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漁
傳統(tǒng)之于我們,宛如一股逆流,沖刷盡現(xiàn)今世事的糾葛,反倒呈現(xiàn)它本真的一面,這歷史間隔的瞬間,留下的恰恰驚艷了路人。如此,我便路過這里,將一段故事為你娓娓道來。
對工藝拿捏的分量精巧如斯,手掌攤開抓起一把泥土,烙滾動的大理石轉(zhuǎn)盤上,抔一撮泥,細細補填。這泥逐漸在手指的撫摸下稍稍有了形狀,你將它拉長亦或是弄纖底盤,都需沉醉其間,任時間碾碎急躁的脾性,剩下寧靜的靈魂。
沒有人會如親手制作的人一般身臨其境,你若使著把玩的性子,那泥便會與你倔強,愣是你怎么著急也蹉跎不出它該有的個子,真是未成器倒先有了靈性,泥和水最初相遇的深情。
在頂上開個口子是件極不易的事情,你的大拇指指甲不宜太長,否則易傷及胎部,如同按摩,需小心而仔細地使力讓其沿邊均勻平滑,若一大意哪邊稍使多了力,這可不太好辦,要么塑個不太滿意的形,要么將其翻沒,重走這一遭。
還未送入窯中,便要遭受諸多苦難,我再細細打量它,此時初具形狀的它樸素如剛出生的嬰童,隨經(jīng)時間風化便硬朗起來,無需你再去觸碰它,就靜靜地等候,反倒像懷胎十月,等待似處子,波瀾不驚。
窯中火勢磅礴,你那一刻被熱氣熏得淚流,這高達1200攝氏度的炙熱環(huán)境中,你開始心疼起它來,但此時你需沉住氣,你但看它歷經(jīng)的不過是苦難中的一層絲毫不為過,因著這滾滾炙火中,它將磨煉出自己特有的性格,和千百年來所有的窯器一樣,這個過程略有些緩慢卻必不可少,也有不少從內(nèi)部出現(xiàn)裂痕的器物,怕是再也抵不上多少波瀾,便要砸碎扔入灰燼,隨棄物奔走逃離。
這燒也不用多久,若恰好成型了,便繼續(xù)磨煉它的表色,這時的它粗糙而素凈的外表下,已有了堅韌的骨架,你看到剛加冠的成年孩子便有這般的氣質(zhì),只待這社會雕琢,讓璞玉亦散發(fā)它自身的光彩。
入窯之前還需一道工序,便是挑選釉色,亦是考驗你品位的起始,有人喜好泛翠的天青,亦有人喜好夸張大膽的丹紅,而我勸你第一次瞧見瓷器,不若選個低調(diào)的著色,這亦或不是你最后一件作品,但卻是陪伴你最為久遠的器物之一。用諸如縹的色澤,讓它也經(jīng)得起歲月的耐磨和你的眼光蛻變。這色澤普通如同兒時用的搪瓷碗,記憶中比比皆是,但你不要忘記,愈是能承載時間磨煉的色澤愈是珍貴。甌窯便是縹色瓷器的杰出代表,它的燒成不僅需要如上繁縟的步驟,還需正好永嘉楠溪江邊上的泥,這江水流經(jīng)數(shù)千年,煉化了這能承受時間蹉跎的色澤與本性。它正如同甌地的駐守,為你講述一段這個地方長久的歷史往事,褪下它商業(yè)特性的外殼,展現(xiàn)最為樸質(zhì)的一江水土。
時間漫長如這寧靜的江水,養(yǎng)著一代又一代的東甌兒女,這個南方的小小地方,孕育著曾舉世聞名的甌窯青瓷。這縹色青瓷不似天青瓷般動人心魄,卻有著獨特的神韻,讓人耗盡一生去細細觀賞它。它的釉色如水墨山水,日常光線下泛著靈動的光芒??~是歷史上一種很特別的顏色,曾有不少工匠為燒制縹色瓷而耗盡心力,在摔爛一件件成品時扼腕嘆氣,莫非用的不是楠溪江的泥便燒不出這樣的顏色?!但即便站在甌地上,花上多少年的研究,大祗也只能燒出近乎縹色的瓷器。文化傳承的一度脫離,開始讓人覺時隔恍惚,難以描繪它本應有的著色。而這個顏色質(zhì)樸不失大氣,間乎青灰之間,眉黛遠山的形容分毫不為過,是自然的天工神斧,才能刻畫的色澤。
今人得見甌窯,已非傳統(tǒng)意義上的縹色,但甌地的愛瓷之士仍花上一生的氣力去尋找它的本色,正如這片熱土上摯誠的子民們,明知歲月奔走,卻仍守護著自己的一江水土,代代相承。
如果你偶然看到一件甌窯瓷器,細細撫摸它,閉上眼睛嗅它,就會感受到浙南小城的溫柔與種種磨礪,隨經(jīng)歷史脈絡,盡力將自己的本色,展現(xiàn)在你的面前。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