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清 民
(河南大學 文藝學研究中心,河南 開封 475001)
20世紀30年代浪漫主義境遇的藝術(shù)社會學分析
張 清 民
(河南大學 文藝學研究中心,河南 開封 475001)
浪漫主義有兩個審美之維:“消極的浪漫主義”與“積極的浪漫主義”。“消極浪漫主義”與社會功利層次的問題離得較遠,因而被20世紀30年代的國人忽略;“積極浪漫主義”的不安分性質(zhì)使它無法成為任何政治權(quán)力方的精神合作伙伴,因而同樣為國人忽略。有四種原因讓浪漫主義在20世紀30年代的中國文學生態(tài)圈中一直處于邊緣化狀態(tài),并在未來十年不得不走向退隱之路:一是浪漫主義理論根基的匱乏,二是浪漫主義的個人主義信念與革命話語集體倫理信念不兼容,三是左翼文藝話語的否定、排斥與壓抑,四是外來文藝話語的影響。
20世紀30年代;浪漫主義;邊緣化;原因
在20世紀30年代的中國文學生態(tài)圈中,與古典主義、新人文主義等西方外來理論的情況一樣,浪漫主義的境遇并不太妙①。18世紀末和19世紀初,浪漫主義與古典主義進行了長期的思想較量,最終浪漫主義取得勝利,成為西方文壇的主流思潮;19世紀中期以后,浪漫主義思潮才漸漸回落,為現(xiàn)實主義所取代。就理論共性來說,浪漫主義、現(xiàn)實主義同是19世紀西方文藝界反抗古典主義藝術(shù)的產(chǎn)物;就理論個性而言,雙方又各有自己質(zhì)的規(guī)定性。作為歷史形態(tài)的對象,西方的浪漫主義運動無論在理論上還是實踐上都要高于現(xiàn)實主義,因為浪漫主義者,無論德國的浪漫派還是英、法等國的浪漫主義者,都有明確的理論宣言和創(chuàng)作綱領(lǐng),而現(xiàn)實主義卻沒有形成明確的理論流派,也沒有相應(yīng)的文藝理論宣言與創(chuàng)作綱領(lǐng)。然而,這兩種文藝思潮在中國的接受與發(fā)展表現(xiàn)出不同類型的結(jié)果。和現(xiàn)實主義的命運相比,浪漫主義在中國的接受、傳播與發(fā)展出現(xiàn)了戲劇性的變化。
在蘇聯(lián),浪漫主義被高爾基從文藝政治學的角度一分為二,其精神疆界被分為“積極浪漫主義”和“消極浪漫主義”兩塊②。“消極浪漫主義”因其被定位為“落后”、“反動”對象,成為蘇聯(lián)文藝界精神放逐的對象;“積極浪漫主義”雖在政治立場上被肯定,但它過于偏愛、張揚個人主義與個性自由,這不但與蘇聯(lián)的集體主義思想本位不合拍,而且有違蘇共的一元化領(lǐng)導要求。蘇聯(lián)文學絕不允許有任何例外個體出現(xiàn),張揚個性的浪漫主義因此成為官方意識形態(tài)排斥的另類文學對象。為了消除這個另類文學對象,蘇聯(lián)文學界開始對浪漫主義進行思想兼并。1932年,在全蘇作家協(xié)會成立大會上,蘇聯(lián)文藝界意識形態(tài)負責人吉爾波丁宣布要對革命文論進行精神重組,重組的結(jié)果就是宣布浪漫主義是現(xiàn)實主義的一部分,這實際上是對浪漫主義的思想兼并,這種思想兼并從政治角度宣告了浪漫主義在蘇聯(lián)的終結(jié)。
浪漫主義在20世紀30年代中國的傳播情形如何?不妨先從浪漫主義的譯述數(shù)量算起,具體如下:《浪漫派與古典派文學在風格上的關(guān)系》(小泉八云撰、高云雁譯,《新時代》1933年第6期),《浪漫派文學與古典派文學》(小泉八云撰、高云雁譯,《新時代》1934年第2期),《德國后期浪漫主義哲學》(程石泉撰,《建國月刊》1930年第1期),《蘇聯(lián)文學通訊:浪漫主義與寫實主義》(雷丹林撰,《文藝新聞》1932年第51期),《文學上的浪漫主義:馬克思、恩格斯的見解》(席列爾撰、孟式鈞譯,《當代文學》1934年第2期),《高爾基的浪漫主義》(周揚撰,《文學》1935年第1號),《蘇俄的浪漫主義》(Living Age撰,《文化建設(shè)》1934年第2期),《浪漫主義的起來和它的時代背景》(馬宗融撰,《文學》1936年第3期),《德國浪漫派》(H.Heine撰、于貝木譯,《綠洲》1936年創(chuàng)刊號),《德國新浪漫主義的文學史》(瑪爾霍茲(Mahrholz)撰、李長之譯,《文藝月刊》1936年第4期),《新詞詮·浪漫主義》(《中華周報》1932年第49期),《新術(shù)語·浪漫主義》(《公教周刊》1936年第36期),《浪漫主義與現(xiàn)實主義》(再生撰,《金屋月刊》1930年第8期),《浪漫主義試論》(曾覺之撰,《中法大學月刊》1933年第3-4期合刊、第5期連載),《浪漫主義文學的面面》(曾覺之撰,《南華文藝》1932年第3期),《浪漫主義文學論》(林國材撰,《華北月刊》1934年第2期),《論浪漫主義》(辛人撰,《芒種》1935年第3期),《民族文藝與浪漫主義》(少青撰,《中國社會》1937年第4期),共18篇。
從浪漫主義譯述數(shù)量說,浪漫主義在20世紀30年代中國的接受市場比古典主義和新人文主義大得多——后兩者的譯述數(shù)量加在一起才是前者的2/3。但是,浪漫主義并沒有像現(xiàn)實主義那樣引起理論反響,而是像古典主義及新人文主義那樣,在30年代的中國文壇一直處于邊緣化狀態(tài),這種情形既與浪漫主義文學思潮本身的復雜性有關(guān),也與30年代中國社會政治的影響有關(guān)。
浪漫主義有兩個審美之維。德國的浪漫派及其英國傳人湖畔派,這一維度的浪漫主義被高爾基劃入“消極的浪漫主義”之維。以英國的拜倫、雪萊,俄國的萊蒙托夫為代表的“摩羅詩派”,被高爾基劃入“積極的浪漫主義”之維。為讀者接受方便考慮,著者在下面的論述中將遵循學界的稱謂慣例,繼續(xù)沿用高爾基的說法。
“積極浪漫主義”與“消極浪漫主義”是一種社會政治定性,定性根據(jù)是文學家及其作品有無社會關(guān)懷以及社會關(guān)懷的程度。然而,詩人、作家的藝術(shù)旨趣不可能整齊劃一,不可能都把眼光停留在社會關(guān)懷的維度,也不可能都在創(chuàng)作時以筆為旗,引導人們反抗某種社會現(xiàn)實,或以筆為號,為某種社會現(xiàn)實大唱贊歌。以經(jīng)驗維度的社會關(guān)懷為標準,對超驗維度的終極關(guān)懷之作加以社會評判,是以社會政治標準為文學評價的唯一標準,或是以社會政治標準統(tǒng)轄文化、哲學標準,建立在這類標準上的文學評價在邏輯上必然陷入獨斷,其結(jié)論也必然偏頗而不能令人心服,其理正如以能否下蛋為標準判定母雞為“積極的母雞”或“消極的母雞”之道理一樣。
浪漫派(“消極浪漫主義”)詩人熱心于世界形上問題的探索,他們關(guān)注的不是社會政治與社會不公,而是文化存在與文化類型;他們痛感新興科技文化的非人化特質(zhì),其作品大都以精神懷舊、返歸自然為主題,與社會功利層次的問題離得較遠。如以政治標準衡量這一類型的浪漫主義文學,必覺其不合時宜。然而,浪漫派詩學在蘇聯(lián)及20世紀30年代的中國遭遇的恰恰是政治評價標準,這是它在東方大地上無法生根發(fā)芽的社會文化原因。
“積極浪漫主義”關(guān)注社會民生,其文學主題是反抗與斗爭,因而成為“革命”的象征,以致中國的革命文學家斷言“凡是革命家也都是浪漫派,不浪漫誰個來革命呢?”[1]268按此理它應(yīng)該成為“紅色三十年代”中國的文學主潮,為什么它也在那個激烈革命的年代被邊緣化了呢?細加考量,這還真是一個“剪不斷、理還亂”的問題,這不僅因為“積極浪漫主義”自身充滿了復雜性,還因為“積極浪漫主義”作為意識形態(tài)文本超出了20世紀30年代中國政治的期待視野。
“積極浪漫主義”的藝術(shù)特征在于其對束縛文學發(fā)展的舊觀念、舊規(guī)則的反抗,這種藝術(shù)反抗經(jīng)由意識形態(tài)中介最終會引發(fā)社會政治反抗。從“文學革命”到“革命文學”,中國新文學在發(fā)展過程中亟須消解舊觀念、舊規(guī)則的精神利器,以社會反抗為特征的積極浪漫主義十分契合這一發(fā)展需要,所以在新文學發(fā)展的初期,積極浪漫主義在中國很快找到了理論知音。迨至新文學地位確立,以反抗古典主義文學信念及其規(guī)則為使命的積極浪漫主義失去了斗爭目標;沒有了斗爭目標,積極浪漫主義也就沒有了在文學領(lǐng)域存在的精神合法性。
積極浪漫主義不安分的天性注定它不會停留在書齋和講堂之中,而是必然介入社會生活。而在社會生活之中,無論對于執(zhí)政的國民黨,還是對于正在進行紅色割據(jù)的共產(chǎn)黨,積極浪漫主義都不是理想的精神合作伙伴。剛以武力統(tǒng)一中國不久的國民政府雖然在政治上塵埃落定,但其治下的經(jīng)濟、政治、文化、教育諸業(yè)百廢待舉。這種社會環(huán)境需要和諧與穩(wěn)定,而不是不滿與反抗。以反抗為特征的積極浪漫主義文學在國府文藝官員眼里,肯定是精神不和諧因素;不和諧因素自然會被國府文藝官員視為意識形態(tài)領(lǐng)域的異己分子,異己分子豈能見容于國府文藝當局?得不到權(quán)力支持的文學話語又豈能在主流文藝界獲得立足之地?積極浪漫主義同樣也不會見容于中共領(lǐng)導下的紅色政權(quán)。在中共文藝官員眼里,積極浪漫主義在社會領(lǐng)域的反抗只停留在個人主義層面,而且這種個人主義反抗也僅限于想象領(lǐng)域:浪漫主義者從未提出政治意義上的社會革命目標與社會革命綱領(lǐng),其態(tài)度無論如何激烈,也只能是“秀才造反,十年不成”的書齋革命。在20世紀30年代的中國社會,軍閥政治、階級統(tǒng)治、民族壓迫,都不是書齋革命所能解決的,社會革命宣傳這一維度,除了共產(chǎn)主義作家倡導的“普羅文學”,無一文學類型能夠擔此重任。與“革命文學”相比,浪漫主義的反叛只指向精神領(lǐng)域,這顯得凌空蹈虛;而從革命效果考量,無論反抗或破壞,其力量都太有限,其破壞力連現(xiàn)代派中的未來主義都趕不上。在此意義上,浪漫主義必須為馬克思主義指導下的現(xiàn)實主義文學話語所取代:“無產(chǎn)階級不需要矯揉做作的麻醉的浪漫諦克來鼓舞,他需要切實的了解現(xiàn)實,而在行動之中去團結(jié)自己,武裝自己;他有現(xiàn)實的將來的燈塔領(lǐng)導著最熱烈最英雄的情緒,去為著光明而斗爭。”[2]至少浪漫主義必須為馬克思主義文藝話語所收編,因為“推崇思想自由,個人主義”[3]的積極浪漫主義天生桀驁不馴,如不對其收編規(guī)訓,它就會破壞革命文藝陣營的規(guī)范與秩序,所以左聯(lián)成立后的第一次決議就把“個人主義浪漫主義”和“藝術(shù)至上主義”一起定位為作為無產(chǎn)階級文學對立面的“資本主義文學”[4]。
有四種因素讓浪漫主義無法成為文學理論界主流話語,并在未來十年不得不走向退隱之路。
一是浪漫主義理論根基的匱乏。中國的浪漫主義在理論上存在有幾個致命的學理缺陷,這是它在文壇難以長期為繼的內(nèi)在的也是根本的原因。首先,中國的浪漫主義者從一開始就對浪漫主義缺乏統(tǒng)一的理論認識。被人們認為代表了浪漫主義傾向的創(chuàng)造社作家在藝術(shù)信念上“沒有劃一的主義”,在對文學的理解上“思想,并不相同”[5];即使是同一個人物,對浪漫主義的認識前后也有很大變化③。這種因素是浪漫主義難以獲得理論上可持續(xù)發(fā)展的內(nèi)在原因。其次,中國的浪漫主義在思想上過于政治功利化,其主要鼓吹者太熱衷政治。浪漫主義理論家把相當一部分精力用在了“以純粹的學理和嚴正的言論來批評文藝政治經(jīng)濟”[6]方面,而政治時局的變化在20世紀前期的中國瞬息萬變,與政治粘得太緊的浪漫主義者既以政治的馬首是瞻,政治變,其理論就得隨著變。例如,浪漫主義代表人物郭沫若為了適應(yīng)“革命文學”的政治要求,斷然宣布“浪漫主義的文學早已成為反革命的文學”[7]。再次,中國的浪漫主義者“只知破壞,而不謀建設(shè)”[8]25,學理根基不深。在理論認識及探索中,浪漫主義的倡導者很少作深層探究,缺乏深厚的藝術(shù)哲學支撐,缺乏社會關(guān)懷以及更高層次的終極關(guān)懷,以致在創(chuàng)作實踐上只能停留在“小我”抒情的層面上,發(fā)泄一下心中的郁悶、不滿,咀嚼一下個人的小悲小哀,得不到大多數(shù)人的理解和認可。
二是浪漫主義的個人主義信念與革命話語集體倫理信念不兼容。無產(chǎn)階級奉行“集體主義”的戰(zhàn)斗信念,要求鐵的紀律性,對作家的創(chuàng)作從主題到手法都有相應(yīng)的規(guī)范與限制;浪漫主義卻從原則上反對一切約束和限制,極力鼓吹個性,追求精神自由,反抗任何形式的權(quán)威,這與無產(chǎn)階級的革命要求相抵觸、沖突。在20世紀30年代激烈的斗爭環(huán)境中,個人意志的存在必然妨礙領(lǐng)導意志的指揮,從而削弱集體戰(zhàn)斗的力量,這是左翼革命團體絕對不能允許的。黨指揮槍而不是槍指揮黨,在軍事上如此,在文學上亦不例外。因此,中國左翼作家聯(lián)盟在成立后的第二次決議中,把浪漫主義列為摒棄的對象:“要和到現(xiàn)在為止的那些觀念論,機械論,主觀論,浪漫主義,粉飾主義,假的客觀主義,標語口號主義的方法及文學批評斗爭。(特別要和觀念論及浪漫主義斗爭。)”[9]這一決議等于宣判了浪漫主義在革命文學陣營的死刑。個人主義的浪漫主義者只有放棄自己的意志、情感和信念,才能見容于無產(chǎn)階級革命集體,而這也是革命理論家對浪漫主義文藝家所期待和要求的:“個人主義”必須服從“無產(chǎn)階級的集體主義”,“個人只有在集體之中,作為集體的一分子”才能“正確的顯露無產(chǎn)階級政黨的集體的領(lǐng)導作用”[2]。革命倫理的集體主義原則在邏輯上要求作家放棄個人主體,塑造大寫的主體,注重“集體的行動的開展”,要讓文藝作品中的“人物不是孤立的,固定的,而是全體中相互影響的,發(fā)展的”[10]。對個人主義的排斥不僅僅是左翼陣線中共文藝家的看法,在那個“救亡壓倒啟蒙”的特殊歷史時期,“個性乃至主觀是社會不適應(yīng)的東西”[11],就是普通學者也非常認同集體主義文藝倫理觀,認為“作家還有一部分停滯在個人主義的地帶”,是“很可惜的”[12]。當然,浪漫主義在創(chuàng)作實踐上所存在的重大缺陷也是其遭受左翼文藝陣線否定的重要原因。在一些具有“浪漫主義的傾向”的作品中,作品描寫過于理想化、平板化與公式化,“沒有失敗,只有勝利,沒有錯誤,只有正確……人物,都是些‘璧玉無瑕’的天生的英雄,沒有缺點,沒有錯誤,頂呱呱的革命好漢?!诙煸缟细锩晒θf歲”[13]89。這種類型的浪漫主義作品缺乏藝術(shù)的真實性,讓人看上去面目可憎,從理論上也讓人覺其可惡,一向慣于概念傳達的周揚(起應(yīng))也認為這種“概念主義”[14]的理論傾向不可取。
三是左翼文藝話語的否定、排斥與壓抑。左翼文藝話語否定、排斥與壓抑浪漫主義文藝有多種因素。最主要的是因為浪漫主義不合左翼革命話語的政治功利要求。在中國現(xiàn)代文壇上,浪漫主義最有力的鼓吹者首屬左翼傾向的文藝家們。隨著革命形勢的發(fā)展,左翼文藝家一心以文學為政治革命成功的工具,這就導致他們在理論上必然排斥浪漫主義:“讓我們—腳踢開了從前那些幼稚的,沒有正確的普羅列塔利亞意識而只是小資產(chǎn)階級浪漫的革命情緒的作品?!盵15]左聯(lián)的成立,讓所有具有左翼傾向的文學社團與組織都歸化到“中國左翼作家聯(lián)盟”這一文藝旗幟之下,在消除理論認識上的歧見和紛爭的同時,也消除了各種理論主張的學理合法性。1933年,瞿秋白一面從理論上證明,“馬克思和恩格斯……鼓勵現(xiàn)實主義,而反對淺薄的浪漫主義”[16],一面從實踐上論證了“浪漫主義”在革命階段的不必要性:浪漫主義者因受情感的支配,極易在“革命的怒潮”中“‘頹廢’,甚至‘叛變’”,因此革命文學家應(yīng)當首先“克服自己的浪漫諦克主義”,而取“清醒的現(xiàn)實主義”態(tài)度[17]114。作為中共文藝戰(zhàn)線的領(lǐng)導人和理論代表,瞿秋白這一認識在左翼陣營里的影響和號召力及其引導性結(jié)果可想而知。所以,左翼文學陣營雖然受蘇聯(lián)的影響,在后來的“社會主義的現(xiàn)實主義”理論下,不得不提及浪漫主義,但也要根據(jù)吉爾波丁的理論,冠以“革命的”定語。
四是外來文藝話語的影響。有一硬一軟兩種外來話語讓浪漫主義陷入英雄無用武之地的精神境地。硬的因素是權(quán)力話語因素。20世紀30年代的浪漫主義者基本上都皈依左聯(lián),左聯(lián)作為一個中共文藝組織,在文藝發(fā)展方向上緊緊追隨蘇聯(lián)文藝界。蘇聯(lián)文藝界壓制浪漫主義文藝話語,中國左翼文壇步其后塵,也對浪漫主義話語從組織內(nèi)部進行理論發(fā)展限制。這種限制的理論策略就是用“社會主義現(xiàn)實主義”替補“浪漫主義”觀念,通過組織話語形式宣布浪漫主義已經(jīng)包容在“社會主義現(xiàn)實主義”命題里面,并以話語增生手段對浪漫主義進行思想“增補”。具體步驟是:先讓“浪漫主義”從概念上升級、擴大為“革命的浪漫主義”,再以“革命的浪漫主義……可以包含在‘社會主義的現(xiàn)實主義’里面”[18]和“浪漫主義只是現(xiàn)實主義的一個構(gòu)成部分”[19]的話語建構(gòu),完成對“浪漫主義”的理論兼并。軟的因素則是新批評理論的影響。新批評是20世紀新興的現(xiàn)代主義文論,和它相比,在19世紀初興起的浪漫主義理論已經(jīng)成為歷史陳跡。浪漫主義最能施展其手藝的領(lǐng)域是詩歌領(lǐng)域,但在詩歌領(lǐng)域建樹最大的京派詩人信奉的恰恰是討厭浪漫主義的新批評派的理論,而新批評的理論巨頭T.S.艾略特與瑞恰慈都是浪漫主義精神的反對者。艾略特曾譏諷浪漫主義詩歌為“情緒的噴射器”,一再強調(diào)“詩不是為了放縱情感,而是為了逃避情感”。瑞恰慈曾于20世紀30年代執(zhí)教于清華大學和西南聯(lián)大。1937年4月,商務(wù)印書館曾出版“新批評”兩本專著:瑞恰慈的《科學與詩》和艾略特等著的《現(xiàn)代詩論》。在新批評理論影響下,浪漫主義文學思想在詩歌領(lǐng)域無所措其手足。李廣田就曾借鑒瑞恰慈“傷感與禁忌”(sentimentality and inhibition)理論,批評浪漫主義文藝作品過于放縱情感而乏于“形式”[20]。新批評詩論的流行無意間消解浪漫主義理論于無形,此種情形使浪漫主義文論處于思想被拋棄的處境,而理論拋棄是比打擊、批判更為徹底的意義否定。
注 釋:
①古典主義、新人文主義等西方文論在20世紀30年代的境遇,作者將另作專文分析。
②“消極的浪漫主義”與“積極的浪漫主義”的劃分參見《我的文學修養(yǎng)》一文(高爾基著《論文學》,人民文學出版社1983年版,第163頁)。
③以郭沫若為例,郭氏一向被人們視為新文學浪漫主義的代表,但這位代表在理論研究中所心儀和鼓吹的理論思潮并不是所謂的浪漫主義,而是被人們視為現(xiàn)代主義流派的唯美主義和表現(xiàn)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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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李廣田.論感傷[C]//李廣田文集:第3卷.濟南:山東文藝出版社,1986.
【責任編輯:郭德民】
The Analysis of the Sociology of Art on the Situation of Romanticism in the 1930s
ZHANG Qingmin
(The Faculty of Literature Henan University,Kaifeng Henan 475001)
Romanticism have two aesthetical dimension: the active one and the passive one.The passive romanticism was neglected by the people in the 1930s for it was far away from the social issues on the utilitarian layer.The active romanticism was also neglected by the people in the 1930s for it’s restless characteristic, and it could not became spiritual partners of any political power.Romanticism had been the marginalization in Chinese literary ecosphere in the 1930s for four causes, and they made romanticism had to retire from the literary circles in the next decade.The first reason is that romanticism had no theoretical foundation, the second is that the Individualistic faith of romanticism was not compatible with the collectivism faith in the revolutionary discourse, the third is that romanticism was negated and exclude and repressed by the the left-wing literary discourse, the fourth cause is the influence of foreign literature.
1930s; romanticism; marginalization; cause
2015-04-22
河南省哲學社會科學規(guī)劃項目“中國現(xiàn)代文論范式生成研究”(編號:2013BWX012); 河南省高等學校哲學社會科學研究優(yōu)秀學者資助項目“中國現(xiàn)代文論知識形態(tài)生成研究”(編號:2015-YXXZ-09)。
張清民(1965— ),男,河南睢縣人,研究員、博士,主要從事文藝理論研究。
I06;I206.6
A
1672-3600(2015)07-0077-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