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澤涵
皇子的射術(shù)與眾不同,一般人講究蓄勢待發(fā),而他卻是瞄準(zhǔn)之后,果斷松手,幾乎百發(fā)百中。一上午的收獲,已夠侍衛(wèi)們開個燒烤宴了。
“嗖──”又一聲長嘶。只是這一回,箭到了半空,便突然飄落,宛若一片羽毛。
“什么人在搗鬼?”皇子喝問,卻聽得一個雄渾的聲音:“貧僧懇請殿下饒過雁兒的性命?!?/p>
前方已然站著一個中年僧人,一襲百衲衣,三綹美髯,貌似童顏。原來是花葉寺的方丈,當(dāng)世著名高僧。方丈深受皇帝景仰,每年被邀進(jìn)宮說法。
皇子只顧逐獵,不想已進(jìn)入了花葉寺的范圍,于是收弓見禮。方丈還了一禮:“貧僧想跟殿下結(jié)個善緣?!?/p>
皇子雖有些不快,卻不想和他對著干,就當(dāng)賣他一個人情,吩咐侍衛(wèi)把所有獵物交給他,并說:“多數(shù)是受了傷,方丈醫(yī)術(shù)高明,定能將它們治愈,至于已死的,也有勞超度?!?/p>
方丈由衷感念,邀他去花葉寺用齋?;首虞p嘆一聲,婉拒了。方丈也不勉強(qiáng),說:“貧僧觀殿下氣色,似心事重重,不妨說來一聽,也許能為您效勞?!?/p>
皇子暗自欽佩,竟一眼就看穿了。他正是內(nèi)心壓抑,才出來狩獵的。
皇子本就是嫡長子,況且論才華、謀略、武功,在眾兄弟中當(dāng)是翹楚,國家正值多事之秋,不知為何父皇遲遲不立太子。眾大臣也多次上書保薦自己,但父皇還是一拖再拖,近年,也很少委以重任。
皇子說:“我自問對父皇和朝廷忠心耿耿,可父皇對我卻時親時疏。”
方丈捻須含笑:“好解好解,貧僧只想為殿下講個故事──
有個小和尚,天資聰穎,勤奮好學(xué),師父在他十歲時就看出此子日后造詣無可限量,于是立他為下任方丈。
很快,五年過去了。小和尚納悶一件事,師父既立自己為方丈繼承人,怎還不相授鎮(zhèn)寺絕技‘千裂碎花手?于是他將煩惱告訴了師父。
師父帶他來到后山。春日,萬物競發(fā)!小草茂密欲滴的,相互緊挨著;山花一簇簇一團(tuán)團(tuán)的,正在山坡上游行;古樹蒼勁威武的,遙望著遠(yuǎn)方的山河;溪流奔行聲以及山鳥的鳴啼聲,共同為大山撐起了半邊天。
師父指著腳邊一簇粉色的鮮花問,這是什么?小和尚答,是杜鵑花。師父閉上眼睛,輕輕搖了搖頭。小和尚有些沮喪,從此閉關(guān)研讀佛經(jīng)。
一晃眼,又是五年。小和尚出關(guān)后,師父再次帶他到后山,指著老樹問是什么。小和尚說,不過是枯枝、敗葉、塵埃。他有點(diǎn)兒得意。師父靜默良久,轉(zhuǎn)身下山。師父竟還不滿意!小和尚決心重讀早已翻得柳絮飛花的經(jīng)書。
師父說,佛法無處不在,經(jīng)文你早已爛熟于心,不妨下山去游歷一番吧。小和尚遵命,臨行前,還是忍不住問,是否回來就可以修煉碎花手了。師父未置可否。
小和尚行腳又五年。一日,回到寺中。師父再次帶他到后山,這回指著古樹下的幾片綠葉問同樣的問題。他說,這是一個個一息尚存的生命。萬物無相,眾生平等!世人畜生如是,花草樹木如是,日月星辰亦如是。師父點(diǎn)點(diǎn)頭,說,你可以開始修煉碎花手了。”
故事中的小和尚就是眼前的方丈。他輕捋美髯:“萬物無相,這是無相禪的佛學(xué)淵源?!?/p>
“無相禪?”
“這是真正的大乘佛法,修煉碎花手的不二法門。這功夫霸道異常,具有摧毀性功能,沒有無相禪做根基,不僅眾生遭劫,也會自取滅亡?!?/p>
“千裂碎花手,降魔衛(wèi)道;無相禪,渡劫渡難。一霸道,一王道。因此,欲練碎花手,先修無相禪?!被首铀朴袉⑽?。漸漸的,胸中一片空明。他想起剛才的長箭無聲而落,如果自己也會這功夫,那可是……
他不敢想下去了,只覺得心在狂撲亂跳,競而隱隱生疼。
皇子確實(shí)堪稱一代天驕,但生活卻很放縱,待人嚴(yán)苛,不知禮賢下士,奢侈淫逸,貪圖享樂。比如上月,他企圖大興土木,在城西老林建一座別院,皇帝為此嚴(yán)加訓(xùn)斥。
他終于明白過來:“父皇是一代仁君,心懷蒼生,當(dāng)然希望儲君也能做到以民為本?!贝蠡首右灰镜降?。
“殿下真正開悟了,貧僧也了緣了?!?/p>
兩個月后,皇子被立為儲君,皇帝親自上花葉寺拜謝。
選自《梅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