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傳忠
入文涉史的恩恩怨怨
■過傳忠
2014年是楊沫誕生一百周年。這位《青春之歌》的作者臨終時把為數(shù)并不豐厚的積蓄捐獻出來設置獎金,令人敬佩,一些回憶文章中談及她的革命身世與創(chuàng)作道路,也頗具時代特點,很有思考價值。然而,但凡一提到張中行,這個《青春之歌》中余永澤的生活原型,楊沫的第一任丈夫,不少人對楊就難免有些不以為然了。
讀過小說、看過電影的人,對余永澤這個知識分子中的反面典型,都留下過深刻印象。尤其在搬上銀幕時,通過于是之先生惟妙惟肖的“再創(chuàng)造”,其自私、卑劣、猥瑣的面目真是呼之欲出。這可苦了張中行先生,且不說作為藝術創(chuàng)作的小說離生活甚遠,且又未用真名實姓,就算是生活中的張與小說里的余大體相同,又怎樣呢?不是連“歷史反革命”的帽子也沒戴嗎?然而,令人煩惱的是,也許藝術夸張的效果太好了,人們一旦從指指點點中了解到“這就是余永澤”之后,其反感與蔑視的態(tài)度要大大超過對一般的“地富反壞右”,張中行先生那些年的日子也就可想而知了。
自然,也有葉圣陶先生那樣德高望重的好上級。為了推廣普通話,為了自己的吳儂軟語不影響文字的純潔,葉老的文稿一度都讓張中行用標準的北方語言校正,發(fā)表或者出版時,則把稿費中相當部分給張,張再三拒絕也無濟于事,這樣的關懷使張永志不忘。但葉老這樣的人畢竟太少,“從眾”是咱們中國人的習俗,雖未必有惡意,但親自領教一下,單周圍的人的眼神也就夠你受的了。
好在撥亂反正之后,是非愛憎褒貶大變。尤其待《負暄瑣話》《負暄續(xù)話》《負暄三話》等大作陸續(xù)出版并風靡一時,張先生的真實面貌終于歸了正,也煥發(fā)了光彩。然而同時,對楊的議論也就不免增多,口碑也就從而更下降了。但冷靜地再想想,能一味怪罪、指責于她嗎?時間雖不過短短數(shù)十年,可人們政治標準、道德原則以至價值觀的變化,何其大也?恐怕不是哪個人擔當?shù)闷鸬摹?/p>
談起這類入文涉史的恩恩怨怨,這里還有一例,就是起義將領劉昌義將軍。在電影《戰(zhàn)上?!分?,有一位蔣軍負責人叫劉義,觀眾都說寫的就是他。但劉昌義硬是不承認,在好些場合表態(tài):“那不是我!”為什么呢?他指出:電影里寫的是“投誠”,我是正兒八經(jīng)“起義”的!為此他常耿耿于懷。
投誠歟?起義歟?本也事出有因。劉將軍早年屬西北軍,抗戰(zhàn)有功,但始終是非嫡系的“雜牌”。早在1948年10月,劉經(jīng)民革地下黨員的介紹,就與民革中央軍事特派員王葆真建立了聯(lián)系,參加了民革,并接受了“待機起義”的任務,由于是單線聯(lián)系,知道此事的人極少。特別是1949年5月,湯恩伯等人逃跑前夕,把幾支部隊交給了他這個原無實權的“副司令”,使他成了淞滬警備司令部中將副司令、北兵團司令兼五十一軍軍長,終于率所部五十一軍、二十一軍、一二三軍全體官兵四萬三千余人起義,投向人民懷抱。由于王葆真當時已被捕,原定的起義計劃無法實施,臨起義時因形勢緊迫,聯(lián)系人員又不得不更換,看起來就像是“兵臨城下”的一次“投誠”了。到了拍電影時,為了藝術創(chuàng)作的需要,片中渲染了劉的內(nèi)心“斗爭”,情節(jié)上未表現(xiàn)當初與民革的聯(lián)系與部署,現(xiàn)場的情況更向“投誠”靠攏,于是便害得劉將軍怎么也接受不了。因為,在觀眾看來,無非是一場電影,落在劉將軍身上,卻要涉及政治地位甚至身家性命的,盡管電影里的角色少一個字,但事到臨頭,誰又說得清呢?
歷史上,文學作品寫真實人物,失真的也有不少,譬如曹操、劉備、諸葛亮,《三國志》和《三國演義》里就大相徑庭。但尚無大礙,因為一是時間已久,二是利害關系也不大。而近幾十年,由于社會動蕩,有失常態(tài),文藝又全數(shù)介入政治,甚至“利用小說反黨”也成了“一大發(fā)明”,那事情有時候就變得糾纏不清,教人招架不住了。
如今,一切歸為常態(tài),文藝創(chuàng)作是創(chuàng)作,歷史事實是事實,涇渭該是分明了。尤其是,“階級斗爭”這條綱已不復存在,很多人和事就算糾纏起來也不難解開了。如此局面真該持續(xù)發(fā)展下去,這無論對文學還是對歷史,甚至對尋常百姓,都是“幸甚,幸甚”之事。
(作者為民革上海市委原副主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