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峰
(西北大學歷史學院,陜西西安 7100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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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洲近代史學與傅斯年的學術思想
張峰
(西北大學歷史學院,陜西西安710069)
摘要:歐洲近代史學作為一種舶來品,對于中國史學從傳統(tǒng)走向現(xiàn)代,起到了至為重要的推動作用。在歐洲近代史學東傳的過程中,傅斯年穿針引線,對歐洲近代史學的引介不遺余力,貢獻尤著。尤其是,他對巴克爾史學的借鑒、蘭克治史理念的宣揚,以及德國“種族-文化”觀念的運用,不僅成為其取得重要史學成就的學術淵源,而且為轉型期的中國史學創(chuàng)辟了一條新路徑。同時,歐洲近代史學經(jīng)由傅斯年輸入國內,開闊了中國學者的國際視野,為中國史學走向世界,取得國際學術話語權奠定了基礎。
關鍵詞:歐洲近代史學;傅斯年;巴克爾;蘭克;“種族-文化”觀念;中國現(xiàn)代史學
現(xiàn)代中國史學的發(fā)展,一方面植根于中國傳統(tǒng)史學的深厚土壤,另一方面則與西方近代史學的引介密切牽涉。20世紀初期,伴隨著梁啟超《新史學》的發(fā)表,在中國史學界掀起了一場破舊立新的“史界革命”。針對傳統(tǒng)史學的弊端,中國學者奉西學為圭臬,借道日本引介了歐美史學的理論與方法,希冀借助他山之石構建中國的新史學?!拔逅摹币院?,歐美史學經(jīng)由留學生徑自輸入國內,對中國史學界的浸染更為深刻。在西方史學東傳的過程中,傅斯年對歐洲近代史學在中國的傳播貢獻尤著,特別是對巴克爾的治史方法、蘭克的治史理念以及德國“種族-文化”觀念等新學理的宣揚與吸納,不遺余力。歐洲近代史學經(jīng)由傅斯年輸入國內,進一步擴大了在中國學術界的影響。
亨利·托馬斯·巴克爾(Henry Thomas Buckle,1821 – 1862年)是英國著名的實證主義史學家,兩卷本的未竟之作《英國文明史》(History of Civilization in England)是其代表作。其史學觀點經(jīng)德國史家伯倫漢、美國史家魯濱遜的發(fā)揚,以及中國學者梁啟超、陳黻宸、朱謙之等人的評介,在20世紀初期的中國史學界曾風靡一時[1]。1913至1919年,傅斯年分別就讀于北京大學預科與本科國文門。作為五四新文化運動的旗手,他對于西方史學的傳入有著敏銳的洞察,此時的他對于巴克爾史學已有所認知。大學畢業(yè)后,傅氏旋即留學英國。在留英期間,他雖醉心于自然科學,但對于文史之學始終關注與愛好,巴克爾的《英國文明史》即購于留英時期,這反映了他當時在學術研究上的偏好。
巴克爾之史學對于傅斯年的影響,不僅在于傅斯年購買了《英國文明史》,還在于他曾著手翻譯該書,這從1935年傅氏致函丁文江的一封私人信件中可以得到明示。他在信中提及欠錢未還之事,并敘述1934至1935年,歷經(jīng)結婚、生子、捐款等事,開銷甚大,希望出售書稿用來還賬。傅氏“舊稿將定”而欲出版者主要有:(一)《中國古代文學史》第一冊,(二)《戰(zhàn)國子家敘錄》,(三)Buckle前五章之譯文,附弟之《地理的史觀》“Geographic interpretation of history”①參見: 傅斯年檔案(Ⅱ: 610)[R]. 臺北: 臺灣“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傅斯年圖書館藏.。
據(jù)此來看,傅氏非對《英國文明史》有相當深入的研究,不能作出翻譯此書的決定。傅斯年于留學歐洲時期購買了大量外文圖書,內容涉及心理學、數(shù)學、歷史學、比較語言學、物理學、地理學等多個領域。在諸多外文論著中,傅氏急于譯介巴克爾之《英國文明史》,體現(xiàn)出此書觀點對其治史的影響。根據(jù)筆者從臺灣“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圖書館西文書庫所見《英國文明史》來看,傅氏在此書中用橫線作了大量標識,折射了他對該書內容的諳熟與觀點的青睞。
《英國文明史》是巴克爾試圖運用自然科學構建歷史學的一次努力與嘗試,他在該書首章“歷史研究底方法”下說道:“研究歷史之方法及人類活動規(guī)律性之證明的敘述,這些活動本為思想定律及自然定律所支配,故兩部分之定律皆須研究,且不恃自然科學,歷史亦不能成立?!盵2]1巴克爾所言的自然科學,在很大程度上是指統(tǒng)計學。他冀圖運用統(tǒng)計學的知識與方法,對人類社會活動的現(xiàn)象作出統(tǒng)計,如他在前幾章所探討的統(tǒng)計學對于人類犯罪行為的重要性,統(tǒng)計學在自殺率、結婚率、性別出生的比例等方面的應用等,均是借助統(tǒng)計學的方法進而探討人類歷史演進的“定律”。傅斯年在留歐期間即對統(tǒng)計學表現(xiàn)出興趣,回國后曾在中山大學講授“統(tǒng)計學方法導論”[3]61。1924年,他寫信給顧頡剛,談到丁文江運用統(tǒng)計學探討“歷史人物與地理的關系”給他的刺激:“這篇文章我非常的愛讀,當時即連著看了好幾遍。我信這篇文章實在很有刺激性,就是說,很刺激我們從些在歐洲雖已是經(jīng)常,而在中國卻尚未嘗有人去切實的弄過的新觀點、新方術,去研究中國歷史?!盵4]可見,傅斯年對統(tǒng)計學在歷史學中的應用極為欣賞,對于巴克爾在歷史學中運用統(tǒng)計學的方法感同身受,這也是他以后在歷史著述中運用統(tǒng)計、歸納的一個重要導因。
在探討地理與歷史的關系方面,傅斯年同樣受到巴克爾史學方法的影響。在《英國文明史》中,巴克爾特別強調,地理因素對人類歷史所發(fā)生的影響,主要有四大類:氣候、食料、土壤及自然之一般現(xiàn)狀[2]23。傅斯年受其影響,撰寫了《地理的史觀》附于自己的譯文之后。在一份“傅斯年檔案”中有一份雜記,從標目來看,似乎是傅斯年編纂中國通史的擬綱,其中有幾項專講方法論,如“歷史界說”“地理與歷史”“中華民國各人種”與“中國史之形態(tài)”等②參見: 傅斯年檔案(Ⅰ: 808)[R]. 臺北: 臺灣“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傅斯年圖書館藏.。盡管我們今天無法窺知“地理與歷史”一目中傅氏的撰寫內容,但從當時學界史學研究法類的著作,以及傅斯年自己的歷史地理涵養(yǎng)來看,當不出巴克爾所言歷史與地理關系的范圍③在20世紀初期史學研究法一類的論著中, 大多設有“歷史與地理”一目, 如日本學者浮田和民的《史學通論》設有“歷史與地理”一章, 專門討論地理環(huán)境在歷史發(fā)展中的作用, “反映的大體是巴克爾的史學觀點”. 而梁啟超在1902年《新民叢報》上發(fā)表的《地理與文明的關系》“系譯自浮田氏《史學原論》第五章‘歷史與地理’, 僅在文字上略作修改, 對當時學界影響至深, 后來出現(xiàn)的一系列討論地理與文明關系的文章大致不出該文的范圍”. 可知巴克爾地理史觀對東方史學界的深遠影響. 參見: 李孝遷. 巴克爾及其《英國文明史》在中國的傳播和影響[J]. 史學月刊, 2004, (8): 85-94.。傅斯年在史學論著中很重視地理因素對歷史進程的影響。從他的未刊稿“由部落到帝國”①參見: 傅斯年檔案(Ⅱ: 609)[R]. 臺北: 臺灣“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傅斯年圖書館藏.的提綱來看,首重“地理的導引”,反映出地理因素在傅斯年史學研究中的重要地位。傅氏在《夷夏東西說》一文中指出:“歷史憑借地理而生……現(xiàn)在以考察古地理為研究古史的一個道路?!盵5]181可見貫穿該文的主線便是著重闡發(fā)地理與歷史之間的互動關系,從而對上古史作出新解釋。值得注意的是,傅斯年在撰寫《夷夏東西說》的同時,亦在翻譯巴克爾的《英國文明史》,兩者相輔并行,時間正相吻合,由此不難看出,傅斯年所倡言的治史方法與巴克爾人文地理史觀之間的淵源關系。
實質上,以地理的視角作為探討歷史研究之途徑,在傅斯年的大學時期便對此有所認識。他說:“歷史一物,不過種族與土地相乘之積?!盵6]33換而言之,歷史學之研究,實為種族變遷與地理環(huán)境雙重交互作用的結果,因而可以通過“種族”與“地理”作為切入點,進而探討中國歷史之進程。而巴克爾在《英國文明史》中對地理的重視,無疑會進一步對其歷史研究予以刺激,只是“他從未如此僵硬地套用”[7]而已。
在19世紀歐洲史學發(fā)展史上,蘭克史學曾居于主導地位,其學術輻射力不僅波及歐洲各國,而且對整個西方史學演進的路徑也產(chǎn)生了極為深遠的影響,正如有的學者所言:“西方近代史學家對后世影響之大,無過于蘭克者?!盵8]蘭克史學在惠澤西方史學發(fā)展的同時,也在中國學術界產(chǎn)生了強烈的回響?!霸诂F(xiàn)代中國史學界,為引入德國蘭克及其學派的史學、進而為中西史學的溝通與交融作出更大貢獻的當數(shù)傅斯年?!盵9]
在大陸學術界,無論是研究傅斯年的學者,亦或研究蘭克的學者,均將傅斯年的學術思想與蘭克史學相互聯(lián)系進行探討。原因在于蘭克強調史學的實證、客觀,強調史料,而傅斯年曾留學德國,回國后標榜“近代的歷史學只是史料學”,“材料愈擴充,學問愈進步,利用了檔案,然后可以訂史,利用了別國的記載,然后可以考四裔史事”[10]。為獲取史料,傅氏主張“上窮碧落下黃泉,動手動腳找東西”[10]?;诖耍芏鄬W者將蘭克與傅斯年之史學主張相互比照,進而將傅氏這一思想之淵源追溯至蘭克史學②參見: 張致遠. 蘭克的生平與著作[J]. 自由中國, 1952, (12): 382-387 ; 張廣智. 傅斯年、陳寅恪與蘭克史學[J].安徽史學, 2004, (2): 13-21; 李泉. 傅斯年學術思想評傳[M]. 北京: 北京圖書館出版社, 2000: 132. 侯云灝. 傅斯年與朗克學派[C] // 聊城師范學院歷史系. 傅斯年. 濟南: 山東人民出版, 1991: 125-133. 易蘭. 蘭克史學研究[M].上海: 復旦大學出版社, 2006: 278-325.。
觀之傅斯年的言行與實踐,他對蘭克的治史主張及其成就深為服膺。在北京大學就讀期間,傅斯年已初識蘭克史學。1915年,留德博士徐子明在北大講授德國語文與歷史,而徐氏乃為民國學術界最早通讀蘭克主要著作的學者,傅斯年曾是他班上的學生[11]22。1926年,傅斯年留學回國后,先于中山大學創(chuàng)辦語言歷史學研究所,繼在中央研究院創(chuàng)辦歷史語言研究所。傅斯年之創(chuàng)辦史語所,籠絡大批學術人才,實“要建設中國的朗克學派”[12]。對于傅斯年的這一理想,從張致遠的回憶中也可以得到旁證??箲?zhàn)前夕,傅氏告知張致遠:“史語所的研究系根據(jù)漢學與德國語文考證學派的優(yōu)良傳統(tǒng)。”[13]可見史語所的創(chuàng)辦及規(guī)劃均與蘭克的史學主張有所關聯(lián)。當年輕的周一良于1936至1937年在史語所工作時,傅斯年叮囑其將來可以學習點德文,“以便看蘭克和莫姆森的原著”[14]。在1945年史語所出版的《史料與史學》發(fā)刊詞中,傅氏亦明確表示:“本所同人之治學,不以空洞論學問,亦不以‘史觀’為急圖,乃純就史料以探史實也。史料有之,則可因鉤稽有此知識,史料所無,則不敢臆測,亦不敢比附成式。此在中國,固為司馬光以至錢大昕之治史方法,在西洋,亦為軟克、莫母森之著史立點?!盵15]這些言論均明示傅斯年對于蘭克史學的推崇。
問題在于,盡管傅斯年對蘭克史學在中國學術界進行了大張旗鼓的張揚,但其推許的蘭克史學并非源于蘭克的著述。臺灣學者王汎森曾指出,“傅斯年領導的史語所長期以來被視為中國的蘭克學派,但是在傅斯年的藏書中并沒有發(fā)現(xiàn)任何蘭克的著作”[16]。王晴佳也從治學旨趣與研究傾向上辨析了傅斯年與蘭克的差異,他指出[17]:
傅斯年對實物、考古史料的熱衷和對“通史”著述的厭惡,都無法歸之于蘭克的影響。因為蘭克一生,雖然重視原始史料的爬梳,但卻沒有參與任何考古工作;他所研究的重點,是近代早期的歐洲史,所以也大致上不需要考古史料。其次,蘭克雖然強調批判史料,但其目的是為了著史,亦即用敘述的手段,交待歷史的演化?!m克對“著史”的興趣和對寫作“通史”的熱忱,顯然是傅斯年所無法認同的。由此看來,我們若把傅斯年視為、或奉為蘭克史學在中文學界的代言人,顯然也是有所偏頗的。
實際上,強調對于史料的批判只是蘭克史學的一個要點,而非蘭克史學的全部。蘭克對于著史的重視,對于實證背后精神力量的推崇,以及對于自然科學與史學關系的認識,均與傅斯年的主張大相徑庭。
從20世紀20年代國際學術發(fā)展的趨勢來看,傅斯年留學德國時期,蘭克史學適逢低潮,傅氏極有可能未曾閱讀蘭克的著作。同時,一個人購書的愛好,也從一個側面反映了其學術興趣,傅斯年于留學時期不曾購買蘭克的史著,在一定程度上表明其閱讀興趣并未達于蘭克的原著。蘭克一生,門徒眾多,再傳弟子與三傳弟子遍布學林,其學術思想早已被后輩學人吸收、消化于個人的著述之中,而傅斯年所認識的“蘭克形象”或受到蘭克史學的影響,即源于后人對蘭克治史理念的闡發(fā)。
傅斯年的藏書中雖未收藏蘭克之著,但他卻購買、批閱了不少受蘭克學術影響的史著,其中,伯倫漢(Ernst Bernheim)的《史學方法論》(Lehrbuch der historischen Methode und Geschichts-philosophie)即為重要之一種。伯倫漢于治史理念方面承襲了蘭克的衣缽,在德國學術界極富盛名,《史學方法論》是代表作之一。在版圖設計上,該書共分為“史學之概念及本質”“方法論”“史料學”“考證”“綜觀”“敘述”六章,作者直言其史學方法,多源于蘭克的著述,“探討解釋、結合、綜觀及敘述等方面之反求作用,蘭克氏亦曾致力于其形成,其工作殊不易以數(shù)語了之,著者惟有承認本書中有關此之諸篇,其中大部分之知識及規(guī)例,均系得之蘭克氏之實例及啟發(fā)者”[18]。伯倫漢強調歷史知識的客觀性,并可經(jīng)由史料批判方法獲致,以及方法論可以駕馭史家的想象,使史著達到高度的客觀性。蘭克所言的客觀與史料,經(jīng)過伯倫漢的發(fā)揚與發(fā)揮,“被約化為史學方法論”[11]28。傅斯年對蘭克治史主張的認識,多半源于伯倫漢的倡導。在中文世界里,伯倫漢《史學方法論》的中文本出版于1937年,在此之前,傅斯年曾反復閱讀過該書的德文版,以致書損不得不重新裝訂[3]51。究其所自,“這本書是當時有意跨入史學門檻,接受新史學者的重要讀物”[19]。核質以傅斯年對于史學的理解,以及他所宣稱的蘭克史學,可以看出主要源于伯倫漢的《史學方法論》。
再者,朗格諾瓦、瑟諾博司的《史學原論》成為傅斯年對于蘭克史學認識與宣揚的又一來源。朗格諾瓦與瑟諾博司雖與蘭克未有師承淵源,但在著史思想上卻并秉承了蘭克的治史主張?!妒穼W原論》重點探討了“搜索史料”“史料之類分整理”“校讎考證與校讎考證家”“事實之匯聚分組”等內容,尤其是在上篇第一章開篇即言:“歷史由史料構成,史料乃往時人類思想與行為所留遺之陳跡。在此等人類思想與行為之中,所留遺可見之陳跡,實至微少。且此等陳跡,極易遇意外而磨滅。凡一切思想行為,有未嘗留遺直接或間接之陳跡,或其陳跡之可見者皆已亡失;則歷史中亦無從記載,正如未嘗有茲事之存在者然。以缺乏史料之故,人類社會過去無量時期之歷史,每成為不可知曉,蓋以彼毫無史料之供給故:無史料斯無歷史矣?!盵20]這一表述,可視為傅斯年“史學便是史料學”的另一種說法。
以此來看,傅斯年所認識的蘭克形象及其史學,乃間接取自后蘭克時代史家之總結,而非直接源于蘭克的著作。但無論傅斯年采取何種途徑認識了蘭克及其史學,不容否認的是,經(jīng)其倡導,推動了蘭克史學在中國史學界的傳播,擴大了蘭克史學的影響①參見: 杜維運. 西方史學輸入中國考[J]. 臺大歷史學報, 1976, (3): 409-440. 張廣智. 二十世紀前期西方史學輸入中國的行程[J].史學理論研究, 1996, (1): 92-105. 易蘭. 蘭克史學之東傳及其中國回向[J]. 學術月刊, 2005, (2): 76-82. 易蘭. 蘭克史學在中國的早期傳播與影響[J]. 史學理論與史學史學刊, 2008, (6): 305-324. 李長林, 倪學德:.蘭克史學在中國的早期流傳[J]. 史學理論研究, 2006, (1): 136-140. 李孝遷. 中文世界中的蘭克形象[J]. 東南學術, 2006, (3): 150-159.,盡管他所宣傳與認識的蘭克形象與真實的蘭克未必吻合。
傅斯年留學歐洲多年,學術視野聚焦于“西方學術整體發(fā)展的情形”[7]344-345,雖然他對蘭克史學的認識并未達于蘭克的經(jīng)典著作,但是他仍然受到了積淀甚深的德國史學的影響。這種影響突出地表現(xiàn)在德國“種族–文化”觀念對其治史靈感的激發(fā)。
從18世紀末期以來,德國學者特別重視從文化史視角思考政治與民族(種族)的關系。從赫德到蘭克,以致其后的日耳曼學者,無不偏重種族和文化問題,因而在當時的學術界形成深厚的傳統(tǒng)積淀。至20世紀二三十年代,“德國學術界承其遺風”,仍然“以種族和文化論述歷史”[19]。以“種族”為視角研究歷史的重要性,在傅斯年的大學時期即有認識。他在評價日人桑原騭藏的《東洋史要》時,指出[6]30-31:
中國歷史上所謂“諸夏”、“漢族”者,雖自黃唐以來,立名無異。而其間外族混入之跡,無代不有。陳亡隋興之間,尤為升降之樞紐。自漢迄唐,非由一系。漢代之中國與唐代之中國,萬不可謂同出一族,更不可謂同一之中國。
此時的他已明顯意識到“種族”之升降、變化對于歷史研究的關鍵作用,遂提出“研究一國歷史,不得不先辨其種族……種族一經(jīng)變化,歷史必頓然改觀”[6]33的深刻見解。可以說,傅斯年“有此民族史觀,則在德國接觸德國史學中的民族史觀,自然兩相契合,以致將德國特殊的學術角度,轉化為治中國歷史的方法”[21]。
20世紀30年代,傅斯年執(zhí)教于北京大學史學系,在他的一本筆記中曾有撰寫《赤符論》的計劃,內容之一便是“論封建之中國在民族和文化上不是一元”②參見: 傅斯年檔案(Ⅴ: 117)[R]. 臺北: 臺灣“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傅斯年圖書館藏.。從另一份“傅斯年檔案”——“北京大學中國通史綱要講義”的內容來看,對中國史之分期,他仍以“民族遷動”作為標準,并以此將中國史劃分為三個階段:(一)古世——周秦漢魏晉南朝;(二)中世——后魏后周隋唐五代宋;(三)近世——元明清。并主張按照這種劃分標準來“敘說中國史上制度、文化、社會組織、人民生活之變動,及外來影響之結果”①參見: 傅斯年檔案(Ⅱ: 625)[R]. 臺北: 臺灣“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傅斯年圖書館藏.。史語所曾有編纂中國歷史教科書的計劃[22]。對于歷史教科書該如何編纂,傅斯年于1935年在《教與學》雜志上發(fā)表《閑談歷史教科書》一文,倡言其編纂中國史的理念。他認為中國史的編纂應重視政治、社會、文物三者之間的“相互影響”,并以此呈現(xiàn)“文化演進的階段,民族形態(tài)的述狀”[23]。在這幾部欲寫而未完成的著述計劃中,傅斯年都不約而同地將“種族–文化”觀念作為一種觀察中國歷史的工具,足見這一觀念對其學術思想的影響。
傅斯年所受“種族–文化”觀念的影響,還表現(xiàn)在如下幾個方面:
一是他對王國維治學特色的評價。他說:“十六年(1927年)八月,始于上海買王靜庵君之《觀堂集林》讀之,知國內以族類及地理分別之歷史的研究,已有如《鬼方獫狁考》等之豐長發(fā)展者。然此一線上之題目正多?!盵24]142言下之意,他見到以“種族”觀念治史在歐洲司空見慣,至讀王國維之論著,始知國內學者亦有以此觀念研治古史者。但他認為,秉持此種治史理念可以獲得的“題目正多”,這預示著他將以此為視角展開內容更為豐富的研究。
二是在傅斯年致陳寅恪的一封討論治學的私人信件中,也曾言及“種族–文化”觀念對于中古史研究的重要性。文云②參見: 傅斯年檔案(Ⅰ: 1692)[R]. 臺北: 臺灣“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傅斯年圖書館藏.:
自爾朱亂魏,梁武諸子兄弟鬩墻、外不御侮之后,南北之土客合成社會,頓然瓦解,于是新起之統(tǒng)治者,如高齊、如宇文周、如楊隋、如李唐,乃至侯景,皆是武川渤海族類之一流,塞上雜胡,冒為漢姓,以異族之個人,入文化之方域。此一時代皆此等人鬧,當有其時勢的原因,亦當為南北各民族皆失其獨立的政治結合力之表現(xiàn)。
傅斯年言及高齊、宇文周、楊隋以及李唐等皇朝在種族上皆為“塞上雜胡”,“以異族之個人,入文化之方域”,從而獲得新的生命力。這種從種族、文化角度對歷史的認識,實與陳寅恪的治史理念不謀而合。
三是從學術研究實踐的層面來看,“種族–文化”觀念實為一條主軸貫穿于傅斯年的上古史研究之中。他的《大東小東說——兼論魯燕齊初封在成周東南后乃東遷》論殷周之際政治集團與文化之間的變動,指出:“春秋戰(zhàn)國之際,封建廢,部落削,公族除,軍國成,故兼并大易。然秦自孝公以來,積數(shù)世之烈,至始皇乃兼并六國,其來猶漸,其功猶遲。若八百年而前,部落之局面仍固,周以蕞爾之國,‘壹戎殷而天下定’,斷乎無是理也。”[25]在《夷夏東西說》中,傅斯年認為夷與商屬于東系,夏與周屬于西系,“這兩個系統(tǒng),因對峙而生爭斗,因爭斗而起混合,因混合而文化進展”[5]181-182??梢钥闯?,“種族–文化”學說對傅斯年學術研究的影響。同樣,在《〈新獲卜辭寫本后記〉跋》中,傅斯年強調:“凡是一個野蠻民族,一經(jīng)感覺到某種文化高明,他們奔趕的力量,遠比原有這文化的人猛得多。這是一個公例。王季、文王、武王的強調殷商化,并用一個最有效的法子,就是討殷商或殷商治下諸侯的女兒做老婆。這是野蠻人的文化系統(tǒng)的大道。”[24]135諸如此類的觀念,在《周東封與殷遺民》《論所謂五等爵》等論文中亦不乏見。陳其泰教授據(jù)此將傅斯年借用“種族–文化”觀念治史所關注的重點,總結為三個方面,對于我們理解傅斯年的學術思想尤具啟示意義:“1.重視研究分處于中心地區(qū)和周邊地區(qū)的不同民族(或種族)在政治、文化上既對峙又互相影響、滲透的關系,由于這種互動關系引起中心與周邊民族(或種族)集團文化特征上的變化和政治勢力之消長,導致全局性歷史的盛衰變化;2.認為一個民族的文化水平(包括其風俗、信仰等)是影響歷史演進的很重要的因素,處于中心地區(qū)的民族與邊境地區(qū)民族(或稱‘蠻族’)文化上的高下并不是絕對不變的,由于有原先處于后進地位的周邊民族的‘驃悍’、‘質樸’的文化成分加入到昔日先進而后來已衰頹的中心地區(qū)民族的實際中,會有助于恢復其活力,演出歷史的新場面;3.民族的先進和落后不是絕對一成不變的,有的時候原先落后的民族(或稱‘蠻族’)因吸收了先進的文化因素而居于先進地位,原先先進的民族(或其一部分)也可因周圍環(huán)境影響而退居落后地位。甚至民族(或種族)界限也非絕對不變,而是會發(fā)生雙向的‘同化’現(xiàn)象,并給予歷史演進以很大的影響?!盵26]
總之,傅斯年將歐洲近代史學理論與方法運用于學術研究的實踐,進一步促進了中西史學的交融,為轉型期的中國史學創(chuàng)辟了一條新路徑;同時擴大了歐洲近代史學在中國史學界的傳播與影響,大大開闊了中國學者的國際視野,為中國史學走向世界,取得國際學術話語權奠定了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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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朱青海)
European Modern Historiography and Academic Ideas of Fu Sinian
ZHANG Feng
(School of History, Northwest University, Xi’an, China710069)
Abstract:As imported goods, European modern historiography plays an important role in Chinese historiography development from traditional translation to modern translation. In the process of the spread of European modern historiography from the west to the east, Fu Sinian, acting as go-between, spared no effort to introducing Eueopean modern historiography and made great contributions. With reference to Buckle’s historiography, advocation of Ranke’s historiography concept and utilization of German Race-Culture ideas, he got great achievements and opened up a new path for Chinese historiography in transition period. Meanwhile, as the result of his introducing, European modern historiography broadens Chinese scholars’international vision. In a word, Fu Sinian has laid the foundation for internationalization of Chinese modern historiography and given it a louder voice in international academic communication.
Key words:European Modern Historiography;Fu Sinian;Buckle;Ranke;Race-culture Concept;Chinese Modern Historiography
作者簡介:張峰(1981- ),男,安徽淮北人,講師,博士,研究方向:中國史學史
基金項目:陜西省教育廳科研計劃資助項目(13JK0048);西北大學科學研究基金項目(11NW40)
收稿日期:2014-06-16
DOI:10.3875/j.issn.1674-3555.2015.01.003本文的PDF文件可以從xuebao.wzu.edu.cn獲得
中圖分類號:K092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674-3555(2015)01-0011-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