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麗麗
海飛,國家一級作家、編劇。著有長篇小說《花滿朵》《花雕》《向延安》《回家》等;影視劇本《花紅花火》《旗袍》《大西南剿匪記》《鐵面歌女》《從將軍到士兵》《代號十三釵》《隋唐英雄》等。
(一)
海飛出生在浙江諸暨縣楓橋鎮(zhèn)一個叫丹桂房的村莊,這是一個極普通的江南村莊,是電影里身披蓑衣騎馬的俠客一閃而過的江南村莊。初三學期末他參加中考,不料卻因在考場上作了一篇另類作文,而且是在政治考試時寫的,被監(jiān)考老師發(fā)現(xiàn),按“作弊”作了處理,結果該門功課被計為零分。從此,十四歲的海飛開始回家務農,父親看到輟學的兒子就嘆氣,好像望著一塊因干旱而沒有希望收獲的田地。
少年的海飛開始跟著父親,學做一名合格的農民,插秧、割稻、打麥、放羊……他偶爾也會去河里挖沙,賣給建筑工地。有一次他下河潛入水底摸螺螄,手不小心伸進一條石縫里,差一點沒能拔出來而淹死,后來手被扯脫了好大一塊皮,才得以脫身。
少年海飛在家務農的那些日子里,經常坐在屋檐下發(fā)呆,老是覺得自己比同齡人要愚笨,看著屋檐下的燕子筑巢,進進出出,他就想人為什么不能長出翅膀,在天空飛翔。多年以后,海飛在方格子里碼文字時,終于找到了那種在文字里飛翔和遨游的快感。
十四歲那年夏天,母親送給海飛一塊汗巾,母親用黑線縫上“海飛“二字。這預示著海飛要成為一個農村的勞動力,這塊汗巾將要陪海飛走向田間,讓他用汗水換取糧食。
十七歲那年,海飛在楓橋鎮(zhèn)的開關廠做臨時工,當他看到一位工友去體檢當兵,就瞞著父母偷偷報了名,體檢合格后,他成了南通武警支隊一名軍人。退役后,他在諸暨化肥廠做保安。當保安的日子,有許多閑暇時光,海飛喜歡看報紙看雜志,他想如果自己的名字印成鉛字,是多么開心的一件事。海飛漸漸學著寫東西寄給報刊編輯部。
有一天,同事對海飛說:報紙上有你的文章。海飛在《勞動時報》的副刊頭條上,看到自己發(fā)表的六七百字的散文,那顆興奮的心似乎要跳出胸膛,他久久地盯著報紙上自己的名字,簡直欣喜若狂。他回到家,炒上兩個小菜,喝起啤酒來祝賀。這最初小小的成就帶來的快樂,即便后來他的長篇小說出版、電視劇播出也不再有了。
雖然化肥廠里空氣中飄浮著難聞的碳酸氫氨的味道,但不妨礙海飛做著他的寫作夢。休息時,別人總捧著大茶缸子聊天,而他則伏桌寫作。1994年,海飛開始學寫散文。當時有一本叫《啟星》的文學內刊吸引了他,他經常送稿,后來,這本內刊的美麗女編輯,成了他的妻子。
當了四年保安后,因為和隊長鬧矛盾,海飛被罰去車間拉煤渣。剛出爐的煤渣,溫度高達幾百度,淚水與汗水齊下,一顆心卻像深秋夜雨一樣寒,夜半回到家,整個人散了架般,沉沉地摔在床上。海飛不愿拉煤,所以夢想著通過寫作調到廠辦寫材料,寫作是他的希望。于是,在拉煤的間隙,海飛開始不停地構思小說。
終于有一天,海飛依靠自己發(fā)表的作品,調到了另一家生產藥品的企業(yè)辦廠報。當海飛坐在窗明幾凈的辦公室里,他發(fā)現(xiàn)自己真的愛上了文字。海飛說,當時自己并沒有太崇高的理想,就是想通過寫作改變自己的生活。在發(fā)表了一些短文章后,他開始嘗試著寫小說,在發(fā)表了一些小說后,才有了當作家的念頭。
多年后,海飛帶著夫人和女兒回過化肥廠,生銹的大門,荒草叢生的廠區(qū),仿佛是第六代導演電影里常有的景象。
(二)
海飛做過很多職業(yè),從務農、當兵、擺小攤、拉煤,到編廠報、做文書、當記者……不過這些都是在他從事寫作之前,是一種生活履歷。海飛說:“有時候我都奇怪為什么自己干過那么多的職業(yè),我想能夠走上寫作之路肯定也和謀生有關?!?/p>
他曾特別真實地說:當初自己寫小說,就是想通過小說改變命運。但為什么還在堅持寫小說,海飛說自己愛上了小說,這有點兒類似于先結婚后戀愛。
2004年的某一天,28歲的海飛突然辭去報社的工作,原因是看到一名副刊編輯退休,退休時大家都說他是個好編輯,但是海飛說他不想只當個好編輯。那時,他在新聞媒體做采編,做了三年,擁有不錯的職位和收入,還有兩個徒弟。
海飛從報社辭職后,去了紹興的東浦鎮(zhèn)采訪。東浦是聞名于世的紹興老酒的發(fā)祥地,相傳明武宗和乾隆爺都曾在此品嘗東浦佳釀,酒坊名聲因此大振。海飛在那里一邊采訪,一邊在心中勾勒小說的布局,他一直想寫一個關于花雕酒的小說。好故事是醞釀的,僅僅十天時間,長篇小說《花雕》在他的閣樓里一揮而就。同年7月,小說一經出版便好評如潮,成為一些書城排行榜的上榜作品。這一年,他的短篇小說《閃光的胡琴》獲上海文學首屆全國短篇小說大賽一等獎。
后來海飛又寫了中篇小說《像老子一樣生活》,小說出了,特別受歡迎,十幾家報刊連載,他真實地寫出了一名形象鮮明的一線女公交司機的形象,特別的有生活內容和質感。海飛小說慣常的敘述方式,一是從容,二是鏡頭感。
2008年海飛調入浙江省作協(xié),接著他又陸續(xù)出版了《花滿朵》《向延安》和《回家》等一系列長篇小說。2011年中篇小說《往事紛至沓來》發(fā)表在《十月》雜志上,長篇小說《向延安》發(fā)表在《人民文學》雜志上。而這兩篇小說一經刊發(fā)隨即被兩家有實力的影視公司買走影視改編權,并且《向延安》還獲得了當年年度“人民文學獎”。
2011年初電視劇《旗袍》成了熱播劇,許多觀眾大呼過癮,晚上飯碗一丟,就坐在電視機前等待。人們開始注意到《旗袍》的編劇“海飛”這個名字,一些報端也開始出現(xiàn)他的名字。
對于自己怎樣從作家轉行為編劇,海飛說這完全是一次機緣湊巧的事情,因為一位制片人朋友的“盛情難卻”,而從此“誤入歧途”。其實,機會是留給有準備的人。
《旗袍》是一部精湛的展現(xiàn)人性復雜的諜戰(zhàn)作品,王志文和李幼斌兩位大腕的同臺飚戲。女一號馬蘇不停地變換著旗袍,在這部劇集里走來走去。海飛總是背著電腦包風塵仆仆地趕往劇組,所有的演員都在演戲,有時候他也去拍攝現(xiàn)場看看,住下來開始他的別樣生活。
海飛覺得電視是個奇怪的東西。少年時,他住在上海龍江路75弄12號外婆家低矮的房子里,每天晚上看電視都要到半夜,直到屏幕上雪花紛紛揚揚。他覺得電視是妖怪,要不然怎么裝進那么多人間的悲歡呢。年輕時剛從部隊退伍的他,喜歡《過把癮》電視劇,喜歡王志文的演技,他怎么也沒有想到,多年后,自己會寫一個叫《旗袍》的劇本,由王志文來演呢。有一天,海飛和王志文在橫店影視城的一個飯店里喝酒,他覺得生活就像夢一樣怪誕。
緊接著海飛又創(chuàng)作了《大西南剿匪記》《從將軍到士兵》《太平公主秘史》《鐵面歌女》《花紅花火》《野山鷹》等一系列諜戰(zhàn)劇。小說《捕風者》和《麻雀》,在尚未刊發(fā)的時候,就迅速被影視公司買走了影視改編權。麥家謂之,海飛的寫作進入了天才期,他沖到哪個角度我都不會驚奇。海飛在編劇這個行當里可謂做得風生水起。
海飛的寫作,在杭州一所民宅里如火如荼地進行,屋子是個露臺,三面玻璃,白天拉上窗簾。晚上四處的燈光趕來,急雨趕來,大雪趕來,落在頂棚聲音特響,但是卻安靜。這時故事里的人,戰(zhàn)爭里的人,男人、女人、間諜、匪首、國難、家仇、槍炮、鮮血、陰謀……都紛至沓來了。他在這個小房間里,創(chuàng)作了諜戰(zhàn)小說《麻雀》《向延安》《捕風者》,以及諜戰(zhàn)題材的電視劇《旗袍》《旗袍,旗袍》以及《代號十三釵》《大西南剿匪記》等,而編劇海飛的生活一年四季其實是枯燥的。
(三)
海飛身為作家、雜志主編、編劇多重身份,他對自己的每一個身份都很看重。他說自己首先做好《浙江作家》雜志的主編,這是他的本職工作,他十分看重,然后才是一名作家和編劇。海飛是一個對工作和生活很嚴謹的人,他每天寫作到深夜甚至凌晨,第二天,海飛還要精神抖擻地應付第二天的本職工作。海飛說自己是像馬匹一樣能站著睡覺的人。這本身就是一個傳奇。
美國小說家福克納曾經給好萊塢寫過劇本,但他并不看重自己的劇本創(chuàng)作,認為這只是謀生一種手段而已。很多小說家從進入編劇行業(yè)以后就不再回頭。但海飛仍在卑微地堅守。他左手小說,右手編劇,他說談不上崇高,但足夠對得起內心。
海飛在接受《北京青年報》的訪談時說:“少有編劇會寫小說,他們不是不會講故事,而是沒有好的敘述語言,無法把握小說特別需要的留白。反過來說,也少有小說家寫劇本,他們一類是不愿寫,一類是不會寫。在我看來,劇本和小說同屬文學,好多影視作品,只用了小說中的人物結構或者極小部分的事件,但是依然精彩。這是為什么?因為小說接地氣……”
海飛和朋友們一起聚餐時,特別害羞提起自己是作家。他認為自己每天周而復始地碼字,和少年時做農民種田一樣美好踏實。作家很多是對生活無力者、挫敗者的發(fā)泄和夢想,但是海飛生活很穩(wěn)定,情緒很穩(wěn)定。拍攝《花紅花火》時海飛進了劇組,學了一些電視制作的知識,海飛說自己對影片特別迷戀,以后還可能會做導演。
海飛誠如其名,是一位在文字海洋里飛翔的勇者。讓人不由想到他的小說《后巷的蟬》。蟬,蟲加單,一只孤單的蟲子,在土下黑暗的日子,不悲觀,不彷徨,抱著一顆積極向上的心,憧憬著有一天破土而出,與陽光擁抱。海飛以冷靜從容的筆觸,觀看蒼生命運的冰涼與溫暖,以一種細膩幽微的方式,探索深沉而博大的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