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中忱
文人學士的往還信札,至后世而成為重要的思想文獻或文學佳作者,史不乏例。司馬遷的《報任安書》、顧炎武的《與友人書》,都是很容易想起的名篇。但有意識地把私人書簡即時刊行于世,并以此引發(fā)某種公眾性“事件”,則是在能夠定期刊行且大量復制的報刊媒體出現(xiàn)之后所產生的現(xiàn)象?!拔逅摹睍r期的《新青年》雜志,在把私人書簡轉化為眾目可視的讀物方面,可謂翹楚,如胡適和陳獨秀以“通訊”方式引發(fā)的“文學革命”,已經(jīng)是中國現(xiàn)代文學史必講的故事,而呂澂(一八九六至一九八九)和陳獨秀通信呼吁開展“美術革命”,雖然沒有像前者那樣在《新青年》上造成前呼后應的聲勢,也成為中國現(xiàn)代美術史不能不說的話題。但是,呂、陳的這次通信究竟發(fā)表于何時?
筆者所見幾種通行的現(xiàn)代中國美術史著作,都把呂、陳通信的時間記為“一九一八年一月”。如潘昌耀著《中國近現(xiàn)代美術史》、鄧福星主編的《中國美術論辯》、水天中編著《二十世紀中國美術史紀年》等,都做了相關的記述。(另,郎紹君、水天中編《二十世紀中國美術文選》上卷收錄了呂、陳通信,文末注云:“選自一九一八年一月十五日出版的《新青年》六卷一號”,此選本被引用頗多,引用者也大多依從文末所注的時間。)有意思的是潘公凱主撰的《中國現(xiàn)代美術之路》的相關記述。該書第二二五頁提及呂、陳通信,同頁注一所記刊載這次通信的《新青年》第六卷第一號出刊時間為“一九一八年一月十五日”,但在第二二六頁上影印的該期《新青年》雜志扉頁圖版下面的說明,卻記為“一九一九年一月十五日”。也就是說,潘著關于《新青年》第六卷第一號的出版時間,標記了兩個不同年份。
為什么會出現(xiàn)這樣的混亂?究竟哪種記述是準確的?這只有去查《新青年》原刊。但《新青年》雜志第六卷第一號目錄頁上所標記的出刊時間是:“一九一八年一月十五日,民國八年一月十五日”。把“民國八年”轉換為西歷紀年的年份,當然是“一九一九年”,與同頁所記的“一九一八年”整整差了一年。
由此看來,前面所引的幾種記述其實都言出有據(jù),問題只在于如何辨別《新青年》雜志原有的記述歧異。查《新青年》,一九一五年九月十五日創(chuàng)刊,原名《青年雜志》,月刊,每六期為一卷,至第二卷第一號(一九一六年九月一日)改名為《新青年》?!缎虑嗄辍冯m為月刊,但自第二卷起就未能按月出版,按照該刊目錄頁所記的出刊時間,第一卷自一九一五年九月起至一九一六年二月止,出滿一卷六期之后,第二卷第一號卻是從一九一六年九月才開始出版,中間空了六個月。第二卷至第三卷每月皆按期刊行,一九一七年八月出至第三卷第六號,正好是兩卷十六期。但其后又有四個月中斷,至一九一八年一月,才續(xù)出第四卷第一號。而一九一八年這一年每月不缺,到十二月十五日正好出到第五卷第六號。由此排列下來,刊載呂、陳通信的第六卷第一號出刊日期,無疑是一九一九年一月,即該期目錄頁上標記的“民國八年一月十五日”,而同頁所記的另外一個時間 :“一九一八年”則屬于誤植。
把這個時間問題搞清楚了,首先可以確認呂澂寫信的時間。登載在《新青年》的呂澂來信文末署有“呂澂謹白 十二月十五日”字樣,但未寫年份,一些把呂、陳通信的發(fā)表年份認定為一九一八年一月的研究者由此而把呂信的寫作時間推斷為“一九一七年十二月十五日”,現(xiàn)在則可以改正過來。而更為重要的是確認了呂信的發(fā)表時間,還有助于理出呂澂早年從事美術活動的一些線索。
比如曾有文章描述說,呂澂一九一六年出任劉海粟創(chuàng)辦的上海美術??茖W校教務長,其后,“出版了多種美學著作,影響較大”,但自從一九一八年應歐陽竟無之邀協(xié)助籌建支那內學院工作之后,他“就悉廢原有舊學,專志投身于佛學研究”(參見高振農:《懷念恩師呂澂先生》)。呂澂逝世時《法音》雜志發(fā)布的署名“明非”撰寫的消息也持類似說法:
一九一六年(從日本留學)歸國后即被劉海粟先生聘為上海美術??茖W校教務長,在此期間,撰寫了《美學概論》、《美學淺說》、《現(xiàn)代美學思潮》、《西洋美術史》及《色彩學綱要》等多種專著。
一九一八年,經(jīng)歐陽漸先生再三邀請,乃隨之創(chuàng)辦支那內學院。(明非:《著名佛學家呂澂先生逝世》)
按照這些敘述,一九一八年呂澂已經(jīng)由上海美專轉往支那內學院,甚至“悉廢原有舊學”,那么,為什么他恰恰會在這年以通信方式倡言“美術革命”?對于把呂信的發(fā)表時間認定在“一九一八年一月”者,這本不成為問題,但現(xiàn)在呂信的發(fā)表時間已經(jīng)可以清楚確認為“一九一九年一月”,促使他寫信的動機就成了讓人費解之謎。
如果沒有二○○七年發(fā)現(xiàn)并刊出的呂澂的自述,這個謎團并不容易解開。不過,這篇自述雖然已經(jīng)公之于世,似乎還沒有被研究者充分關注,特別是關于呂澂的美術活動,倒是前引“明非”所撰的“消息”里的說法更為流行,故在此有略作介紹的必要。呂澂的這份自述寫于一九五九年八月六日,后輾轉被一位藏書家購得,二○○七年由收藏者供稿、中國社會科學院哲學所高山杉整理,以《我的經(jīng)歷與內學院發(fā)展歷程》為題刊于《世界哲學》雜志。
據(jù)這份自述,呂澂少年時期因兄長呂鳳子(一八八六至一九五九)影響而“對美術理論發(fā)生了興趣”,一九一七年十月赴日本“補習日本語文”時亦“兼自習美術”;一九一八年五月回國,九月曾“任徐州第十中學圖工課教員,即在此時改名為澂”。自述還說:“上海美術學校校長劉海粟因見到我于徐州教書時寫給《新青年》雜志一封談文藝革命的信,內中批評上海美術界的腐敗,他很有同感,通過我的同鄉(xiāng)程虛白(當時在美校任師范科主任),一定要約我去美校共謀改革。我乃于其年(一九二○年—引者注)九月?lián)瘟嗣佬5慕虅臻L,創(chuàng)立了專校的規(guī)模,并開講《美學概論》和《西洋美術史》(講稿均已由商務印書館印行)。主編《美術》雜志。同時兼任上海美術專科師范美術史講師。一九二一年八月,內學院籌備漸有頭緒,歐陽先生又約我回寧?!?/p>
從呂澂自己所勾勒的行跡看,他致信陳獨秀是從日本留學歸國之后,在徐州第十中學任圖工課教員期間,而非他將要離開上海美專時期,此時呂澂對美術問題關心正殷,主張“革命”,在他的思想脈絡上完全順理成章。并且,正是這封信成了呂澂進入美專和劉海粟“共謀改革”的契機,他的美術、美學研究和教育活動也由此進入了高峰期?!懊鞣恰彼跋ⅰ崩锾岬降膮螡膸撞恐?,其中《西洋美術史》、《現(xiàn)代美學思潮》、《美學淺說》這三部著作其實完稿于一九二一至一九二三年,而不是“明非”所說的一九一六至一九一八年之間。
最后需要說明,刊載呂澂、陳獨秀“美術革命”通信的《新青年》第六卷第一號的出版時間為“一九一九年一月十五日”,并不是本文首先注意到的,筆者亦曾在先行研究中讀到過正確的記述,惟因這些記述并未阻止訛誤流傳,所以覺得有作為問題提起一說的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