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亞明
購物在我們生活中的重要性,也許遠遠超出了我們自己的想象。2001年9月11日,紐約曼哈頓南部的世貿(mào)中心雙塔遭到恐怖分子襲擊后,時任紐約市長的魯?shù)婪颉ぶ炖材嵩诮M織救援的同時,發(fā)表了電視講話,他沒有建議紐約市民和家人一起待在家里,或者禱告,或者玩一局壘球放松自己,而是鼓勵大家去購物。紐約的金融中心已經(jīng)瀕于崩潰,然而在相隔不算很遠的商業(yè)區(qū),紐約的都市生活某種程度上仍在繼續(xù)。朱利安尼明白購物與人們對一切如常的期望之間,有著多么重要的密切聯(lián)系,因為購物同時也界定著我們生活的精神領域。
“沒有買賣,就沒有傷害”,誰沒有買過到手后把腸子都悔青了的東西呢?“剁手族”不就是這么來的么!地域不同,標準不同,在專賣店花了大價錢買的是“專供中國”的進口貨,滿腹疑云無從訴說,唯有自求多福。一旦學會海淘,你可以直接在品牌的官網(wǎng)下單,絕對官方,一手新鮮,運氣好還可以獲得贈品,也可以享受各大綜合購物網(wǎng)站兇猛的優(yōu)惠活動,你還可以無縫參加“黑色星期五”的購物狂歡,美亞、日亞、德亞(亞指亞馬遜)與你天涯咫尺,紐約第五大道上的名店伸手可及,加上運費也足以抵消國內外差價,何況有時候還會被免稅。你終于達到了海闊天空,淘遍全球的境界。
根據(jù)商務部數(shù)據(jù),中國已經(jīng)成為世界上最大的“海淘”市場之一。2013年中國內地“海淘族”已達到1800萬人,到2018年有望翻倍,年消費額達到1萬億元人民幣。海淘造就了多姿多彩的海淘族:在日本官網(wǎng)以475RMB買下國內百貨商店售價1500元的大衣,下單之后激動得晚上差點失眠的粉紅女郎;習慣于深入研究產(chǎn)品各項功能指標系數(shù)后可以安心“只買最好,不買最貴”的技術控;在日亞以1800RMB買下國內電商標價6999元的博朗剃須刀的雅痞大叔;誓死不讓心愛寶貝沾到一丁點三聚氰胺的媽媽;被無良商家的各種無下限假冒商品傷害過的傷心一族……海淘完全改變了海淘族的生活。
海淘在實踐著購買力就是影響力的同時,也為全球化增添了新鮮的注腳。全球化是政治與經(jīng)濟兩種影響合力推動的進程,全球化在建立國際間新秩序的力量對比的同時,也在改變著我們的日常生活。全球化意味著發(fā)生在遙遠地區(qū)的種種事件,都比過去任何時候更直接、更為迅速地對我們發(fā)生著影響。反過來,我們作為個人所作出的種種決定,其后果又往往是全球性的。中國式的海淘已經(jīng)改變了全球物流體系的既定規(guī)則,創(chuàng)造出了大量針對中國消費者的全球性商機,催生出力爭讓中國消費者滿意的服務流程和服務手段。
選購好商品以后的物流環(huán)節(jié),可以說是海淘最大的挑戰(zhàn),好在中國的海淘族有著超越全球消費者平均水準的耐心和細心。選擇直郵相對快一些,包裹萬一出了什么差錯也能得到及時處理,但郵費也能讓你小小心痛一下。選擇轉運有許多講究,美國哪些州是免稅的,包裹重量以多少為計價單位等等。就算一切完成,你的等待顯然會比在國內電商平臺購物時長一些。如果等待可以換來省下的真金白銀和貨真價實的品質,那么這點時間對大部分沒有忙到日理萬機的普通人來說,大概還是劃算的。網(wǎng)上林林總總的海淘教程正在培養(yǎng)著這個日益壯大的人群。轉運公司業(yè)務日漸熟練,更何況越來越多的海外電商都在爭相成為中國人民的好朋友,網(wǎng)站有流暢美觀的中文界面、24小時待命的中文客服,加入中國直郵的商家在增加,尤其是亞馬遜大幅降低了對中國的直郵郵費,支付寶、微信的適用范圍在擴大,海淘越來越無憂。
保稅倉庫里,工作人員正在將進口商品進行分裝發(fā)貨。
不管我們在哪里,不管我們是誰,海淘正主宰著我們的生活。這適合我嗎?我需要多少?我能找到更好的價格嗎?我的選擇正確嗎?當海淘族可以在臥室里馳騁全球的時候,購物的確可以當作自由來體驗,海淘給消費者提供了一個替代性的夢想世界和自我滿足感。只要擁有更多可以任意支配的時間和收入,就可以進行更多隨意的購物——買方便的、高效的或僅僅是不錯的東西。海淘族可以容易地在完美夢想的實現(xiàn)和能夠買得起的東西之間建立一種平衡。
沙朗·佐京認為,在當代社會,購物仍然是一個我們努力創(chuàng)造客觀價值理想的公共領域,雖然這一領域總是被銷售商、制造商、廣告人員、陳列展示主管和市場咨詢師所主導。在購物活動中,我們常常被呈現(xiàn)在我們面前的豐富商品所哄騙,我們常常又因其廉價和品牌而得到安撫。但與此同時我們也變成了更加挑剔的購物者。事實上,海淘和其他購物行為一樣,是一個模糊不清的異質空間,我們在其中努力將平等與等級的原則結合起來,將愉悅與理性的原則結合起來,以創(chuàng)造一種我們自認為有價值的體驗。
對于海淘族來說,除了擔心“一入海淘深似海,從此錢包是路人”之外,海淘帶來的滿足感,也許并沒有伴隨著海淘次數(shù)和花費的增加而同步增長。低廉的價格定義了民主觀念,品牌代表了對更好生活的追尋,設計師專賣店則蘊含著不斷自我完善的希望。雖然海淘一如現(xiàn)實生活,是一種由金錢來劃分等級的活動,但相比其他社會領域,海淘仍然體現(xiàn)了一種面向所有人的平等和民主;雖然我們在全球消費空間中受到各種因素的暗示、影響、干擾,甚至控制,但海淘仍然鍛煉了我們獲得最價廉物美的商品的技能;雖然我們無法在海淘中真正做到“隨心所欲”,但海淘依然是一個避免工作和擺脫社會家庭煩惱的自由領域。
當我們樂此不疲地穿梭在全球不同的消費空間時,我們也許會發(fā)現(xiàn)海淘正在消耗我們的生命。越來越多的商品在全球各個角落低價促銷,但我們很難真正找到我們想要的東西。雖然海淘很難帶來充分和長久的滿足,雖然我們對海淘的本質有了或多或少的認識,但我們依然無法擺脫海淘的誘惑。正像沙朗·佐京討論購物如何改變美國文化時斷言的那樣,作為對于價值的公共追求和私人追求,購物或者海淘已經(jīng)構成了我們這個時代的主導文化。(作者系上海社科院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