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丨何標
作者丨何標
張我軍在“來今雨軒”茶館主持會議
北京中山公園(原名中央公園)建于101年前,建后第二年園內(nèi)出現(xiàn)名為“來今雨軒”的茶館。我小時候茶館的南部是個橢圓形座池,擺放一二十臺圓桌和藤椅;北面有假山、噴泉、栽種的花卉和公用廁所;中間被一個西式大房間隔開,這個房間用現(xiàn)在的詞說,就是“多功能廳”,可以做會議廳、音樂廳、書畫展覽廳、宴會廳和婚慶壽慶的禮堂,而且還備有鋼琴。
“來今雨軒”這個館名很有趣,也頗費解。據(jù)說是取自杜甫《秋述》一詩序文中的“舊雨來,新雨不來”。后人解讀為“舊雨”指舊友,“新雨”指新友,是感懷舊友、盼念新友之意?!皝斫裼贶帯眲t是表示新老友人歡聚一堂。
上世紀二三十年代,光臨來今雨軒茶館的多為中上層知識分子,如作家、教員、教授、大學生和醫(yī)學界、書畫界、演藝界人士。據(jù)《魯迅日記》記載,魯迅先生光顧這里達80次之多。當時從臺灣來北京求學的學子有五六十人,大多到過中山公園,并在來今雨軒茶館休憩過,但很少留有書面記載。
1924年7月13日,北京學生聯(lián)合會等50余團體,在來今雨軒茶館召開“反帝國主義運動大聯(lián)盟”成立大會。當時就讀于北京朝陽大學的臺灣彰化學生謝廉清(1903-1961),在會上滿懷義憤地發(fā)表演說:“眾位同志!我們30年前是中國福建臺灣人,臺灣人受日本之壓迫的痛苦,數(shù)不勝數(shù)。我不大會說北京話,要說也說不出來……諸位只想想那些殘酷無理的強盜是怎樣劫掠殺害那些善良的人民,就可以知道我們臺灣人是受的怎樣的痛苦了……”(轉摘自2007年1月臺北《批評與再造》雜志第53期)。謝廉清應當是在來今雨軒茶館發(fā)表抗日愛國演說,并有文字記載的唯一一位臺灣人。
1921年,由鄭振鐸、沈雁冰、葉圣陶、許地山等12人共同創(chuàng)辦的文學研究會在來今雨軒茶館成立。許地山(1892-1941)是臺灣臺南人,1929年至1935年任燕京大學、北京大學和清華大學教授。除了參加文學研究會成立大會時,到過來今雨軒茶館外,未見其他文字記載。因他住在北京西郊的燕京大學校園,去中山公園的機會可能不會很多。
我的父親張我軍,在上世紀二三十年代是來今雨軒茶館的???,特別是30年代上半期,他主要以寫作和翻譯等工作賺取生活來源。時常帶著書本、稿紙、鋼筆,在來今雨軒茶館占一茶桌,或冥思苦想,或奮筆疾書。在觀察游客百態(tài)、吞吐香煙的煙霧中涌現(xiàn)文思。有時洪炎秋(1902-1980,臺灣彰化人)一家也來游園,我們兩家一起在來今雨軒茶館用餐。我特別喜歡那里供應的干菜包子和肉絲湯面。
父親還以來今雨軒茶館為背景寫過小說,即1928年4月發(fā)表于《臺灣民報》的《誘惑》(見《張我軍全集》增訂版下冊)。小說共七節(jié),四節(jié)是以來今雨軒茶館為背景,概述如下:
一位單身青年百無聊賴地流連于來今雨軒茶館,突然聽到鋼琴聲“砰,砰,砰地響了起來”,他不由得想入非非:那一定是漂亮女人纖細手指彈出來的聲音。那聲音敲著他的心,使他不禁飄飄然了。
那時正是盛夏過午,游人稀少,園內(nèi)寂靜極了,茶役們也都在藤椅上打盹,茶客是除了他以外,一個也沒有。于是,他想起這幾個月來失業(yè)之苦,母親的煩惱與怨言,弟妹的哭鬧,使他傷心而憤怒。但他的思路終于被一群游人打斷了,抬頭一看,品茶之客已經(jīng)填滿空桌的一半,茶役也一個個活動起來。
旁邊桌上一位先生和兩位女士的嘻笑聲,喝酒嚼菜聲,刀叉皿盤聲,加上肉香、菜香、香水脂粉香和煙酒香,一陣陣撲到他的鼻孔內(nèi),他幾乎抵擋不住了。雖然他也要了酒菜,并把“大聯(lián)珠”換成“炮臺煙”,但一個人吃喝實在乏味,看來只有付賬回家一條路了。他終于空虛地、孤寂地走出了中山公園……
這篇小說,應當是父親在來今雨軒茶館觀察到的眾生相之一。
另外,我手頭有張照片,照片下寫有一行字:“張我軍在北京中山公園來今雨軒茶館主持會議(攝于20世紀30年代)。”具體時間和主持什么會議,已不可考。但拍攝于來今雨軒茶館內(nèi)的照片,尚不多見,因此這張照片也可算是彌足珍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