偉等人,以及周馥、張人駿等昔日的達官顯貴均在青島租界活動。由于與袁世凱的特殊關(guān)系,徐世昌避居青島,既可聯(lián)絡舊日同僚,亦可監(jiān)視宗社黨的活動⑥徐世昌在青島期間與周馥等人往來密切,但有無起到監(jiān)視宗社黨活動的作用,目前僅是照常理推論,尚未見直接材料證明。。
徐世昌為人不顯山露水,為官八面玲瓏。避居青島期間,與袁世凱及清室方面的聯(lián)系不斷。盡管如警民所說,他有“明修暗度”之打算,但仍然努力平衡與各方的關(guān)系,尤其是與清室的關(guān)系。1913年10月10日,徐世昌收到北京政府銓敘局致送的勛一位徽章,未予接受,而是函覆銓敘局辭謝,并奉還徽章⑦《韜養(yǎng)齋日記》1913年10月10日條。。民國政府所贈勛位,自然是表彰其為建造民國所立功勛。身為清室重臣,卻有建造民國之功勛,大概徐氏自身亦覺得在道義上對清室無法交代,故而予以辭謝(直到后來出任國務卿時才順帶接受)。1913年12月中下旬,徐世昌還專程回京,參加光緒帝、隆裕太后的“奉安大典”的全過程①《韜養(yǎng)齋日記》1913年12月相關(guān)日期。。在典禮上徐世昌被安排作為點主官,事后還被“賞戴雙眼花翎”,并獲“恭襄典禮,倍著勤勞”的肯定,無疑又是清室給他的特殊“榮遇”②后來袁世凱下葬時,亦由徐世昌點主(《韜養(yǎng)齋日記》1916年8月22日條;另見蕭景泉:《喪葬瑣記》,吳長翼編:《八十三天皇帝夢》,第316頁)。既為光緒帝點主,又為袁世凱點主,這一特殊經(jīng)歷是徐世昌在北洋派系與清室之間長袖善舞的集中寫照。。
二
徐世昌在青島避居至1914年初,最終決定“出山”。該年2月,徐氏門生王揖唐奉袁世凱之命到青島迎徐前往北京。徐世昌開始表示不愿去,經(jīng)過再三勸駕才表示接受③陶菊隱:《袁世凱演義》,第329頁;《韜養(yǎng)齋日記》1914年2月2、3日條。。3月28日,他抵達北京。甫一抵達,便周旋于袁世凱及載灃、載濤、奕劻等宗室親貴之間④《韜養(yǎng)齋日記》1914年3月29、31日,4月1、21日條。,為出山預做準備。徐世昌之所以決定此時“出山”,誠如警民(費行簡)所言:
袁世凱既改約法,師美國為責任總統(tǒng)制,改內(nèi)閣總理為國務卿之機要局局長也。任此第一任國務卿者為誰,即隱居青島之清太保徐氏也。當氏避地時;其表示于清室者,為遭逢鼎革,隱痛在心,從此不預世事;其表示于袁氏,則即仕愧對清室,約二年后出山。而此兩種表示,并不得謂為可信。蓋氏老謀深算,生平未嘗冒然從人,致一次陷危險。彼深知民國初建,黨人之囂張,各派之把持,以袁專斷,可決其若水火不相容。與其貿(mào)然出而任紛爭時代負疑負謗之總理,孰若少緩須臾出為統(tǒng)一時代養(yǎng)尊處優(yōu)之國卿?所以一蒙特簡,欣然即出,蓋已計之爛熟矣。⑤警民(費行簡):《徐世昌》,近代中國史料叢刊正編第4輯,第26—27頁。
所謂“改約法”,系指1914年3月袁世凱召集約法會議,制訂《中華民國約法》以取代1912年的《臨時約法》?!吨腥A民國約法》改內(nèi)閣制為總統(tǒng)制。徐世昌之所以此時回京,與此事直接相關(guān)。此后情況如其在日記中所載:
1914年4月30日,修定約法今日公布。有人知會,今日大總統(tǒng)特任余為國務卿,約吳辟疆代擬呈辭。
5月1日,晨起,會客,吳向之來勸駕,大總統(tǒng)遣來商酌各事。約吳辟疆來辦理呈詞代為呈遞。晚間即奉批敦勸:“萬勿推辭。”又派段芝泉來勸駕,并送去年所辭之勛一位徽章、證書。午后寫字,小憩。大總統(tǒng)又派孫慕韓來敦勸明日即出任事,久談……午睡時,世博軒來勸:“出任事,不可推辭?!蔽次?。⑥《韜養(yǎng)齋日記》1914年4月28日、5月1日條。
徐世昌此行,本是為出任國務卿而來,所謂“約吳辟疆代擬呈辭”,不過稍做姿態(tài)而已。而世續(xù)所謂“出任事,不可推辭”,自然代表清室對此事的意見。從清室角度看,對徐世昌繼續(xù)籠絡以為我用無疑是明智之舉。清室的這一表態(tài),對緩解其內(nèi)心緊張起到重要的作用。從此前表示“遭逢鼎革,隱痛在心,從此不預世事”,到?jīng)Q定出仕民國,前后反差甚大,徐世昌身邊有遺老情結(jié)的友好紛紛表示不解,甚至對其有所責難⑦張達驤:《袁世凱與徐世昌》,吳長翼編:《八十三天皇帝夢》,第207—208頁。張達驤的祖父張之萬為徐世昌座師,父親張瑞蔭又與徐氏在奉天、北京同官多年。因此之故,張、徐兩家常年往還密切。。經(jīng)過兩年緩沖,又獲得清室支持,徐世昌也就心安理得地當起國務卿,5月2日便走馬上任。
國務卿乃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政要,然而,在清室看來,擔任國務卿的徐世昌仍然不過是臣仆而已。為籠絡這位執(zhí)掌民國大政的臣仆,清室依舊各種賞賜不斷。據(jù)《韜養(yǎng)齋日記》所載,自1914年5月到1918年9月當選大總統(tǒng)之前,徐世昌所得各類賞賜,不但絲毫沒有減少,反而大大增加①《韜養(yǎng)齋日記》1914—1918年相關(guān)日期。。
1914年12月底,國民政府派內(nèi)務總長朱啟鈐、司法總長陸宗祥與清室內(nèi)務府接洽,修訂清室善后辦法七條,其中第三條明確規(guī)定:“大清皇帝諭告及一切賞賜,但行之于宗族、家庭及其屬下人等;對于官民贈給,以物品為限,所有賜謚及其他榮典,概行廢止?!雹谔站针[:《袁世凱演義》,第417頁。從后來的實際情況看,這一規(guī)定對清室并未產(chǎn)生多少約束力,清室對昔日臣仆的各種賞賜(不限于簡單的“贈給”物品)仍然照舊,而臣仆們的具折謝恩亦一如既往地進行。
清室深知徐世昌在北洋派系里的能量,不管是否在國務卿位置上,均極力籠絡。據(jù)《韜養(yǎng)齋日記》所載,不計尋常禮物,此4年間清廷直接賞給的銀錢就累計接近2萬元,實際上這已無異于賄買。作為一位昔日的臣子,如此頻繁地受到賞賜,不管是滿族還是漢族,均屬異數(shù)。徐世昌對這一切安之若素,受之泰然。清室以臣仆待他,他亦樂于以此自居。據(jù)其在1915年6月17日日記中載:“今日蒙恩賞粽子一盤。大總統(tǒng)贈枇杷十簍。”③《韜養(yǎng)齋日記》1915年6月17日條。在此前后凡是來自清室的錢物他幾乎全部用“蒙恩賞”、“賞”或“頒給”等字樣,而來自袁世凱的則用“贈”字?!百p”與“贈”顯然大有不同。在潛意識里,徐世昌認可并接受自己與清室之間的君臣關(guān)系,而與袁世凱則小心翼翼地避免這種關(guān)系。1918年3月,徐世昌請溥儀為《消寒圖》“御筆”題額,事后在日記中畢恭畢敬地表示,要“什[世]襲敬藏,永為傳家至寶”④《韜養(yǎng)齋日記》1918年3月8日條。,態(tài)度相當之虔誠。由此可見,在其內(nèi)心深處傳統(tǒng)君臣倫理影響之大。
清室如此不惜血本地籠絡徐世昌,換來的最大回報就是其對皇室的極力維護。1917年1月15日,徐世昌、世續(xù)領(lǐng)銜在那桐位于金魚胡同的家里宴請議員,到者200余人,提出所謂的“公民意見書”,要求將皇室優(yōu)待條件加入憲法,交由參、眾兩院表決⑤《韜養(yǎng)齋日記》1917年1月15日條。那桐亦參加了是日的公宴,不過據(jù)其記載,當天到會的議員人數(shù)為176人,見北京市檔案館編:《那桐日記》下冊,第839頁。。此事后無結(jié)果⑥1924年11月,溥儀被迫搬出故宮后,許寶蘅等人一起討論關(guān)于優(yōu)待清室條件的法律問題,未提及憲法,許恪儒整理:《許寶蘅日記》第3冊,北京:中華書局,2010年,第1038頁。,具體詳情不悉。同月23日,徐世昌登門給載灃、奕劻等人拜年。數(shù)日后,奕劻病逝,徐世昌“往哭之”,后又到“慶王府吊紙”⑦《韜養(yǎng)齋日記》1917年1月23、29、30日條。??梢娺@一時期其與宗室親貴仍維持著較為密切的聯(lián)系⑧對于奕劻之死,與徐世昌的哀傷不同,惲毓鼎得知消息后大加嘲諷,據(jù)其在日記中稱:“奕劻于初六日病死,年正八十,雖未報喪,吾膝不能為老賊曲也。以宗室元輔而雙手獻祖宗天下于人,求之歷史,竟無其匹?!睈霖苟?《惲毓鼎澄齋日記》第2冊,第773頁。。
這一階段,徐世昌對清室的維護,主要體現(xiàn)在對張勛復辟一事的處理上。關(guān)于此事的由來、經(jīng)過、結(jié)果以及徐世昌的態(tài)度,沈云龍在《徐世昌評傳》中利用偽“上諭”及事件發(fā)生過程中各方往來函電,做出了較為詳盡的考察。以下擬在此基礎(chǔ)上,結(jié)合《韜養(yǎng)齋日記》中相關(guān)的記載,進一步探討徐世昌在復辟事件中的活動情況。
7月1日,復辟事件發(fā)生后,徐世昌被授予弼德院院長一職。其在該日日記中載:“今日得京中信息:張勛恭請皇上復臨御天下躬理大政,聞皇貴太妃、醇王、世中堂均不以為然,無力阻止,有哭泣墜淚者?!雹帷俄w養(yǎng)齋日記》1917年7月1日條。從中可知,得到復辟消息后,徐世昌沒有表現(xiàn)得像一些直接卷入復辟的遺老那么興奮,而是相對冷靜,只是說皇貴太妃、載灃、世續(xù)等人不以為然,頗有借彼等之口來表達自身態(tài)度的意味。第二天,在復世續(xù)函電中稱:
尊電瀏悉,天祚圣清,復正大位,群情歡洽,矧在老臣。昌素以維持國家,尊崇皇室為主旨。幸際昌明,亟思展覲,但以衰老余生,時當炎夏,輒擾病魔,稍緩時日,再圖趨教,并非托故,當蒙鑒原。①轉(zhuǎn)引自沈云龍:《徐世昌評傳》上冊,第372,372,373 頁。
在此函中,鑒于君臣之義,按徐世昌的性格及其所處位置,不敢公開表示反對復辟,只是強調(diào)自己“素以維持國家,尊崇皇室為主旨”,“尊崇皇室”語意明確,而“維持國家”一語則模棱兩可,所維持的國家到底何所指并未明言,亦可作民國理解。函末稱病推脫,不過是政客慣用手法,可以理解成故存觀望,亦可理解為消極抵制。實際上,此數(shù)日他根本沒有生病。據(jù)其日記所載,7月2日,“晨起,作詩一首,寫字,來客甚多。飯后小憩,看書,來數(shù)客。晚飯后又來客”。3日,“晨起,作詩一首,寫字,來客,九弟自京寓來。飯后來客,小憩,又來數(shù)客。晚飯后河干散步”②《韜養(yǎng)齋日記》1917年7月2、3日條。。作詩、寫字、會客、散步,悠然自得,淡定自如。見徐世昌毫無動靜,7月4日,清室又加封其為太傅,派員專程赴津迎其來京,并另頒“上諭”稱:
太傅大學士徐世昌,碩學耆年,公忠體國,敭歷內(nèi)外,德望攸隆。朕以沖齡,興復方始,典學蒞政,輔導需賢,昨已降旨特簡為弼德院院長。該大學士忠愛夙著,且與朕躬違離日久,以朕眷注之切,諒亦依戀至殷,自必聞命立行,克期就道。第念先朝勛舊,允宜禮遇特殊。茲仿古人君安車蒲輪,優(yōu)禮耆賢之義,著郵傳部迅備專車,并派曹秉章馳赴天津,前往迎迓,務期即日來京,朝夕納誨,匡弼朕躬,用副惓惓延跂之原意。③轉(zhuǎn)引自沈云龍:《徐世昌評傳》上冊,第372,372,373 頁。
然而,徐世昌仍選擇繼續(xù)觀望。7月4日,“晨起,作詩一首,寫字,來數(shù)客,七、八兩弟自京來。飯后小憩,又來客。晚飯后園中散步,光弟來。曹理齋自北京來久談,夜眠甚遲,不能成寐”。7月5日,“晨起,來客,寫字,又來客。飯后來客,小憩,看書,來數(shù)客,十弟來。街頭有兵經(jīng)過、駐扎,甚不安靖,夜眠甚遲”④《韜養(yǎng)齋日記》1917年7月4、5日條。。7月6日,清室再次發(fā)布“上諭”勸駕,稱:“前以興復伊始,特簡內(nèi)閣議政諸大臣,本為一時權(quán)宜之計,亟應建設完全責任內(nèi)閣,以期實行君主立憲政體。徐世昌著以太傅大學士輔政,即日來京贊劃一切,并籌備召集國會修訂憲法諸事宜。”⑤轉(zhuǎn)引自沈云龍:《徐世昌評傳》上冊,第372,372,373 頁。
面對清室的一再催促,徐世昌亦陷入兩難困境。他無法一直保持沉默,而回應又無從應起。公開反對無以對清室,贊成復辟更無以對民國。此數(shù)日間,徐世昌一直忙著與親信商討對策,頗感疲憊。7月6日,“晨起,來客不斷。飯后小憩,略看書,又來客至晚。馬紹眉、路季裳在此晚飯。干臣(錢能訓)又來,二更后始去。連日因京中各事,商論甚忙”。7月7日,“晨起,作詩一首,略看書,客來不斷。飯后又來客,直至傍晚始盡去,兼有外國客。晚飯后園中散步,又來數(shù)客。體中不適,人甚困憊。聞段芝泉、張少軒兩軍交綏已至豐臺。時局阽危,可發(fā)浩嘆”⑥《韜養(yǎng)齋日記》1917年7月6、7日條。。
延至7月8日,隨著討逆軍的步步進逼,清室不得已開去張勛內(nèi)閣議政大臣暨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各差缺,并再次發(fā)布“上諭”,稱:“駐京軍隊,仍著嚴加管束,保持秩序,內(nèi)閣政務,由王士珍等妥慎辦理,并著俟徐世昌來京,會同籌商善后辦法?!雹咿D(zhuǎn)引自沈云龍:《徐世昌評傳》上冊,第373頁。對于當時清室迫切希望徐世昌出面維持的惶急情景,天懺生在《復辟之黑幕》中有一段略帶文學色彩的敘述:“討逆軍之聲勢日大,帝制派各黨徒皆托故逃避。自康逆剃度為僧后,清室愈成孤立之勢,因與張勛磋商,欲召徐世昌入京,調(diào)停時局。張頗贊成其說,謂徐之聲望資格及政治經(jīng)驗,確非康有為所能望其項背。當今之世,調(diào)和之任非徐莫屬。偽帝見張許可,即加徐為太傅大學士職,使其速來。不料徐援張逆前在天津時對于黎黃陂之要求,不先解散國會決不入京前例,電復清廷,有張勛一日不率軍隊出城,臣決不來京之語。張怒曰:他不來,我偏不去。清廷不得已,又電徐速駕。說者謂走了南海圣人,又請來東海賢人,而清廷惶急狀態(tài),宛似叩求救苦救難觀世音一般,然亦可憐甚矣?!痹斠娞鞈陨?《復辟之黑幕》,北京:中華書局,2007年,第78頁。此時,復辟敗局已定,形勢已然十分明朗。在7月8日的日記中,徐世昌寫道:“聞張勛兵潰敗,已釋戈不戰(zhàn),張勛諸人已數(shù)日不進內(nèi)。張勛、康有為諸人愿取消復辟,為自保計。如此兒戲,鹵莽滅裂,置國家、幼主于不顧,殊堪憤恨?!雹佟俄w養(yǎng)齋日記》1917年7月8日條。同日,他致函世續(xù),稱:
昨得電話,稍悉近情。復辟一舉,張少軒(勛)以魯莽滅裂行之。方事之初,早知無濟?,F(xiàn)在外兵四逼,聞張軍已不能支。都中震驚,危如累亂。目前形勢,第一要義,則為保衛(wèi)圣躬,切不可再見外臣,致生意外,宮禁尤應嚴密,望切告禁衛(wèi)軍、護軍各統(tǒng)領(lǐng),將各門嚴密固守,稽查出入,毋稍疏忽。此事解決,計期不遠,果使幼君安住宮中,則優(yōu)待一事,必可繼續(xù)有效。昌在外已屢設法轉(zhuǎn)商前途,當竭力維持,以盡數(shù)年來之心志。此時我公默為籌劃,不使另生他變,俟京中略為安寧,昌當即行來京,共圖維系,言不盡意,統(tǒng)希鑒察。②轉(zhuǎn)引自沈云龍:《徐世昌評傳》上冊,第373,374,374—375頁。
在此函中,徐世昌首先將復辟責任完全推到張勛身上,實際上也是間接為清室開脫;既而表明自己要竭力維持優(yōu)待條件,尤其關(guān)心保護溥儀的人身安全,以換取清室對其此前消極抵制的諒解。此即徐氏與親信商討多日后所想之對策——犧牲張勛,維護清室優(yōu)待③溥儀在《我的前半生》一書中稱:“想出這個妙計的是徐世昌太傅,而執(zhí)行的則是馮國璋總統(tǒng)和段祺瑞總理。”愛新覺羅·溥儀:《我的前半生》,北京:群眾出版社,2013年,第73頁。。從其個人私利角度看,這步棋確實頗為老到,極富政治謀略。
或許是不滿徐世昌將復辟責任完全推到自己身上,7月8日,張勛發(fā)表通電,稱:
復辟一舉,聲應氣求,吾道不孤,凡我同袍各省多預其謀,(徐)東海、(馮)河間,尤深贊許,信使往返,俱有可證。前者各省督軍聚議徐州,復經(jīng)商及,列諸計劃之一……本日請旨,以徐太傅輔政,組織完全內(nèi)閣,召集國會,議定憲法,以符實行立憲之旨,仔肩既卸,負責有人,當即面陳辭職。其在徐太傅未經(jīng)蒞京以前,所有一切閣務,統(tǒng)交王聘老(士珍)暫行經(jīng)營,一俟諸事解決之后,即行率隊回徐。④轉(zhuǎn)引自沈云龍:《徐世昌評傳》上冊,第373,374,374—375頁。
在此電中張勛極力為自己辯解,認為復辟是各省督軍在徐州會議時達成的共識之一,徐世昌、馮國璋此前對此均表支持。顯然,這是對徐世昌責怪自己“魯莽滅裂”的回應。然后,他將善后責任推給徐世昌、王士珍,希望自己能夠全身而退,率軍退回徐州,貌似復辟之成與不成與自己毫無關(guān)系。
對于張勛的這一通電,徐世昌在7月10日回復稱:
昨接號(陰歷二十日即陽歷八日)電,知執(zhí)事于復辟一舉,降心悔禍,內(nèi)疚神明,但事已至此,要不急求解決之方,將上貽故主之隱憂,下為國家之首禍?,F(xiàn)既辭卸職任,坐待調(diào)停,用抒忠告之言,并擬處分之法:執(zhí)事倉卒發(fā)難,遽更國體,假托名義,號召國家,斷無幸成之理。迨各軍齊集,畿輔震驚,執(zhí)事負固一隅,進退失據(jù),徒使幼主憂危,外人詰責,京師數(shù)百萬生命財產(chǎn),皆有朝不保暮之勢,是豈執(zhí)事初心所及料哉!昌對于國家,對于皇室,素以竭力維持為本旨,即對于執(zhí)事,十余年同袍誼重,斷不忍坐視執(zhí)事危及國家,貽害清室,犯全國之韙而不顧。且執(zhí)事雖以復辟為本懷,其實此事之發(fā)生,亦只為二三僉壬所強迫,此可為痛哭者也?,F(xiàn)在事機日迫,為國家計,惟有迅復共和;為皇室計,惟有維持優(yōu)待條件;為執(zhí)事計,惟有速圖脫卸;應即日將在京軍隊交由王聘卿督同江宇澄(朝宗)、吳鏡潭(炳湘),一律解除武裝,移駐城外,執(zhí)事既不操兵柄,自可不負責任。至于家室財產(chǎn),已與段總理商明,亦決不為已甚,昌當力為保護,將來時事稍定,息影地方,云海蒼茫,何處不可自遣。大英雄作事,磊落光明,既已鑄成大錯,便當及早回頭,俾當局略跡原心,默留為保全之地,此昌所以為執(zhí)事計者,略盡于斯。余由唐君宗源面述。掬誠忠告,惟冀酌行。⑤轉(zhuǎn)引自沈云龍:《徐世昌評傳》上冊,第373,374,374—375頁。
徐世昌一方面繼續(xù)坐實張勛的“復辟”責任,一方面又給他指明出路,即放棄抵抗,解除所部武裝,等候調(diào)停。在同日日記中,徐世昌載:“飯后又來客,略憩,又來客不斷。干臣(錢能訓)諸人在此晚飯,代辦電報,三更始去。連日為維持皇室,保存優(yōu)待條件并維持京師地面,調(diào)護張勛,甚為憂勞。體中困病,夜不能寐?!雹佟俄w養(yǎng)齋日記》1917年7月10日條。然而,對其“調(diào)護”苦心,張勛并未領(lǐng)情,7月10日,他痛斥北洋將帥背盟叛友:“變更國體,事關(guān)重大,非勛所獨能主持,誰非清朝臣子,各有應盡之責。數(shù)年以來,密謀進行,全仗眾力。去歲徐州歷次會議,馮、段、徐、梁諸公及各督軍,無不有代表在場;即勛此次到京,徐東海、朱省長(家寶)均極端贊助,其余各督軍亦無違言。芝老(段祺瑞)雖面未表示,亦未拒絕……”②轉(zhuǎn)引自沈云龍:《徐世昌評傳》上冊,第375,376,380—381頁。
見張勛不接受自己的建議,7月11日,徐世昌派親信吳笈孫攜函赴京,苦口婆心勸其主動解除兵柄,稱:“事已至此,兄所以為執(zhí)事計者,蒸電已詳言之,望弟有以善自計也。弟既效忠清室,萬不應使有震驚宮廷、糜爛市廛之舉。大丈夫作事,委曲求全,所保者大,此心亦可照千古矣,望弟屈從。弟之家室,兄必竭力保護。言盡于斯,擲筆悲感。特屬(吳)世緗回京,面陳一切,惟希臺察?!雹坜D(zhuǎn)引自沈云龍:《徐世昌評傳》上冊,第375,376,380—381頁。對此,張勛仍拒絕接受。7月12日,討逆軍攻入北京,“辮子軍”一觸即潰,張勛逃入荷蘭使館。得知這一消息后,徐世昌在日記中寫道:“聞京中張勛兵敗投降,張勛逃入荷蘭使館。屢勸張勛罷兵不聽,致有今日。鹵莽滅裂,焉能成事,張勛已矣。”④《韜養(yǎng)齋日記》1917年7月12日條。既恨張勛不聽勸告,又為其落得如此下場深感惋惜。蓋其與張勛同屬北洋老人,私交素厚。
此次復辟,雖由張勛等人主動發(fā)起,清室方面實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因此,在討平復辟后,南方革命黨人及北洋軍界部分有識之士,紛紛通電要求清算清室的責任,要求取消優(yōu)待條件,并廢除溥儀帝號⑤轉(zhuǎn)引自沈云龍:《徐世昌評傳》上冊,第375,376,380—381頁。。但最終在徐世昌等人的極力維護下,不了了之,使得溥儀小朝廷在紫禁城又繼續(xù)存在長達7年之久⑥載灃日記詳細記載了這一時期其與徐世昌接觸的情況,并稱徐氏“竭力維持關(guān)于優(yōu)待條件”。詳見愛新覺羅·溥儀:《我的前半生》,第73—74頁。。據(jù)警民(費行簡)載:
(張勛復辟發(fā)生后)未幾,祺瑞果偕梁啟超入陳光遠營,誓師討勛。瀕行,走別世昌,世昌曰:“此非清室本心,不得以是罪之。即勛亦一時蒙昧,當念北洋同袍誼,聽其行。”祺瑞笑曰:“我亦曾食清祿者,寧俟公囑哉?若少軒者,未必就縛,即就縛亦當縱之。公可勿念。”及亂平,段重登臺,時南中頗有坐罪清室,請取消優(yōu)待條件,而北軍官李長泰等亦有是議,世昌乃走京師,晤國璋、祺瑞,議維持清室,履行條件,二人皆署諾。遂返天津。
甚至因此被輿論指責為宗社黨首領(lǐng),徐世昌亦在所不計⑦警民(費行簡):《徐世昌》,近代中國史料叢刊正編第4輯,第37頁。。
關(guān)于徐世昌與此次復辟的關(guān)系,溥儀晚年在《我的前半生》一書中稱徐世昌與張勛并列為復辟運動的兩大中心,并詳細敘述其在此次復辟中的表現(xiàn),及此后與復辟一事的關(guān)系⑧《我的前半生》一書有多個版本,其中,在群眾出版社編輯協(xié)助下完成的《我的前半生》批校本、全本和定本(北京:群眾出版社,2013年),除“張勛復辟”外,還有“北洋元老”(批校本為“北洋系的元老”)一目,詳細記載了徐世昌與復辟的關(guān)系;而溥儀在旅順戰(zhàn)犯管理所時期所寫的“灰皮本”則僅有“張勛復辟”一目,且內(nèi)容十分簡略,完全未提及徐世昌(詳見愛新覺羅·溥儀:《我的前半生》,灰皮本,北京:群眾出版社,2011年,第138—141頁)。由此可見,批校本、定本、全本的相關(guān)記載主要是群眾出版社的編輯根據(jù)其他史料寫成的,不僅限于溥儀自身的回憶。。革命黨人方面,孫中山認為“復辟黨”分為兩派,一為張勛等人為首的急激派,一為徐世昌等人為首的緩進派。張勛復辟一事,不過是兩派之間的內(nèi)訌⑨孫中山:《在廣東省議會歡迎會上的演說》(1917年7月19日)、《在駐粵滇軍歡迎會上的演說》(1917年7月20日),中國社科院近代史研究所中華民國史研究室等合編:《孫中山全集》第4卷,北京:中華書局,1985年,第119—120頁。。后世研究者亦多批評徐世昌姑息、縱容甚至支持復辟⑩來新夏等:《北洋軍閥史》,北京:東方出版中心,2011年,第460頁。。從現(xiàn)有史料看,徐世昌對帝制的態(tài)度頗為復雜。一方面,如前所述他潛意識里一直認可自己與溥儀之間的君臣關(guān)系,并竭力維持皇室的優(yōu)待條件;另一方面,他又未必贊成在當時情況下復辟帝制。洪憲帝制時,他曾予以謹慎抵制①景東升:《徐世昌對洪憲帝制的謹慎抵制》,《安慶師范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2007年第2期。。1916年1月26日,他在日記中寫道:“世界上有三種有志之人:一為有志仙佛之人,一為有志圣賢之人,一為有志帝王之人。求為仙佛之人多則國弱,求為圣賢之人多則國治,求為帝王之人多則國亂,世之操治化教育之權(quán)者盍審諸?!雹凇俄w養(yǎng)齋日記》1916年1月26日條??梢娖鋵η鬄榈弁跽卟o好感。當然抵制洪憲帝制,未必就反對宣統(tǒng)皇帝復辟。張勛復辟之前,他對復辟一事態(tài)度曖昧,但目前確實又未見其卷入此次復辟的直接證據(jù)③郭劍林、郭暉:《翰林總統(tǒng)徐世昌》,第268頁。。
對于徐世昌一生行事,馬敘倫曾批評稱:“其平生所為,直一熱中之官僚耳。至或稱其不附和袁世凱稱帝及反對張勛復辟,要皆為己留地步,諛之則識時而已?!雹荞R敘倫:《徐世昌不齒于翰林》,《石屋余瀋》,《馬敘倫自述》,北京: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2012年,第226頁。相比于眾多熱衷于借恢復帝制謀取私利者,徐世昌能夠做到“識時”值得肯定。當然,對此也不應評價過高。復辟事件中,徐世昌對清室的極力維護,使其成功獲得清室的“諒解”,此后清室仍一如既往地給予他各種賞賜。對于維護清室這一點,沈云龍批評道:“(徐世昌)一面坐觀張勛之成敗,決不輕于涉險,自謀殊為工巧,一面對清室始終盡其師保之責,衛(wèi)護不遺余力,不料此一念姁姁之仁,以為曾食君祿之報,遂貽他日切膚之患,溥儀終為日人利用,扮演滿洲國傀儡,愛之適所以害之,段、徐猶得及身親見,是姑息僨事,誤人家國,固不得不任其咎也?!雹萆蛟讫?《徐世昌評傳》上冊,第382頁。這一評論頗切中要害。
三
1918年9月4日,得益于北洋內(nèi)部馮國璋、段祺瑞兩大軍事派系之間的矛盾⑥關(guān)于此事,吳虬在《北洋派之起源及其崩潰》中載:“馮年事已高,嗜好復深,經(jīng)多方面纏繞,已無徹底向前勇氣,卒得與段妥協(xié)。條件極為簡單,即段、馮同去,讓徐世昌為后任大總統(tǒng),由馮、段協(xié)力主持選舉,促其成功。”(吳虬:《北洋派之起源及其崩潰》,北京:中華書局,2007年,第32頁)曹汝霖在回憶錄中稱:“然選舉大總統(tǒng),河間又想一登寶座。大家一致推重合肥,合肥辭而主張舉北洋元老徐東海(世昌),眾無異議,即梁燕孫亦贊成。河間自知聲望不能與東海爭,遂未競選,選舉徐世昌為大總統(tǒng)?!?曹汝霖:《曹汝霖一生之回憶》,第189頁)。顏惠慶則回憶稱:“在缺乏更合適人選情況下,擁護中立的候選人可以使政局有回旋余地,為僵持各派所接受,因此在第二屆國會選舉中,他在436張選票中得到425張,當選為民國大總統(tǒng)。毫無疑問,公眾久已厭倦軍閥之間頻繁的自相殘殺,盼望文人執(zhí)政。徐大總統(tǒng)當選,以其年高望重,在前清、民國豐富的地方、中央的從政經(jīng)驗,足以擔當此任。他學識廣博,能力非凡,再加上與各系軍閥關(guān)系深厚,實為大總統(tǒng)最佳人選?!?顏惠慶著,吳建雍等譯:《顏惠慶自傳——一位民國元老的歷史記憶》,北京:商務印書館,2003年,第142—143頁),在安福國會選舉中,徐世昌在436張選票中得到425張,以絕對多數(shù)當選為大總統(tǒng)。
選舉結(jié)果甫出,徐世昌即得到訊息,當天他在日記中寫道:“有電話報到:今日參、眾兩院開聯(lián)合會選舉大總統(tǒng),余得票最多當選。小憩,來客甚眾,廳舍皆滿。世中堂、段總理、各國務員皆來道賀,并勸屆時就任勿固辭,余已擬就函電辭當選之大總統(tǒng),明日發(fā)出……是日參、眾兩院開選舉大總統(tǒng)會,共到院四百三十一(六)人,得當選票四百二十五,投他人票九,廢票二,幾乎全體一致。”⑦《韜養(yǎng)齋日記》1918年9月4日條。顯然對這一結(jié)果他頗為自得,9月5日,“發(fā)各函電辭當選之大總統(tǒng)。外間來賀電甚多”。很快,“前發(fā)參、眾兩院及各省函電皆有復函電:‘敦勸勿辭,屆時就任,以維大局。’”⑧《韜養(yǎng)齋日記》1918年9月5日條。這些舉動同樣只是照例做樣子而已。
令人驚詫的是,當選大總統(tǒng)后的徐世昌與此前出任國務卿時一樣,竟仍以臣子自居。9月15日,徐世昌在日記中寫道:“出門謁醇王談有頃,答拜陳弢庵(陳寶琛)。訪世博軒(世續(xù)),久談……前此醇王倩世中堂來勸勿辭總統(tǒng)之選舉,后又自來敦勸擔任被選,世中堂復來勸勉。本擬具折請旨是否準其擔任,世中堂以為不必具折,代為面奏。今日見醇王,又再三勸就任而可維持皇室也?!雹佟俄w養(yǎng)齋日記》1918年9月15日條。當選大總統(tǒng)后,他還打算向廢帝溥儀請示能否批準就任,實在令人啼笑皆非。這反映了此時徐世昌一種復雜的心理狀態(tài)——既想出任大總統(tǒng),又希望取得清室的諒解與支持。既滿足自己心愿,又做到各方均不冒犯。
對于這樣一位“忠心耿耿”的臣子,清室當然希望由其出任民國的大總統(tǒng),目的就是繼續(xù)維持對皇室的優(yōu)待。9月16日,“參眾兩院議長梁士詒、王揖唐來送選舉證書,文官來賀喜者甚眾”②《韜養(yǎng)齋日記》1918年9月16日條。。同日,“世中堂(世續(xù))為面奏請旨,皇上準其就總統(tǒng)之職并令速就任。四位主位亦云:‘均甚盼其得總統(tǒng),可以維持皇室?!雹邸俄w養(yǎng)齋日記》1918年9月17日條。19日,“受當選證書,祖宗堂前行禮,合家道喜。親友來賀節(jié)喜者甚眾。午刻中秋祀祖”④《韜養(yǎng)齋日記》1918年9月19日條。。10月10日,徐正式出任大總統(tǒng),據(jù)其日記載,該日“內(nèi)務部總長錢能訓、大禮官黃開文率諸人來迎進府行就任禮。與前代辦總統(tǒng)馮國璋交接,送前代辦總統(tǒng)歸第。行宣誓禮,兩院議長偕諸議員咸在焉。兩院議員、文武官僚行慶賀禮,宣言。清皇室代表來謁賀,各國公使率文武館員來謁賀,西什庫主教林懋德等來謁賀。一切禮成后,同僚照相。午后回本寓,來賀者甚眾。祖宗堂前行禮,合家道喜”⑤《韜養(yǎng)齋日記》1918年10月10日條。。抑不知接受文武百官覲見時,徐世昌曾否想到過自己的“皇上”和“主位”,想到時心中又是何種滋味?
在擔任大總統(tǒng)的三年多時間里,徐世昌與清室之間仍然保持著極為密切的關(guān)系。清室仍像此前一樣頻繁地給其各種賞賜,他也一如既往地受之泰然⑥這一時期徐世昌接受清廷賞賜的情況,見《韜養(yǎng)齋日記》1918—1922年相應日期。。當然,此期也出現(xiàn)了一些細微的變化。一則清室方面除1918年9月13日賞銀1000元外,沒有再直接賞賜銀錢,不像徐世昌擔任國務卿期間那樣出手闊綽,這可能與此時清室的經(jīng)濟狀況不如此前寬松有關(guān),也可能出于身份、禮儀等方面的考慮。二則畢竟徐世昌此時身為國家元首,雙方在一些重要節(jié)日互相派員祝賀;少數(shù)時候如1919年2月12日、6月1日,1921年6月8日等徐世昌也給清室進呈一些禮物⑦惲毓鼎在1913年2月14日日記中記載:“(惲)寶惠得萬壽賞,入內(nèi)謝恩,見項城進奉壽禮十二色,黃簽署名‘臣袁世凱恭進’?!?惲毓鼎:《惲毓鼎澄齋日記》第2冊,第630頁)徐世昌任大總統(tǒng)期間給清室呈進禮物時是否稱臣,限于史料尚不得而知。,這在此前的日記里甚少記載。尤為罕見的是,1918年10月16日徐世昌在日記中記載:“今日蒙大清皇帝贈中華民國大總統(tǒng)御筆福壽字一軸、御筆楹聯(lián)一副、三鑲玉如意一柄、尺頭八件?!雹唷俄w養(yǎng)齋日記》1918年10月16日條。破天荒地用“贈”字,而非“賞”或“賜”。
徐世昌擔任總統(tǒng)數(shù)年里,在其維持下,清室相對風平浪靜。遺老們對復辟一度滿懷希望,后又不可避免地歸于幻滅⑨愛新覺羅·溥儀:《我的前半生》,第77—78頁。。徐世昌在日記里所記與清室相關(guān)的重大活動較少。1922年1月21日,他曾參與編纂的《德宗實錄》完成,受到賞賜。同年,溥儀大婚,民國要人紛致賀禮⑩詳見溥佳:《溥儀大婚紀實》,中國人民政治協(xié)商會議全國委員會文史資料研究委員會編:《晚清宮廷生活見聞》,北京:文史資料出版社,1982年,第128—129頁。。徐世昌除致送禮物外,還進奉銀2萬元,也受到不少賞賜?《韜養(yǎng)齋日記》1923年1月16日條。。
如前所述,徐世昌當選總統(tǒng)本是直、皖兩系相持不下的結(jié)果。在其擔任總統(tǒng)期間,政局發(fā)生重大變化。1920年爆發(fā)的直皖戰(zhàn)爭中,直系獲勝。1922年夏間爆發(fā)的第一次直奉戰(zhàn)爭中,直系又擊敗張作霖。隨著直系一支獨大,徐世昌的總統(tǒng)位置也岌岌可危。不僅如此,南方護法政府一直視徐氏為非法總統(tǒng),南北雙方都有軍閥、政客主張徐世昌應與南方的非常大總統(tǒng)孫中山同時下臺。延至1922年6月,在多方勢力攻擊下,徐世昌最終被迫去職。在6月2日日記中,徐世昌寫道:
午刻到居仁堂,約顧維鈞及國務員孫慕韓、錢干臣、汪伯棠諸君約計十數(shù)人宴集久談,宣布去職之意。因昨日天津集合舊國會一百數(shù)十人,宣布請黎黃陂復職,南北統(tǒng)一。余今日依據(jù)約法因病不能行使職權(quán),將印信移交國務院攝行職務,依法辦理,余即宣告辭職。發(fā)命令后即登車赴津,軍政各界文武職官在車站送行者甚眾。抵津,軍警政治各界及鄉(xiāng)人來車站迎迓者甚眾。①《韜養(yǎng)齋日記》1922年6月2日條。
去職后,徐世昌開始在天津租界里當起了寓公。在其去職后的兩年多時間里,與清室之間還保持著一定的聯(lián)系。從1922年6月至1924年10月,共接受清室10次賞賜②《韜養(yǎng)齋日記》1923、1924年相應日期。。這表明,離開總統(tǒng)位置后的徐世昌仍然認可與溥儀之間的君臣關(guān)系,繼續(xù)接受來自清室的各種賞賜。不過從次數(shù)上看,這是1912年以來受到賞賜最少的一個時期。這與清室自身變化有關(guān),更重要的是隨著徐世昌在政壇上的日漸邊緣化,對清室而言其重要性已大不如前。
1924年9月,第二次直奉戰(zhàn)爭爆發(fā)。10月,馮玉祥發(fā)動北京政變,在推翻曹錕政府的同時還將溥儀驅(qū)逐出紫禁城。關(guān)于此事的詳細經(jīng)過,據(jù)馮玉祥晚年回憶:
在中華民國的領(lǐng)土內(nèi),甚至在中華民國的首都所在地,竟然還存在著一個廢清皇帝的小朝廷,這不僅是中華民國的恥辱(稍知事理的人,此時無不以留著辮子為可恥;如今留著溥儀,即不啻為中華民國留了一條辮子,可恥孰甚?),且是中外野心家時刻企圖利用的禍根。民六討伐復辟的時候,我即極力主張掃除這個奇怪的現(xiàn)象,鏟除這一個禍根,可是當時竟未如愿。這次入京,便決心以全力貫徹之。在商得攝政內(nèi)閣的同意后,便令鹿瑞伯去執(zhí)行。他帶了幾個衛(wèi)士進宮,問溥儀道:
“你到底愿意做平民、愿意做皇帝?若愿做平民,我們有對待平民的辦法;若是要做皇帝,我們也有對待皇帝的手段!”
溥儀趕忙答道:“我自然應該做平民,無奈許多人跟著吃我,他們迫著我在這里,要不然,我早就走了。”
瑞伯說:“既是如此,就請你立刻遷出宮去,從此做一個良善平民?!?/p>
當日溥儀就帶著他的嬪妃和需用的東西遷出宮去了,所有宮中的財物,都由吳稚暉、莊永寬、李石曾等名流組織一保管委員會接收之……溥儀被逐出宮以后,段祺瑞從天津致我一電,說我在北京一切的措施,他都以為很對,唯有驅(qū)逐溥儀之舉,覺得有些欠妥。我真不明白段先生是什么居心?我想,莫不是曾經(jīng)做過軍諮府大臣,磕頭磕上了癮,定要留著溥儀給他過磕頭癮么?當時我就提筆親擬了一個電稿,我說我此次班師回京,可說未辦一事,只有驅(qū)逐溥儀,才真是對得住國家對得住人民,可告天下后世而無愧。③馮玉祥:《我的生活》下冊,哈爾濱:黑龍江人民出版社,1981年,第408—409頁。
徐世昌對溥儀被驅(qū)逐出宮、貶為平民一事,到底態(tài)度如何,他在日記中只字未提及,現(xiàn)在已難以知曉④此事對遺老們震動甚大,1924年11月5日,許寶蘅在日記中記載:“國民軍鹿鐘麟、張璧入清宮,逼宣統(tǒng)帝移居醇邸,此事前有所聞,不謂竟如此之速。帝之久居宮禁,本非善策,昔年曾為世伯軒太保言之而不見采納,以致今日受此迫促,可嘆!聞同鹿、張入宮者,尚有李石曾,高陽文正公之子也,狂悖如此,可詫!”(許恪儒整理:《許寶蘅日記》第3冊,第1037頁)1924年11月29日,那桐在日記中記載:“前者夏歷十月初九日馮玉祥派兵隊進神武門力逼皇上、皇后等即日出宮,皇上攜皇后等于下午三時出宮,暫住醇王府,二位貴太妃于十月二十五日出宮,暫住老公主府。今日桐恭進皇上果品四大盒,蒙賞收?!?北京市檔案館編:《那桐日記》下冊,第1062頁)。按照此前雙方關(guān)系推論,他對這一做法應持反對態(tài)度。然而,馮玉祥作為反直三角同盟之一方首腦,他對即將出任臨時執(zhí)政的段祺瑞尚且不買賬,更遑論此時早已邊緣化的徐世昌。徐即使反對,亦已無能為力,再也無法像張勛復辟時那樣維護清室,不管其內(nèi)心里如何認可君臣倫理,亦不管清室曾給予其多少賞賜。1924年12月9日,徐世昌在日記寫道:“晚飯后閑坐,檢書。京寓所存宋元板書二箱今日運來。”次日,“由京寓迎祖宗神位來津,焚香安位,合家行禮。京寓諸人亦均接來津寓”①《韜養(yǎng)齋日記》1924年12月9、10日條。。這些細微的舉措表明,此時他對局勢發(fā)展已經(jīng)失去信心,決定在天津租界度過余生。
不僅如此,在驅(qū)逐溥儀后搜查故宮,還發(fā)生了一件令徐世昌極為難堪之事。北京政變前不久,恰逢徐世昌七十大壽,1924年10月10日,他收到清室的大筆賞賜,包括:“御筆扁扁(匾)額一方(‘頣性養(yǎng)壽’)、御筆楹聯(lián)(‘邱壑怡情舵水竹,邦家蒙福頌臺萊’)、御筆福壽字一幅、衣料四端、瓷瓶一對、玉瓶玉馬二件、壽佛一尊、如意一柄。”②《韜養(yǎng)齋日記》1924年10月10日條。15日,他親筆致函清室內(nèi)務府大臣紹英、耆齡、寶熙、侍衛(wèi)大臣榮源代奏謝恩,函稱:
久違雅范,仰企為勞,恒委員到津,展誦華箋,敬聆種切。猥以世昌七十誕辰,仰蒙皇上恩頒御筆扁(匾)額一方,對聯(lián)一幅,福壽條幅一軸,壽佛一云,如意一柄,衣料四件,瓷器二件,玉器二件,拜寵隆之恩賚,切感悚于私衷。世昌衰朽自慚,修名不立,敢云古稀已屆,中規(guī)矩以從心,遽蒙異數(shù)獨邀,望觚棱而稽首。下忱感忭,伏祈代奏謝恩,是為至懇!③轉(zhuǎn)引自沈云龍:《徐世昌評傳》下冊,第907—908,908頁。
此函在搜查故宮時被發(fā)現(xiàn)并公開披露,引起反對清室方面人士的極大憤慨。在1925年2月1日發(fā)表的《冤哉溥儀先生!危哉溥儀先生!》一文中,吳稚暉對徐世昌痛加指責,稱:
這封信若是趙爾巽、陳寶琛寫了,原不足為奇。就是徐世昌,當他做袁世凱上卿時節(jié)寫了,也付諸一笑罷了。偏偏他要在忝竊了民國元首之后,說這種卑鄙無恥的話,屈伏在一個“外國少年皇帝”之下,坍民國元首之臺。外國皇帝有內(nèi)務府,難道民國元首便沒有私宅的書記處了嗎?否則就叫他兒子或侄兒出面,請內(nèi)務府轉(zhuǎn)謝轉(zhuǎn)謝,亦何嘗不可呢?他這樣褻瀆民國,其意無非以民國是甚么東西,我止看銀子面上,出張一出張,做一回總統(tǒng),譬如做一位欽差罷了!④轉(zhuǎn)引自沈云龍:《徐世昌評傳》下冊,第907—908,908頁。
對于如此猛烈的抨擊,未見徐世昌作出任何回應。以常理推論,他不應不知道,但他選擇了沉默。晚年的徐世昌不過問政治,基本上過著文人生活,主要精力用于編纂《清儒學案》。雖然與鐵良等人偶爾仍有一些聯(lián)系,但自北京政變后直至去世,在其日記里未再出現(xiàn)與清室相關(guān)的記載。此后政局動蕩,與清室相關(guān)的重大事件不少,如東陵盜墓、偽滿洲國成立等,這些事情徐世昌不可能一無所知,然而在其日記里卻沒有留下任何的印跡。
通覽徐世昌日記,可以明顯感受到1912—1924年他徘徊在清室遺臣與民國政要之間的雙重人格與矛盾心理。在清政府垮臺后長達十幾年時間里,他與廢帝溥儀之間依然維持密切的君臣關(guān)系,享受著來自清室的種種賞賜,參加清室的各種重大活動,在自身出處問題上也一再征求清室的意見。由于受傳統(tǒng)君臣倫理的束縛,也受自身性格的局限,徐世昌即使當上民國大總統(tǒng)之后,仍未能擺脫清室的羈縻。直到溥儀被驅(qū)逐出宮、貶為平民后,“皇上”、“主位”才從徐世昌的現(xiàn)實生活和精神世界淡出。這不能不說是他的一個缺點。然而,徐世昌畢竟沒有像張勛、康有為等遺老那樣主動支持或被動附和清室復辟,晚年也沒有像羅振玉、鄭孝胥等遺老那樣追隨溥儀出任偽滿洲國職務,更沒有像汪精衛(wèi)等人那樣淪為替日本侵略者服務的漢奸⑤郭劍林、郭暉:《翰林總統(tǒng)徐世昌》,第468—469頁。?;蛟S,這正是在其逝世之后國民政府決定通電褒揚的原因所在。
【責任編輯:趙洪艷;責任校對:趙洪艷,張慕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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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07—29
林輝鋒,北京師范大學歷史學院副教授(北京10087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