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從“仇教”、“抗官”的雙重屬性到逐漸趨于“仇教”的單一屬性,早期義和團的發(fā)展伴隨著極端民族情緒的積聚與地方權威的流失。知識精英的背離、統(tǒng)治合法性危機的加深和社會動員乏力,使晚清政府嘗試通過激發(fā)強烈的民族情緒,來維護王朝權威。但是“民心可恃”背后是政府權威的流失,由民族主義動員起來的基層社會的失控,對原有社會秩序構成巨大威脅。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8477(2015)02-0103-03
作者簡介:陸勇(1966—),男,鹽城工學院社會科學部副教授,歷史學博士。
基金項目:2012年度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研究規(guī)劃基金項目(12YJAZH085)階段性研究成果。
義和團運動是下層民眾以激進方式表達其政治訴求的群眾運動,但是由于它“是基于一種真實的民族主義的狂熱”,所以“當仇恨和殘忍的沖動一起釋放出來時,殘酷是無法避免的”。 [1](p15)從早期的民教糾紛、官民矛盾到大規(guī)模的民間騷動,以至于釀成“庚子國變”,外國勢力在中國擴張固然首當其責,但民族主義動員方式的嘗試,其教訓同樣值得深思。
一
早期的義和拳是帶有“仇教”與“抗官”雙重性質的基層民眾暴力團體,國家主權危機與王朝統(tǒng)治危機交織下的基層社會動蕩以及由此引發(fā)社會控制弱化,是義和團運動在基層興起的社會土壤。義和拳的“仇教”是近代基層社會民教糾紛的延續(xù),但與甲午戰(zhàn)爭前所不同的是,這時候的民教糾紛突破了普通的民間糾紛,上升為日趨嚴重的民教矛盾。十九世紀末民教糾紛的一個顯著特點就是教會的武裝化,民教沖突不斷升級,“仇教”情緒在整個基層社會漫延。如在山東一省,武裝的教堂林立,據當時探報,僅武城“縣境十二里莊等處教堂內,聞有快槍百余桿,并有大炮多尊”,禹城、平陰的“韓莊白云峪教堂,均有快槍多桿”,而“以西人護身槍枝,每人不過一、二桿”。 [2](p60)如此大量擁有武裝顯然改變了以往民教糾紛中“民”與“教”的力量對比,教會勢力開始以強力嵌入傳統(tǒng)基層社會。一方面,教士以教民為爪牙“小則勒索賠償,大則多端要挾”, [2](p24)教民以教會庇護,“倚為護符,橫行鄉(xiāng)里,魚肉良民”; [3]另一方面,“教士之勢愈張,則平民之憤愈甚”。 [2](p13)百姓以義和拳等武裝團體為依托,以暴制暴,以泄心中的積怨,一旦造成命案,又不能收手,“勢成騎虎,一旦解散,教民必不放手,不如再行糾聚,以顧目前”, [4](p20)以至于醞釀更大的事件。但是“抗官”與“造反”不同,因為對于一般農民來說,非到民不聊生之際,他們是不會反叛朝廷的,所以地方官吏針對義和拳的“抗官”行為除了“彈壓”外,更多的是“切實開導”。
二
義和拳的“仇教”、“抗官”的雙重屬性,隨著國內外形勢的發(fā)展逐漸趨于“仇教”的單一屬性,并進而公開打出“扶清滅洋”的旗號,這與地方官吏推波助瀾密切相關,也伴隨著極端民族情緒的積聚與地方權威的流失。對這些類似義和拳性質的體制外力量,傳統(tǒng)的社會控制方式無非是“剿”與“撫”,但是無論是“剿”與“撫”,都必須基于地方政府的權威。甲午戰(zhàn)后,一方面,對外戰(zhàn)爭中的軍事失敗,使得清政府沒有足夠的力量維護現在社會秩序,不得不默許民間社會成立各式準軍事團體“保衛(wèi)身家,防御盜賊”;另一方面,外國教會勢力不斷向基層社會滲透,民教矛盾激烈,地方官吏既怕得罪洋人,又擔心民心不服,左右為難,這就無形中使義和拳由“仇教”與“抗官”雙重性質向結好官府、專事“仇教”的單一性質發(fā)展,這又是符合地方官吏愿望。
首先,地方官吏本身大多也存在“仇教”心理,他們與百姓一樣也大多心存積怨。1899年春季,總理衙門將處理教案的權力逐級明確地下放到地方官手中,并規(guī)定“議定地方官接待教士事宜數條如下:分則教中品秩:如主教其品秩既與督、撫相同,應準其請見總督、巡撫……護理主教印務之司鐸亦準其見督、撫(如主教不在);攝位司鐸、大司鐸,準共請見司、道;其余司鐸,準其見府、廳、州、縣各官,亦按照品秩以禮相答”。 [5](p4325)這更使得地方官員在處理民教糾紛時,往往被教會勢力挾制,愈發(fā)加深其“仇教”心理。其次,基層社會動員乏力,使得地方官員不得不借助“仇教”工具。由于傳統(tǒng)社會的動員方式更多的是依靠地方士紳,地方官員要依靠地方士紳就必然受到其“仇教”因素的影響。此外,清政府剿、撫政策不明,使他們在處理拳民問題時無所適從。1896年,清政府規(guī)定在處理教案中,“如系事起倉猝,迫不及防,應將地方官照防范不嚴降一級留任”,“其保護未能得力,系自辦理不善,應照辦事不力降兩級留任”。 [5](p3786)為此,許多地方官員或是隱匿不報,或者把所有社會動蕩都歸咎到教民糾紛,從而掩蓋了義和拳“抗官”的一面。
三
十九世紀末,由“仇教”所引發(fā)的極端民族情緒開始主宰整個華北基層社會,從“仇教”到仇所有洋人、洋物,進而發(fā)展到“滅洋”,民眾似乎從中找到了發(fā)泄所有怨氣的出口。“官兵不如拳民”背后是政府權威蕩然無存。 [6]但是,通過激發(fā)強烈的民族情緒來抵御西方列強對清政府權威的蔑視,卻又是以慈禧為首的清政府權力中樞所做出的無可奈何的選擇。
首先,列強對慈禧為首的清政府權力中樞的蔑視。出于自身國家利益考慮,百日維新失敗以后,英、日積極營救維新人士,以其作為干涉中國內政的手段,據《國聞報》載,當時“外人籍端干預,訛言四起,公使朝至,兵船夕來,宗社安危,懸乎呼吸,一或不慎,危亡立見”。 [7](p416)西方列國通過控制的報紙表達其對以慈禧為首的中央權力中樞的不滿與蔑視,如,《新知報》評論戊戌變法,認為,中國“若有善政為之鼓勵,前程實不可限量”,但是“朝廷忽起大變,英明皇帝被陷,一切當行新政俱反其舊,惜哉?!?[7](p453)上海的《字林西報》諷刺太后訓政,“問現在何人執(zhí)政于北京,則曰:‘惟雞母乃能伏雛’,是亦可笑矣?!?[7](p454)國內的華文報,如《申報》、《萬國公報》等,雖然沒有公開批評慈禧,但也通過“警告”、“建議”等形式表達其不滿。 [8]其次是近代知識精英的背離。戊戌政變以后,清廷上諭規(guī)定,“嗣后凡有言責之員自當各抒讜論,以達民隱而宣國是,其余不應奏事人員概不準擅遞封章,以符定制”。 [9](p603)這樣,一方面,以康梁為首的改革派遠走海外,其在國內的激進派唐才常等人,組織“正氣會”、成立“自立會”、印發(fā)“富有票”,組織自立軍,圖謀武裝勤王。另一方面,支持、同情維新變革的其他知識分子,“人人皆能言政治公理,以愛國相砥礪,以救亡為己任”, [10]百日維新失敗以后,他們大多開始游離于政治之外,不再熱衷于傳統(tǒng)的仕途。再次,東南地方督撫與中央離心力加大。甲午戰(zhàn)爭以后,地方勢力進一步上升,對中央的政策常施行“變通之法”。清政府“沒有建立起有力的新政領導機關,只是一味通過下放事權來推行新政,從而又一次失去了重整中央權威的機會,促使地方利益坐大”。 [11]地方督撫反對進一步鎮(zhèn)壓改革派,如盛宣懷代表南方諸臣,電告榮祿,認為“深宮舉動,似未可操之過急,以防彼族藉口干預內政”,“拿問諸人,連類查辦,似宜從寬”。 [12]張之洞也認為,“深宮似不可再有舉動,以防彼族干預內政”。 [13]中央與地方督撫之間的這種不協(xié)調聲音,預示著清政府中央權力中樞將面臨來自地方勢力的挑戰(zhàn)。
外國勢力、知識精英、地方督撫這三者在光緒皇帝廢存問題上的態(tài)度,集中體現出他們對權力中樞的蔑視。慈禧訓政以后,為了廢除光緒皇帝,慈禧極力制造光緒帝“患病”的氣氛。但是外國公使首先揭露其廢立陰謀,“八國公使合詞以法國名醫(yī)某為薦”,認為“某經當有患,然決于圣壽無慮也?!?[2](p208)國內工商人士聯合海外華僑,聯名致電,“請保護圣躬(光緒皇帝)”。地方督撫張之洞、劉坤一等,采取了觀望的態(tài)度。1900年1月清政府以光緒的名義宣布“以多羅端郡王載漪之子溥儁,承繼為穆宗毅皇帝之子”, [9](p1025)是為“己亥建儲”?!凹汉ソ▋Α币鸶鞣降膹娏曳磻骸叭帐垢婵偸?,若為擇嗣,彼將無辭。若為廢光緒,則日本將干涉。各國公使商共同行動,要求于元旦依例覲見光緒?!痹趪鴥?,劉坤一再電慈禧,“君臣之分已定,舉國之心難平”; [14]上海紳商經元善(電報局總辦)、葉瀚、馬裕藻、章炳麟、唐才常、丁惠康、蔡元培、黃炎培等一千二百多人電總署爭廢立,謂“各國有調兵干預之說”,“務請圣上立疾臨御,勿存退位之思”。 [15]可見,實行訓政以后的清政府中樞權威大不如前,慈禧只好把希望放到基層社會的“民心”上。
早在發(fā)動戊戌政變以后,慈禧就打算通過加強基層社會的團練以維系民心、加強控制,并形成維護政權的輔助力量?!陡哟笫掠洝份d,“光緒戊戌年諭令各省勸辦團練,以自衛(wèi)村寨,于是山東有義和團之名”。 [16]基層官僚正是利用舉辦保甲團練之機,不斷地“化私會為公舉、改拳勇為民團”。 [2](p15)慈禧正是從這種“聲勢”讀到了所謂的“民心”。但是,民族主義本身是一把“雙刃劍”,以民族主義動員起來的基層社會在滿足政府動員社會、抵御外侮的同時,也可能對現有社會秩序形成巨大的威脅,甚至可以釀成劇烈的社會動蕩。在聲勢浩大的義和團運動中,清政府中央的許多高層決策者,包括慈禧本人,被極端的民族情緒所感染,甚至連義和拳宣揚的“降身附體”、“刀槍不入”、“閉住槍炮”之類的神話都深信不疑,喪失了一些基本的判斷力。朝中持不同見解者,如許景澄、袁昶、立山等,他們的建議不僅得不到應有的關注,而且被詆為“漢奸”、“通夷”等罪名。李鴻章、劉坤一、張之洞、奎俊等南方各省總督、巡撫聯合忠告,謂“亂民不可用,邪術不可信,兵端不可開,” [17]其言至痛切,但慈禧也不屑一顧。
嘗試以民族主義作為社會動員方式,不僅使近代中國的轉型陷入嚴重危機之中,而且清政府自身幾乎被民族主義的狂熱所吞沒,“庚子國變”凸現了缺乏知識精英支持的政治權威在近代化路徑選擇上的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