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敏
古代裙裾里,相較于百鳥裙的精工細作,花籠裙的輕軟細薄,我更偏愛石榴裙的俏麗動人。石榴之紅,純粹而炫目,不沾染其他顏色,單單是明麗而婉約,便有了欲拒還迎的姿態(tài)。
唐代詩人杜審言為官時性情狂妄。有一回,他拿趙使君的一幅美人圖開玩笑,詩文里這樣寫:“紅粉青娥映楚云,桃花馬上石榴裙。羅敷獨向東方去,謾學他家作使君?!毖赞o中可見美人絕色姿容,她穿著石榴長裙,端麗地坐在馬上,像一朵燦燦而開的桃花。杜審言調(diào)侃友人,說這樣美若天仙的女子就要奔赴意中人而去,你就不要再癡心妄想了。
這故事平淡而單薄,輕飄飄地就不見了。而桃花馬上的一抹石榴紅,少了一份女子的柔和靜美,平添一股英姿颯爽,是遺落在古風里的淼淼仙氣,任何時候想起都是衣袂款款的模樣。
若把綠比作清水邊初長成的嬌柔女子,那么紅便是墻上的一抹蚊子血,有過萬種風情,閱盡千姿百態(tài),嘗遍酸甜苦辣;是明白了、懂得了、參透后才有的冷靜神色;是一個女子內(nèi)心洶涌澎湃后沉淀下來的色彩,有種滄海桑田的味道,美而不自知。
《笑傲江湖》里,林青霞飾演東方不敗,黑木崖一戰(zhàn),眼前是千萬殺氣騰騰的敵人,她淡定地端坐閣樓繡花,一朵接一朵,纖纖素手里有氣吞山河的架勢。大軍一旁待命,只要她一聲令下,便可手握江山。千鈞一發(fā)之際,令狐沖來了,聯(lián)手外人將她置于死地。堂堂東方教主,眼睜睜看見心愛的男人刺傷自己卻無力還擊。她一身紅衣,似鮮血浸染,聲色俱厲道:“我對你一番情意,處處手下留情,你卻下這么重的手!”她始終不明白,不是所有的緣都能陪君醉笑,不訴離殤。她的愛是石榴裙上的劍傷,刺目灼灼,牽一發(fā)而動全身。絕望至極,她轉(zhuǎn)身投入山崖,即便是死,她也是一只鳳凰,紅裙飄飄,大氣磅礴,天地也為之暗淡。
唐傳奇里的霍小玉本是王臣之女,家道中落,淪為青倌人。她容貌傾城,通詩文,善歌舞,尤喜著一身石榴裙。因緣際會,她在偶然中與傾慕已久的才子李益相識,兩人花前月下,海誓山盟,羨煞旁人。后來,李益娶了表妹,把霍小玉拋之腦后,無視她年復一年的苦等。有人看不慣他的所作所為,架著李益來到霍小玉家。曾經(jīng)喜歡穿石榴裙的女子已是病入膏肓。她掙扎著站起,端起一杯酒潑在地上,狠狠呵斥李益,語畢倒地身亡。
古代詩人喜歡用石榴裙來比作千嬌百媚的美人。尤其喜歡這樣的比擬:垂楊影里殘,甚匆匆,只有榴花全不怨東風,暮雨急,曉霞濕,綠玲瓏,比似茜裙初染一般同。女人在著裝上對色彩的甄選不全是內(nèi)在品味的彰顯。往淺薄說,得體的色彩體現(xiàn)出人格的豐潤與溫度;往深處講,適宜的色彩穿在身上是有底氣的,日積月累便成了一個人的格局與氣象。
眼前有過這樣的景致,簾幕重重間,繁花深深處,走出一個美好恬靜的女子,一襲石榴裙,比正紅要淡一分,又比桃紅重一些。石榴紅是人的情感到達飽和的程度,如說話間的輕柔細緩,似蓮花瓣的幽然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