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得晚上提前下班回家,洗漱完畢,剛剛擁妻入懷,熟睡中的女兒突然翻過身來,抱著我的手臂,繼續(xù)酣睡。右邊妻子,左邊女兒,我被夾在中間。她們睡得那么安穩(wěn),那么香甜。突然之間,我覺得我這個原本體型瘦弱單薄的男人,好像是一棵樹,是這個家里的一棵樹。我不再只是每天孤身穿行在單位和家之間的那個以“曹成玉”為代號的獨立生命個體,我更是全家的支撐,是妻子和女兒在這世界上最可靠最安穩(wěn)的港灣和堡壘。在那一瞬間,這種意識一下子洋溢在我的內(nèi)心深處并迅速在我的心中強烈地扎下根來。
我向來不太擅長揣摩和窺探別人的心理,但是我堅信同齡人之中有這種感覺和意識的并不多,像我這般如此強烈的可能更少?,F(xiàn)在心情平靜下來之后,深究其中的緣由,我覺得可能和父母的早逝有關。記得先是母親去世,原來由父親、母親、姐姐和我組成的四口之家,頓時覺得坍塌了半邊天。好在即便如此,家里的擺設依然都還保持著母親在世的樣子,家里的什物都還保留著母親的氣息,父親烹制的一飯一粥都恰到好處地延續(xù)著母親在世的口味……所有這些,不僅借此保留著我們對母親永久的思念,更讓我們清晰地意識到,母親雖然離開我們了,但是只要父親還在,我們的家就在。最讓我難忘的是,母親去世后,我們每次回家,父親都會遵照母親生前的叮囑,把床上收拾得干干凈凈,把家里打掃得一塵不染,把我們換洗的衣服鞋襪毛巾收拾得井井有條,而且永遠放在那個我們最為熟悉的地方。在我結(jié)婚的第二年,父親臥病在床,我把他接到身邊,每天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去房間看他,陪他聊聊天,讓他喝點水,然后一起吃飯。雖然他老了,不能幫我分憂解難,但是我依然喜歡跟他講講我對一些事情的處理方法和對一些問題的看法;雖然他身患不治之癥,一切生活起居需要我照料,但是我依然覺得只要父親還活著,我就是個孩子,只要父親還在,我就有主心骨,就有依靠。后來,父親頑強支撐了不到七個月時間,最終沒能戰(zhàn)勝萬惡的病魔,帶著對我和姐姐的千般不舍萬般牽掛,追隨母親而去。從那以后,我才真正體會到我在這個世界上的那種從未有過的孤獨。原來,父親健在的時候,他就是一棵樹。有他的存在和守候,我們可以像一匹脫韁的野馬,像一只翱翔的雄鷹,不管是累了,還是受傷了,都不用太過擔心,只要這棵樹還在,雖然老了些,但是它始終有一種神奇的力量,只要回到他身邊,我很快就會恢復如初。所以,我身邊的那些同齡人,父母或者哪怕只要有一方還健在,他們就感覺處于父母或強大或微弱的蔭庇之下,怎么可能有我這種感覺和體驗呢?
就在前幾天,讀周國平先生的著作,在他的《父親的死》一文中,我看到這樣一段文字:“一個人無論多大年齡上沒有了父母,他都成了孤兒。他走入這個世界的門戶,他走出這個世界的屏障,都隨之塌陷了。父母在,他的來路是眉目清楚的,他的去路則被遮掩著。父母不在了,他的來路就變得模糊,他的去路反而敞開了?!边@是我一直都有的同感,只不過我沒有像他那樣用文字表達得那么明徹?,F(xiàn)在,父母都離我遠去,我何嘗不是精神上的孤兒。雖然我現(xiàn)在還沒有太多對周國平先生所謂“去路”的關注和思考,但是步入而立之年以后,類似“人生過半”“人生一世,草木一秋”的人生短暫感和虛無感驟然之間變得無比強烈起來,尤其是女兒一天天長大,一方面從側(cè)面不斷強化著我的衰老意念,另一方面讓我意識到了,女兒正在變成曾經(jīng)的我,而我在一天天變成曾經(jīng)的父親——擔當起他在家里做一棵樹的角色。這種角色的重復和轉(zhuǎn)換,不管你是否愿意,不管你是否已經(jīng)做好準備,它絲毫不以人的意志為轉(zhuǎn)移不期而至。正如每天都有樹老化并最終倒下去,同時每天也有樹長大并撐起來。新陳代謝,生生不息,這是不可抗拒的自然規(guī)律。
在蕓蕓眾生和茫茫人海之中,我渺小若一顆塵埃,在單位領導同事眼里,我是一個工作中默默無聞的同伴;在小區(qū)左鄰右舍眼里,我是一個深居簡出、連姓名都不為人所知的鄰居;在親戚本家眼里,我是個遠在異鄉(xiāng)工作、雖然有點血緣關系,但是只有在父親或者母親的家族有重大紅白喜事的時候才會想到的側(cè)系旁根……我是一個平凡不過的男人,甚至可以說是個沒用的男人:一副平凡的外貌,從事著平凡的工作,拿著平凡的工資,過著平凡的生活。我不能為妻子和女兒贏得高高在上、前呼后擁的榮耀,不能為她們提供豪車別墅、錦衣玉食的生活,我所能做的,就是做一個大樹,為她們頂住炎炎烈日,為她們遮風擋雨。
我應該是一棵樹,不管我在別人的眼里是多么渺小和卑微,但是我在妻兒的心里任何人都永遠無法替代,所以我要努力把根扎得更深;
我應該是一棵樹,不管我在別人的眼里是多么尋常和無用,但是我在妻兒的心里永遠都是獨一無二,所以我要努力把枝葉長得更加繁茂。
我應該是一棵樹,不管我在別人的眼里是多么拙劣和萎靡,但是我在妻兒的心里永遠都是最值得信賴的依靠,所以我要努力讓自己的軀干更加茁壯偉岸。
我應該是一棵樹,不管我在別人的眼里是多么脆弱和不堪一擊,但是我在妻兒的心里永遠都是最堅強的堡壘,所以我要努力讓自己更加剛強柔韌。
因為我所能做的,就是做一棵大樹,為她們頂住炎炎烈日,為她們遮風擋雨。
(編輯 思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