匪事筆記：雙槍老太婆和沉沒的“陸上臺灣”

○ 楊獻平

1.深夜的紅廟場

1950年4月16日凌晨，夜黑如漆，幾個荷槍實彈的人進入四川綿竹縣大石壩紅廟場一戶人家屋內(nèi)。這戶人家只有夫妻兩個。丈夫名叫余富華，看起來有些老實。妻子名叫王翠蘭，表情木訥，但眼睛看起來很活泛。昨晚入夜時分，一個年逾六旬的老太太和幾個持槍的男人從一側(cè)山頭上下來，進到屋內(nèi)，讓他們夫妻趕緊弄飯吃，還要休息一晚上。其中的老太太略顯瘦削，一張長臉并兩道細眉，牙齒齊整，嘴唇略薄但很紅潤。上穿黑色短衫，下身一條黑褲子，臀部尤其寬厚，整個人看起來異常麻利，特別那一雙細長的眼睛，有一種令人不寒而栗的光。丈夫余富華膽小，看對方都拿著槍，僵在當(dāng)?shù)?。妻子王翠蘭倒顯得靈泛，嗯了一聲，轉(zhuǎn)身就去灶膛點著了火。

火焰由小而大，逐漸照亮了整個房間。王翠蘭起身，正要出門抱柴禾的時候。耳邊忽然吹來一陣冷風(fēng)，還沒反應(yīng)過來，剛才那位眼神冷厲的老太太就站在了身邊，對著王翠蘭說，大妹子，你可能也知道，我們是做啥的。今天我們幾個暫時落難，你要是好好地對待我們，日后一定會大富大貴，不然的話……，老太太兩手拍了拍腰間。王翠蘭一看，老太太腰間露出兩把锃亮的手槍。

對于外面的事情，王翠蘭和余富華也早有耳聞。多少年以來，他們紅廟場和臨近的懋功、草地、綿陽等地，一直有各種隊伍出沒。那些人，穿梭在山澗密林，一會兒這個跑過來，那個跑過去。更多時候互相打。不是這個死，就是那個亡。他們這里雖然很少見，但路過的啥樣子的人，啥目的的隊伍都有。他們這里大部分人都想，好好保住一條命，過自己的日子就好了。一個山里窮人，哪怕外面亂成一鍋粥，只要自己沒事，就謝天謝地?？伤麄儧]有想到，今天真是邪門，一群人鬼魅一樣從山里跑出來，全村有七八十戶人家，偏偏跑進了他們兩口子這里來了。

聽完老太太的話，王翠蘭扭頭看著這位眼神凌厲的老太太說，沒啥子，去外面抱柴禾來。老太太臉色和緩了下來，然后又升起一抹微笑，又伸出一只手，把另一只手上的金戒指脫下來，放在王翠蘭的手心。又說，大妹子，看清沒，這是金戒指，可以讓你蓋一座大房子。王翠蘭看看手中的金戒指，又看看老太太。捧有金戒指的手掌先是緩緩地伸向老太太，旋即又收了回來，使勁攥住，抬腳出去抱柴禾去了。

這一細節(jié)，老太太看在眼里。王翠蘭的手向自己伸過來的時候，她的眼睛陡然發(fā)出一種凌厲的光芒，一只手迅速下滑，快觸到腰間手槍的時候，王翠蘭也把手收了回去。在她看來，這樣的一個窮人家，如果不見錢眼開，一定會另有所圖。關(guān)于這一點，老太太從東北到華北，又到西南，在兵荒馬亂的年代，什么人都見過。在她的個人經(jīng)驗中，不論是哪一些人，做什么事情，都是有目的的。凡是人，都會渴望擁有更多的財富，都想著自己的生活要比周圍的人好。否則，人就不會有勇氣和耐心活下去。

對于王翠蘭來說，正因為她收下了那位老太太的饋贈，也才使得她和丈夫余富華撿了一條命。四月的夜間紅廟場，還是有些陰冷，風(fēng)在山坡和溝谷里嗚嗚有聲。昨天下午，老太太和她的二百多手下，在大石壩與前來剿匪的解放軍部隊打了一場惡仗。多數(shù)人被打死了，只有她和這幾個人僥幸逃得了一命。

這地方叫啥名？老太太忽然問。

紅廟場。嗯，紅廟場。王翠蘭小聲小氣地說。

紅廟場。紅——廟——場。這個名字，咋地也是個紅字呢？老太太一邊轉(zhuǎn)臉，一邊喃喃自語。

單從方言判斷，這位老太太不是四川人，肯定來自東三省。東北遼闊，黑土白山，蒼茫無際而又充滿傳奇。更使人覺得神奇的是，三個省，方言和生活習(xí)性基本一致，雖然有一些微小的差異，但黑吉遼三省幾乎沒有什么風(fēng)俗和傳統(tǒng)文化上的沖突。這位老太太，即來自遼寧岫巖哨子河紅旗溝。名叫趙洪文國。趙是她夫家姓。她生有十一個兒子和一個女兒。大兒子趙侗，四子趙連中，其他九個兒子名無可考，女兒趙理智。1931年“9·18”事變，東北三省一下子就成了日本人的了。

時代轉(zhuǎn)變，世道無常。外面再熱鬧紛繁，對于一個深山里的人家，大字不識一個鄉(xiāng)村婦女來說，一切都該沒有關(guān)系。可是，命運有時候真是蹊蹺得可以。忽有一天，19歲考入沈陽第二工科學(xué)校，又在東北大學(xué)預(yù)科物理系的兒子趙侗回家之后，神態(tài)和說法方式突然異于往常。在趙洪文國和丈夫眼里，兒子趙侗從小性格激烈，但也很文雅。往常，每次從沈陽回到家，不是坐在院子里捧著書看，就是逗幾個弟弟和妹妹玩耍?？蛇@一次，一進家門，趙侗就坐在父母跟前，臉色沉郁，語氣沉重地說，他想干一番大事。這句話，讓趙洪文國和丈夫嚇了一跳，眼神詫異地看著嘴角剛剛長出一層絨毛的趙侗說，哎呀孩子，你這是咋了？沒發(fā)燒吧。

趙侗看著父母說，你們都不知道吧？現(xiàn)在咱這里，已經(jīng)是日本國的了！要是再這樣下去，要不了幾年，咱都不知道自己祖宗是誰了！趙洪文國和丈夫相互看了看，不知道趙侗要說什么。趙侗站起身來，大聲說，我要拉一個隊伍打日本！趙洪文國和丈夫也驚得站起身來，看著氣乎乎的趙侗，一時不知說什么好。

兒大不由娘。

幾個月后，趙洪文國和丈夫就聽說，兒子趙侗跟著一大群東北學(xué)生軍，一直謀劃著打日本人。趙洪文國和丈夫都感到這很不可思議。聽附近屯子里有從沈陽、丹東等地回來的人說，現(xiàn)在外面都亂成了一鍋粥，日本人在東北各地搞得神焦鬼爛，動不動就把人拖出去宰了，跟殺豬宰羊沒啥區(qū)別。還說，有一些人拉桿子樹大旗，在山里和日本人干。沈陽那邊情況更邪乎，學(xué)生們都組成了軍隊，汗毛還沒褪下來，就咋咋呼呼地嚷著要救國圖存，把小日本趕回老家去吃奶。還有的說，現(xiàn)在天下大亂，人命又跟茄子一樣了，說不定哪一天，被人小手一扭，咔嚓一下就沒了。如此的說法，傳到村里，有些更加離譜，有些人則說，咱這個旮旯偏僻，日本人再怎么地，也不到這里來。

但在趙洪文國看來，這不是一件小事。如果全家人都在一起還沒啥，關(guān)鍵是兒子趙侗在沈陽。那個地方，以前的皇帝住過一段時間，距離北平也就是兩天的路程。兒子趙侗又這么鬧騰，家里好不容易出了幾個讀書人，萬一有個啥好歹長短，這個家也就沒啥指望的了。他和丈夫商量后，決定捎信讓趙侗回來一趟?？尚艃哼€沒捎到，就聽說臨近的鳳城縣和莊河縣先后出了大事，先是鳳城的警甲所長鄧鐵梅帶著人在夜里襲擊了縣城，把縣衙門毀了不說，還打開監(jiān)獄放出了很多犯人，連日本在鳳城的住所也一把火燒掉了。莊河縣有一個叫李子融的人，搞了一彪人馬，在龍王廟拉起大旗，專門跟日本人作對，后來又到安東縣的長泡子、富老坊、大小東溝等屯子附近活動；沒多久，安東縣一個叫唐聚的愣小子，自己搞了五百多人，也在桓仁、通化的東邊出沒，專門和日本人作對。

趙侗回來了。一進門，趙洪文國就上前抱著趙侗的肩膀看。趙侗笑著對母親說，這不都好好的嘛，一根毛都沒少。一家人盤膝坐下來，趙侗開始了他滔滔不絕的宣講。關(guān)于趙侗，史料記載說：“天資聰穎，性格活潑，遇事樂觀，長于演說論辯，組織才能極強?！毕氡?，回到家里的那些夜晚，趙侗對父母說了很多很多話。其中，還穿插了他去北京在江西會館與苗可秀、張德厚、王中九、張兆麟、趙世光等一百余名東北流亡學(xué)生共同舉行“學(xué)生軍”組建典禮，參加軍事訓(xùn)練班，然后歃血為盟，誓要為國之存亡而奮斗，建立反帝聯(lián)盟的“壯舉”。趙洪文國和老伴肯定覺得震驚，但又被趙侗的言論所感染。

日軍攻打哈爾濱，黑龍江省主席兼東北邊防軍駐該省副司令的馬占山率部反擊，指揮了江橋抗戰(zhàn)，打響了反擊日軍第一槍。盡管馬占山最終失敗，甚至被賦以閑職，但馬占山的作為，卻是對趙侗等人的一種鼓舞。聽到這個消息后，趙侗再度離開家鄉(xiāng)，加入“東北民眾赴南京請愿團”，向當(dāng)時的國民政府請求將日軍驅(qū)逐出東北的意愿。

在南京的一段時間，只有20歲的趙侗似乎明白了什么，很多事情并非憑個人乃至一群人的意愿可以改變的。他深知，在目前情況下，要想光復(fù)東北，驅(qū)逐日軍，必須要依靠民眾；唯有人人躬身力行，才能自決自救，也唯有以武裝去做，才能取得最終勝利。數(shù)日后，趙侗回到了家鄉(xiāng)。再次與父母坐下來，說了他的個人想法。這時候，同學(xué)苗可秀等人也和他一起。三個人覺得，必須以自身的力量鼓動更多的人參與救亡圖存。

第一個支持趙侗的，竟然是趙洪文國。

趙侗沒有想到，他父親也沒想到。

這一年，趙洪文國正好五十歲。最小的妹妹才十歲。他更沒有想到，母親也把平時有些怕事的父親說動了。也就是說，只要父親也同意，那么，一家人都和他站在了一起。后來有人用“共紓國難”來形容他們一家人的這一行為。

當(dāng)然，趙洪文國如此鋌而走險，決斷決絕，不留后路，也有一個重要促使原因，那就是，她自己也親眼看到過日軍對中國人的手段。這位生于1881年滿族皇室的鄉(xiāng)野婦女，她十四歲那年爆發(fā)了甲午戰(zhàn)爭，清政府戰(zhàn)敗，臺灣淪陷，日軍和日本人，包括俄國人、意大利人、荷蘭人和德國人滿中國都是，或是來科考、或是經(jīng)商、或是恃強凌弱，政府功能基本癱瘓。

十五歲那年秋天，趙洪文國跟著父母親到莊河縣去做生意，正在左顧右看，忽然前面一陣騷動。幾個日本人挽著發(fā)髻，腰里插著長刀，趕集的人往兩邊趕。其中一個七十多歲的老頭，動作稍微慢了一點，就被一個日本武士拎小雞似地提起來，丟在一邊。趙洪文國的母親拉著她的手，使勁擠到一所房檐下，手心里全是汗，手指和整個身體都在抖。

四川的飯菜放的油多，辣椒和花椒也多。老太太盡管吃不慣，可王翠蘭把飯一端到破爛的小木桌上，幾個人就抓住瓷碗往嘴里塞。她實在餓壞了。另外幾個也是，幾口就把一碗米飯吞到了肚子里。這時候，王翠蘭拿著一個竹子做的米飯桶，放在桌子上。剛一放下，幾只手就閃電一樣搶了過來。老太太干咳一聲，端著碗，看也沒看那幾個人，口氣陰沉地說，瞧你們幾個這餓狼樣兒，這才餓了大半天， 就成了這慫樣兒！說到這里，幾只手又不約而同地縮了回去。對于這一切，斜倚在墻角的王翠蘭看在眼里，丈夫余富華像只兔子一樣縮在墻角。

夜深了，不大的風(fēng)吹著河谷，也吹著房子周邊的林子。對面人家的牧羊狗大聲叫了一陣后，又安靜下來。王翠蘭沿著木梯，把老太太引到樓上房間，那里面有一張吱呀亂響的竹床。正要轉(zhuǎn)身下樓的時候，王翠蘭的肩膀一緊，緊接著發(fā)疼，老太太的一只手好像鐵夾子。王翠蘭不由地哎呀一聲。老太太低沉地說，大妹子，記住剛才的話，要是敢背地里下刀子，就等著連人帶房子化成灰，讓風(fēng)吹到天邊去！

王翠蘭咧著嘴嗯嗯，老太太才放開手。

夜繼續(xù)加深，王翠蘭和余富華坐在灶膛前面，一個悶頭咕嚕咕嚕抽水煙，一個看著明滅不定的火焰發(fā)呆。

幾個孩子的學(xué)習(xí)成績都很優(yōu)異，尤其是趙侗。先生也說，趙侗這孩子頗有天資，儀態(tài)大方，且善于思之想之，凡事有主見而工于言語鼓動。趙洪文國和丈夫雖然聽不全懂，但覺得這是好話。他們也覺得應(yīng)當(dāng)讓趙侗他們兄弟幾個好好讀書。世道再兵荒馬亂，讀書總是好事。萬一有了太平日子，一肚子的書也能派上用場?？伤麄儧]有想到，因為讀書，趙侗做了后來那一系列事情。當(dāng)他們聽了趙侗的想法和決心之后。趙洪文國對丈夫說，孩子大了，啥事都有主見了，這世道不是自己救自己，就是被人像豬那樣宰掉。

丈夫不吭聲。

趙洪文國也點了一袋旱煙，吐著煙霧對著松油燈搖曳的墻壁說，人一生下來，天就給了命途。

天還沒亮，趙侗兄弟兩個就又領(lǐng)著兩個人進了家門。

這兩個人，也是學(xué)生模樣，二十郎當(dāng)歲。高個子、眉毛粗得像掃帚的那個，名叫白君實，鳳城人；另一個叫劉壯飛，中等個子，說話很慢。岫巖人。原來，這幾個小子一夜沒睡，在房間里你來我往地說了一夜話。最終決定，三個人先去鄧鐵梅部隊里當(dāng)兵，跟著他一起打日本。趙洪文國還沒開口，幾個兒子都說，打日軍好，要上咱全上。趙洪文國回頭看了看丈夫。

丈夫正坐在炕沿上抽煙。趙洪文國咳了一聲，看著兩個兒子和白君實、劉壯飛說，兒大不由娘，天高任鳥飛，你們都大了，想干啥娘管了今兒，管不了明兒。主意呢，你們自己拿定了就好！

四個人一走，就是兩個多月。外面不斷傳來各種消息，沈陽學(xué)生請愿，北京外國人搞得雞飛狗跳。就連小小的岫巖、莊河和鳳城縣，奇事怪事也像沒頭蒼蠅一樣撞人耳膜。忽有一天，兒子回來了，還帶著一百多人，個個都是十七八歲的孩子。趙侗說，他和三弟趙偉組織了少年別動隊，又叫鐵血別動隊，一方面配合鄧鐵梅，一方面為購買槍支彈藥，準(zhǔn)備另拉一只隊伍，誓要用“黑鐵赤血之精神，采全民革命之手段，收復(fù)大東北，振興全中國?！壁w洪文國一看，兒子們已經(jīng)把事情鬧到了這個光景，知道已經(jīng)無法阻止。便和丈夫一起對趙侗兄弟三個說，活路和死路都是自己選的。到這個節(jié)骨眼兒上，爹媽不支持你誰支持你們！

從這一刻開始，五十歲的趙洪文國之命運倏然改變，這是她從沒想到的。第一步，趙洪文國變賣家產(chǎn)，連幾個月的半大豬都賣掉了，房子也抵押給本村的一個大戶人家。有了第一筆經(jīng)費，幾個人商議之后，讓趙洪文國管理。趙侗等人明白，對于一支剛剛組建的隊伍，要想弄點聲響，成點氣候，當(dāng)務(wù)之急是槍支彈藥。趙洪文國當(dāng)仁不讓，主動挑起購買槍支彈藥的重任。

以此來看，這個趙洪文國，絕不是一般的鄉(xiāng)村婦女。因為現(xiàn)在能見的資料甚少，對于趙洪文國早期在遼寧岫巖縣的生活狀態(tài)，很少得到切實的證據(jù)。有人說，這位老太太一定是一個生意人。不然，收入低微的一般農(nóng)家，怎么能有足夠的資財送孩子到沈陽城市讀書呢？而且，一連幾個孩子都如此這般。

外面忽然又傳來走路的聲音，踏踏的，聽聲音，就不是一兩個人。王翠蘭警覺地抬起頭。這時候，留下站崗的一個男人也倚在墻上睡著了，哈喇子流得滿胸脯都是。王翠蘭這才站起身，輕手輕腳地走到床邊，把眼睛貼上去，使勁往外看。這時候，正是午夜。

又是哪些人呢？深夜到這偏僻地方來，一定也不尋常。

2.從紅旗溝而全中國

獨自在樓上的趙洪文國躺下，也沒很快睡著。不知怎么了，心里總是惴惴的，跳得也和往常不一樣 。趙侗、趙理智、王全等十幾個孩子和兒媳婦，還有自己的男人，都在腦子里轉(zhuǎn)悠，一張張臉，一個個的表情，還是老樣子，一點都沒變。最叫她感覺怪怪的是，這些早就死去的家人都沖她笑，笑得很親切，還很詭異。后來，又冒出蔣總裁、宋慶齡、何香凝、鄧穎超、蔣經(jīng)國等人的臉，有在南京的，有在重慶的，有一起照相的，還有一起吃飯的?？膳c家人不同的是，這些人笑的時候，總是一種表情，不像自己家人那樣清晰，還稍微有點變化。

1934年二月，東北正冷，前些天，還下了一場大雪。趙洪文國一家人和一百多個孩子正在村里操練，其他學(xué)生兵分散到莊河、岫巖和鳳城等地散發(fā)傳單。別說，那些紙片子還真管用，再加上那些都讀過書的孩子們一個個伶牙俐齒，一時間，說服了不少人來參加他們的隊伍。這使得趙侗兄弟幾個和趙洪文國很高興。這說明，這一帶，男人還沒死絕，血性子人還是有那么一些個。中飯剛剛弄好的時候，放哨的趙理智和另外一個小伙子匆忙跑回家里，大聲說，來了好幾十個日本人，還帶著槍，車和摩托停在山口。趙洪文國和趙侗等人決定，槍彈不夠，經(jīng)驗也不足，和日軍硬拼肯定不是個辦法，就召集人往大孤山里奔去。

還沒有上到山頂，就看到日軍進村了。 先是在村里亂竄，大聲呼喊和雞飛狗跳的聲音還能聽到，有一些日軍沿著山路向他們追來。趙洪文國讓趙侗等人帶隊伍先走，自己和十多個有槍的人斷后。

這時候的趙洪文國，不僅由一個普通婦女變成了少年別動隊的重要成員，還學(xué)會了打槍。而且，腰里經(jīng)常別著兩把手槍，還是德國貨。幾年時間，老太太的槍法就練到了百步穿楊的程度，令人有些不可思議。雖然五十多歲了，身板特別強壯，別看一雙小腳，走路一點不比小伙子差。轉(zhuǎn)過幾道山梁，擺脫了日軍的小伙子們一個個汗流浹背，把棉衣都弄濕了。也難怪，這些小伙子，大部分還是學(xué)生，平時發(fā)個走村串寨地發(fā)個傳單，鼓動口舌說一些抗戰(zhàn)救國的道理沒問題，一旦遇到實兵真槍，難免有些發(fā)憷。

夜里，趙侗帶了幾個人潛回村外，趁著月光和雪光一看，房子早就塌了，灰燼在寒風(fēng)中明明滅滅，倒是不見了日軍。

孩子，房子算個啥，全中國都是咱的家。趙侗說。大哥和大嫂王全等人也點點頭。其他學(xué)生兵看了，相互看了看，誰也沒說話。

第二天一大早， 趙洪文國就和大兒媳王全去了大孤山，到岫巖買了一臺印刷機。回來后繼續(xù)大量印刷傳單四處散發(fā)，走村串戶的鼓動工作也一如往常。正在他們干得熱火朝天的時候，三百多名日軍沖了進來。趙洪文國和兒媳王全，還有十幾個學(xué)兵當(dāng)場被抓。村里三百多人也被牽連。還有那十幾個學(xué)生兵。趙洪文國和自己男人，大兒媳王全等人被押到了縣城監(jiān)獄。幸虧連秀和趙侗他們?nèi)サ搅舜蠊律?，要不然，這不被一鍋端了嘛。趙洪文國有點沮喪地想。

趙洪文國也清楚，日軍和偽軍之所以把她們押到縣城，是想引誘趙侗他們來救，當(dāng)然也會想著法子讓他們投降。

既然走上這條路 ，就沒有回頭箭。即使砍腦袋，也就是這么回事了。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太太這樣想，也出人意料。究竟是什么東西在支撐著她，寧可斷頭，也不服軟呢？如果是有文化的學(xué)者或者殺身成仁、馬革裹尸的職業(yè)軍人，這一點都不會讓人驚詫，而趙洪文國只是一個老太太。這是那個年代的一個奇跡。

兩個多月之后，偽軍忽然把她們放了出來，還有村里的鄉(xiāng)親?；氐郊t旗溝，趙洪文國才知道，趙侗花了一筆錢，買通了縣長?？h長在日軍那里說了一些話。日軍也想著不宜大開殺戒，避免更多人搞抗戰(zhàn)，群起反對他們的“大東亞共榮圈”計劃，就對趙洪文國等人網(wǎng)開一面。

這肯定是放虎歸山。

到1935年年底，趙侗的部隊已經(jīng)發(fā)展到一萬一千多人，且橫跨遼東和承德等地。春節(jié)期間，經(jīng)過醞釀，遼南臨時政府成立，并以公選的形式，選舉趙侗為鐵血軍總司令和政府總裁。據(jù)史料記載，趙侗這一個臨時政府，是當(dāng)時全國第一個。與此同時，趙侗采取靈活機動的作戰(zhàn)方式，在莊河、岫巖、鳳城等地打了幾百次仗，消滅日軍和偽軍四千多人，俘獲日偽軍警二千多人。

1936年五月，趙侗等人從北京帶回來一個騾馬隊，騾馬背上馱的都是武器彈藥。不是趙侗這個小伙子有這樣的能力，而是他母親趙洪文國。由此可以斷定，趙洪文國根本不是一個普通的滿族婦女，而且出身于滿清皇室。清廷遜位后，盡管顯赫家族從此淪落，但虎死不倒威，在官場和生意場上認識了不少人。其中有張學(xué)良、馬占山、杜月笙、史笙賡、沈鴻烈等人。只看這幾個名字，就知道趙洪文國在當(dāng)時的個人能量，這絕不是一個普通農(nóng)村老太太可以做到的，即使當(dāng)時的縣一級官員，也難望其項背。

正因為如此，趙侗才能一次性地籌集到這么多的武器彈藥。趙侗還高興地說，隨后還有一大批槍支彈藥從水路進來。趙洪文國抽著旱煙，笑著說，這些年，沒有白和那些人打交道，這不，還真派上了用場。正在大家歡欣鼓舞的時候，傳來一個消息說，日軍封鎖了從海路，軍火運不上來。

1937年7月7日，盧溝橋事變，趙登禹戰(zhàn)死，河北淪陷，北京淪陷。趙侗和趙洪文國決定到河北承德打擊日軍。東北救亡會得知消息，派人參與，配合趙侗和趙洪文國帶兵作戰(zhàn)。這時候，趙洪文國帶了幾個人，回到北京的寓所。由此可見，這個趙洪文國，不僅是一個成功的生意人和帶有皇族背景的人，而且是一個手眼通天的女強人。趙侗帶人到承德后，即帶領(lǐng)骨干人員去見趙洪文國。一番籌劃和商議，決定分散主要人員，先深入晉察冀一帶農(nóng)村開展秘密發(fā)動，爭取當(dāng)?shù)匚溲b，壯大隊伍。

說干就干，短短幾個月，趙侗的部隊已經(jīng)發(fā)展到了二萬六千人的規(guī)模，相當(dāng)于一個兵團。

當(dāng)年七月二十日夜里，眾人聚集在趙洪文國的北京寓所內(nèi)，焚香起誓，成立華北國民抗日軍。分路出城之后，在白羊城聚集，然后帶軍攻破了北京第二模范監(jiān)獄，解救一千多名犯人，其中有國民黨和共產(chǎn)黨人，大部分參加了他的隊伍。

尤其是那些共產(chǎn)黨人特別踴躍。

數(shù)天后，一次戰(zhàn)役中，他們破天荒地擊落一架日本軍機。消息傳開，全國震動。前來投誠和投奔的人更多。趙侗將部隊分解成九個主力支隊，外加六個外圍游擊隊。在北京西郊、河北懷來、靈源、承德等地開展抗日武裝斗爭。

抗戰(zhàn)全面爆發(fā)，八路軍總司令朱德和副總司令彭德懷致信趙侗，收編他的部隊為第八路集團軍晉察冀軍區(qū)第五支隊，趙侗仍舊任司令員。

1937年9月，趙老太太只身南下武漢，一是現(xiàn)身說法，宣傳抗戰(zhàn)救國理念，二是盡力爭取軍火支援。與此同時，派兩個兒子和兒媳到河南安陽、新鄉(xiāng)一帶的太行山內(nèi)組織新的隊伍，開展抗日游擊戰(zhàn)。不過數(shù)十天，就有幾萬人響應(yīng)。這樣一來，河南與河北、北京的部隊聯(lián)成一體，南北呼應(yīng)，聲勢更加浩大。

日軍大幅入侵，武漢告急，被國民政府譽為游擊戰(zhàn)之母的趙洪文國發(fā)表《對于目前局勢的幾點意見》，在全國引起反響。斯諾、愛潑斯坦、綠川英子等外國記者多次采訪趙洪文國，與她合影，大肆宣傳，使得趙洪文國不僅全國聞名，也成為了國際反法西斯的知名人物。愛波斯坦的專著《人民之戰(zhàn)》一書中，詳細記錄了趙洪文國為游擊隊購買、運輸軍火和趙侗將軍在河北組建抗日游擊隊的經(jīng)歷和戰(zhàn)果。

告別武漢，趙洪文國又去了廣州、香港、南洋，受到陳嘉庚等南亞華僑的歡迎。在香港，趙洪文國與宋慶齡、何香凝等人組織火炬游行。一時間，吸引和打動了許多人。現(xiàn)存的一張照片顯示，趙洪文國與宋慶齡、何香凝、鄧穎超等近二十人合影，而且，趙洪文國坐在前排中間的位置。

由此可見，趙洪文國在那時候政府和民眾之中的受歡迎程度。有資料說，趙洪文國每到一處，幾乎全城空巷。

1938年7月17日，蔣介石在廬山發(fā)表抗戰(zhàn)演說，號召全民抗戰(zhàn)。同年9月初，吳淞口會戰(zhàn)，國民黨軍敗退，12月13日，南京淪陷，日軍大屠殺，數(shù)十萬中國軍民罹難。

由于趙洪文國的抗戰(zhàn)表現(xiàn)和廣泛人脈，特別是她在組織游擊戰(zhàn)、四處托要人名人籌集軍火糧餉的威名，再加上趙侗部隊在京郊的戰(zhàn)斗表現(xiàn)，一時間，趙洪文國和趙侗母子成為媒體焦點。

令人不可思議的是，一年多后，辛苦建立了一支聲勢浩大的部隊，本該橫刀躍馬，沖鋒陷陣，實踐抗戰(zhàn)救國理想的時候，趙侗卻丟下自己一手創(chuàng)辦的部隊出走了。時間是1938年9月，抗日戰(zhàn)爭正如火如荼。離開時，趙侗只帶了幾個人，而且沒有遭到自己部隊中任何人阻攔。

有消息說趙侗去了香港。

趙洪文國此時正在香港。

母子會面，不知道他們具體談了一些什么。但趙侗肯定把棄部出走的真實想法告知了母親趙洪文國。對此，趙洪文國又對趙侗說了一些什么，也不得而知。1939年，趙洪文國和趙侗母子去到重慶。蔣介石、蔣經(jīng)國父子都專門接見了他們母子。媒體把趙侗稱為“當(dāng)代岳飛”，并被國民政府授予少將軍銜；趙洪文國被稱為“游擊戰(zhàn)之母”。劇作家吳祖光以趙侗和戰(zhàn)友苗可秀舉義抗日為原型的劇本《鳳凰城》在全國上演，一時間，趙侗母子更是聲震全國，成為抗戰(zhàn)楷模。

陶行知曾先后作詩兩首如下，

“東洋出妖怪，中國出老太。

老太捉妖怪，妖怪都嚇壞。

老太有兒子，名字叫趙侗。

一身都是膽，復(fù)活趙子龍。

老太有孫兒，名字叫趙偉。

少年知報國，精忠比岳飛。

好比一棵樹，安根在東北。

妖怪咬樹根，樹兒活不得。

說起趙老太，無人不崇拜。

生長在岫巖，與朝鮮交界。

眼看眾同胞，受盡妖怪害。

組織義勇軍，動員休妖怪。

母子與孫兒，同軍見三代。

遠近齊響應(yīng)，三軍都擁戴。

軍隊大家庭，英勇而相愛。

高粱為城堡，鋤頭是軍械。

兵器雖不足，百戰(zhàn)不能敗。

老太沒有糧，民眾送飯來。

老太沒有槍，妖怪送槍來。

鉆進妖怪肚，妖怪搖腦袋。

截斷妖怪路，一塊又一塊。

最后大目的，趕妖出東海。

自由而平等，中華萬萬載。

老太有名言，圣人不能外。

別死在床上，戰(zhàn)死才痛快。

堂堂男子漢，富貴少奶奶。

要想中國好，學(xué)學(xué)趙老太?！?/p>

另一首名為《新年小詩》:“除夕除了新秦檜，拜年要拜趙老太。可喜溢屏成國屏，投出金鐲捉妖怪?！?/p>

盛極必衰嗎？

1940年4月，趙侗帶200多人組成的“抗日挺進隊”北上太行山，行至河北新富和靈壽兩縣交界處的陳莊，兩邊山頭上忽然槍聲大作，數(shù)小時之后，這支“抗日挺進隊”所有成員陣亡，趙侗和妹妹趙理智也未能幸免。趙侗時年28歲，妹妹趙理智20歲。得到消息時，趙洪文國正在重慶。

老太太干嚎一聲，旋即又放聲大哭。

趙侗是她最為器重的孩子，也確實如教書先生所說，趙侗是她十一個兒子中最有頭腦和口才的，組織能力也很強，作戰(zhàn)上也有自己一套。著有《東北義勇軍》《抗戰(zhàn)七年的經(jīng)驗教訓(xùn)》《反內(nèi)戰(zhàn)宣言》等作品，對游擊戰(zhàn)爭也有很深的認識和操作實踐經(jīng)驗。這可能和趙侗早年加入國社黨和參加請愿等活動有關(guān)。其中，“國社黨”的前身是由梁啟超在1912年整合其他三個小黨而形成的“進步黨”，1932年由張東蓀、張君勱等人將其改組為“國家社會黨”，信奉“國家社會主義”。

趙侗怎么死的？很多年沒有確切說法，直到1983年12月，戰(zhàn)士出版社出版了《聶榮臻回憶錄》，其中有段話說：

“趙侗為人很狂妄，一直想要脫離游擊隊，同國民黨的關(guān)系拉得很緊。聶榮臻多次做過趙侗的工作，但是趙侗總有二心。他本人后來還帶了10來個人逃跑，后來跑到重慶，國民黨政府收編了趙侗，給他下委任狀，并配電臺、密碼和各種新式武器，派他回華北，破壞共產(chǎn)黨建立的敵后根據(jù)地。1940年初，他返回華北時，在石家莊以北的一個地方，正好踫上從冀中回晉西北的賀龍的120師部隊，便展開了一場遭遇戰(zhàn)，戰(zhàn)斗中120師全殲了趙侗的隊伍。”

3．自己選擇的道路

1937年7月28日，佟麟閣和趙登禹戰(zhàn)死，南苑陷落。29日，北平被攻陷之后，極度混亂。趙洪文國帶著一百多人喬裝逃出，在城南一座廟里集合之后，化妝成流氓痞子，又混進北京城內(nèi)，其中，有幾個年輕戰(zhàn)士因為慌亂，把一箱子彈藥露了出來。這時候，偽軍的幾個警察上前盤問。趙洪文國不慌不忙，沉著應(yīng)對，竟然蒙混過關(guān)。幾天后，他們又如法炮制，順利出城，到太行山打游擊去了。

有一次，她在門頭溝跟一群礦工講抗戰(zhàn)圖存的道理，抽了兩袋旱煙，就有上百人跟著她去趙侗的部隊當(dāng)兵。還有一次，日軍突然襲擊，其他人驚慌亂跑，她就勢蹲在一邊的麥田里。日軍見是一個老太太，也沒在意。其中一個用腳踢了她一下，然后繼續(xù)向前走，她又撿了一條命。還有一次在晉北太行山里，她站在一個磨盤上給村里人講抗戰(zhàn)的道理。農(nóng)民見她是一個老太太，以為她亂吹牛，要不就是有病，沒人理她。正在這里，東邊山嶺上忽然奔過來三個鬼子的巡邏騎兵，高頭大馬如風(fēng)如電，就要靠近時，她一個轉(zhuǎn)身，從腰間掏出兩把盒子炮，一手一槍，三個鬼子騎兵應(yīng)聲從馬背上栽了下來。當(dāng)晚，全村二百多男人，呼啦啦地都成了趙侗的士兵。

趙侗組建的部隊，多半是由母親趙洪文國拉進來的。

趙侗和趙理智死后，趙洪文國依然在太行山打游擊，身邊還有她的四子趙連中。1945年，日軍投降。八路軍多次派人邀請她，站在勝利者一邊。趙洪文國卻說，蔣介石對她有恩，不能背叛。

1949年1月31日，北平和平解放。趙洪文國和四子趙連中趁亂逃出，帶著四百多人再次去到重慶。趙洪文國被委任為“冀熱遼邊區(qū)游擊第二路綏靖司令”。趙洪文國帶一個師的兵力，隨潰退的國民黨軍到達重慶。蔣介石手諭趙洪文國說“奮起當(dāng)年精神，發(fā)揚游擊經(jīng)驗”。蔣介石赴臺灣后，趙洪文國自封“總統(tǒng)府留守”和“反共司令”。誰知好景不長，1949年2月，劉鄧大軍開進重慶。趙洪文國劫掠銀行后，倉皇奔向川西北地區(qū)。

是啊，如果趙侗還在，該不會這樣的。想到這里，趙洪文國嘆了一口氣，細長的眼睛里涌出兩行老淚。從1931年到1950年，十八年時間，她做了很多事情，也風(fēng)光過，也苦難過?？蛇@些都沒啥，可幾個兒子、兒媳、女兒也都死了。最可惜的當(dāng)然是趙侗，她最心愛的兒子，還有女兒，才二十歲，來了個人邊，也沒了。

路都是自己選的，怪不了誰。

趙洪文國摸出旱煙，又點了一袋。此時，已是午夜。外面?zhèn)鱽硪箺n的叫聲，還有隔壁那幾個隨從長短不一的呼嚕聲。萬籟俱寂，這令她想起她小時候在遼寧岫巖縣紅旗溝的那些夜晚，那么安靜、肅穆，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意味。

1949年12月，開國大典后兩個月，一個精神矍鑠的老太太帶著一千多人去到了四川廣漢。這時候，胡宗南部隊全線潰退，解放軍十八兵團正越過秦巴山地，兵鋒所至，摧枯拉朽。而這位老太太趙洪文國，徑直去到國民黨16兵團指揮部董宋珩處。她的意思是，再加入董宋珩的部隊，與解放軍做殊死較量。沒想到，董宋珩堅持投誠。這是趙洪文國沒有想到的，驚詫惱怒之中，怒斥董宋珩為不義臣子，無恥將軍。然后帶著自己的人馬離開了董宋珩部。

這是她決死的開始。

一天早上，什邡三河鄉(xiāng)鄉(xiāng)長馬舉林家里也迎來了一位貴客，這個貴客，還是先前的趙洪文國。馬舉林是一個舵把子，就是袍哥會的頭目。盡管此時成都已經(jīng)解放，什邡也成立了解放委員會，馬舉林盡管心存僥幸，但還是不敢輕易相信這位大名鼎鼎的趙洪文國。趙洪文國何等精明之人，從馬舉林眼神中，猜出了對方的小算盤。抽了一口旱煙，沖大門外喊說，把禮物抬上來。是一挺機槍，還有十多只手槍。

身為舵把子，常在黑道行走的馬舉林喜笑顏開。

次年2月，趙洪文國在三河鄉(xiāng)荒僻的三圣宮成立了西南反共救國軍第二路綏靖總司令部。總司令即趙洪文國，旗下聚集了四千多人。當(dāng)日，趙洪文國派人將三河鄉(xiāng)農(nóng)會干部和工作組的20多人殺死。

由此觸發(fā)，川西多個縣城發(fā)生暴動。消息傳到趙洪文國耳朵里，老太太笑了。從這一點可以看出，趙洪文國還是極有號召力的。有了響應(yīng)，趙洪文國決定攻下什邡縣城，一來可以給部下打氣，二來可以促使更多地方抓緊時間暴動，三還可以召集更多的人參加她的隊伍。

先后拿下了溫江、崇慶、郫縣、金堂、新都、秀山等多座縣城之后，趙洪文國決定攻打什邡。

那天凌晨，趙洪文國帶著五千多人的隊伍開赴什邡，向城中解放軍部隊發(fā)動攻擊。但解放軍很頑強，打了一天，還沒有任何缺口。

趙洪文國令人挖地道，但土質(zhì)松軟，沒多久就塌了。正在這時，解放軍的一個團聞訊趕來，用迫擊炮轟打趙洪文國。

傷亡巨大，趙洪文國看形勢不利，撤回三河鄉(xiāng)?？蛇€沒站穩(wěn)，解放軍追擊而來，炮彈在趙洪文國身邊爆炸。倉皇之中，趙洪文國帶兒子兒媳并余眾逃到綿竹縣大石壩，晚上落足于紅廟場王翠蘭和余富華家。

凌晨時分，解放軍537團1連連長何建基和5名戰(zhàn)士也進入了王翠蘭和余富華家，首先俘虜了趙洪文國的四子趙連中和其他幾個隨從。一邊上到樓上，一個滿頭白發(fā)的老太太躺在床上一動不動。何建基令人戒備，然后走到床邊，掀開被子。老太太還在閉著眼睛沉睡，好像一個重病之人。何建基掏出照片，一比對，伸手就把被子掀開，幾個戰(zhàn)士沖過去將趙洪文國按住，繳了她那兩把著名的盒子炮。

第三天，《新華日報》登載消息說：匪首雙槍老太婆趙洪文國在綿竹落網(wǎng)云云。

從紅旗溝到紅廟場，從遼南到川西。被解放軍從王翠蘭和余富華家押出來的時候，天還沒亮。出門檻時候，趙洪文國扭轉(zhuǎn)白發(fā)如銀的腦袋，使勁看了看站在屋角的王翠蘭和余富華。

趙文洪國被捕之后，周恩來、賀龍等人曾建議不殺。

1950年7月16日，趙洪文國和他兒子趙連中在成都被槍決。

因兒媳懷有身孕，經(jīng)毛澤東特批，得以活命并生產(chǎn)。

4．龍?zhí)端聭K案和第一次川西剿匪

1950年2月的一天，成都郊外，十幾個解放軍戰(zhàn)士疾步行走。其中一個年紀(jì)稍長，有些矮胖的人，名叫朱向璃，時任解放軍179師政治部主任。這一次，他從部隊出來，是奉西南軍區(qū)賀龍之命，由成都去北京外交部報道的。等待他的新職務(wù)是我國駐某國大使館武官。接到命令后，因為剛剛解放，沿途還有很多殘匪、特務(wù)還沒肅清，尤其是雙槍老太婆趙洪文國的人，經(jīng)常在這一帶活動。

為確保安全，師里就派了一個加強班的兵力，一路護送朱向璃到成都。

天近傍晚，他們走到簡陽龍?zhí)端赂浇臅r候，忽然從樹林里竄出來上百個悍匪。由于防備不足，人手和武器也不足，朱向璃和幾個戰(zhàn)士被對方俘獲。次日一早，成都南門外一棵樹干上，掛著一顆人頭，不遠處的樹林里，胡亂丟棄著一堆被肢解的肢體。

川西北地區(qū)，山地與平原的過渡地帶。境內(nèi)高山連綿，峽谷逼仄，碉樓隘口，難以回旋。再加土司林立， 部落眾多，且又不屬于同一族別，相互仇殺頻仍，自消雄長。公元1771年，大金川莎羅奔叛亂，乾隆用張廣泗剿撫，部隊被分割各處，寸步難進，久戰(zhàn)無功，后又信用奸細，致使清軍損失慘重；后傅恒和岳鐘琪聯(lián)合指揮，方才威服；1778年，小金川土司澤旺之子僧格桑再度反叛，清軍投入八萬兵力，損失多員大將和三萬多名士卒，也無奈其何。后以阿桂為統(tǒng)帥，再投入大量火器和兵力，耗時兩年得勝。

成都會戰(zhàn)之后，多數(shù)國民黨和當(dāng)?shù)嘏鄹鐣?、土匪頭目以為川西北地區(qū)峻山密林，碉樓林立，自古易守難攻，又可直通青海、甘肅和西藏，為開展游擊戰(zhàn)和躲避大規(guī)模圍剿的天然之地，紛紛由成都平原等地逃入川西馬爾康、茂縣、小金、理縣、松潘等地。其主要勢力有國民黨中統(tǒng)老牌特務(wù)劉野樵，此人為“重慶較場口事件”制造者，自任“川康反共聯(lián)盟軍”總司令，帶殘眾和當(dāng)?shù)赝了镜热Ф嗳耍v扎在小金；軍統(tǒng)老牌特務(wù)，“復(fù)興社十三太保”之一等的周迅宇，屬下有宋國太、周勉之、傅秉勛、何本初、宋國太、張仲臣、楊春圃、魏育生、馬鵬超、楊伯常等11個縱隊，流竄在黑水、小金、松潘等地；另外，還有胡宗南王牌38軍軍長李振西及其殘部等十幾個武裝集體。

解放軍多路并進，深入川西剿匪。

解放軍62軍184師也從都江堰出發(fā)，令552團政委張敏、副團長江崗率部追殲李振西所部。沿途，552團各營在明碼電報中自稱為師，借以迷惑對方。552團主力部隊隨后趕到，攻破李振西占據(jù)的東山嶺。李振西率部投降。

2月2日，179師率535團到達茂縣，俘獲何本初，押赴成都處理途中，何本初又借機逃跑，加入了周迅宇部。2月7日，解放軍179師535團1營和2營開進松潘，松潘多人到城外迎接，并請求打擊胡宗南134師殘部，因為，他們在松潘縣城和周邊搶掠，弄得雞犬不寧，并準(zhǔn)備逃往若爾蓋草原。當(dāng)晚，535團1營營長張國發(fā)率部連翻三座大山，在東山全殲胡宗南134師守軍100多人，旋即又和3營營長孫占海在松潘合力攻擊，胡宗南134師師長肖傳倫被擊斃，副師長李福熙、參謀長楊章華、樊廷簧等人在逃向毛牛溝途中，被早已埋伏在那里的3營8連擊斃。

隨后，解放軍535團2營、3營進兵至雜谷腦，爭取了當(dāng)?shù)厥貍渖ｈ骱?、楊純武、王家炎等多個當(dāng)?shù)仡^人和民族首領(lǐng)，并在卓克基等地說服卓克基土司索觀瀛的妹妹索觀濤和倉定安等人配合解放軍剿匪。下孟屯守備沙道剛、看守所所長李清華等人主動投誠。

主要兵力對準(zhǔn)小金和黑水。

這兩個縣境內(nèi)國民黨匪特最多：

劉野樵，國民黨中統(tǒng)老牌特務(wù)，調(diào)查處中將處長，中統(tǒng)重慶局專員。1946年制造“重慶較場口事件”，打傷李公樸、郭沫若等人。重慶解放之后，他潛入成都；成都解放，他又逃往小金，自任川康反共救國軍總司令，屬下多逃逸的國民黨軍官、慣匪，并聯(lián)結(jié)小金當(dāng)?shù)孛褡迨最I(lǐng)，五千多人；

周迅宇，黃埔四期生，軍統(tǒng)特務(wù)，曾任成都稽查處處長，解放前夕被來蓉布置“游擊活動”的毛人鳳委為“川康人民反共救國軍”并第3縱隊司令，率匪宋國太、周勉之約3000余人。但在都江堰和汶川地區(qū)遭到解放軍打擊，又帶親信翻過巴郎山，經(jīng)與當(dāng)?shù)胤垂矂萘β?lián)合，擴編為“反共救國軍”擴編，下轄傅秉勛、何本初、宋國太、張仲臣、楊春圃、魏育生、馬鵬超、楊伯常等11個縱隊；

1950年9月，解放軍分兩路進軍小金。

179師537團3營擔(dān)負沿途維護交通任務(wù)，536團2營進攻小金。在臥龍關(guān)，殲滅宋國太所部。

由此翻越巴郎山。巴郎山海拔5020米，即使夏天，也白雪飄飛，寒冷刺骨。有些地方草木不生，觸目荒涼。山腰處則時常陰雨紛紛，道路泥濘。巴郎山后是日隆關(guān)，帶著殘匪住在當(dāng)?shù)匚秩胀了狙瞄T的楊春圃原本不想離開，但被其妻孫永貞強行拖走，奔至太陽溝躲避。躲在小金城內(nèi)的羅厚義所部一打即潰，少數(shù)被殲，多數(shù)在逃向八寨時，被解放軍圍困在一座石碉，困守兩天后投降。隨后，張仲臣率部投降。

另一路為解放軍茂縣軍分區(qū)所部，從雜谷腦、紅橋山等地進入小金，翻越海拔5200米的紅橋山。當(dāng)年，李先念率紅30軍就是從這里去到小金，迎接毛澤東等人的。部隊進入木坡，周迅宇、何本初等人率部逃往金川縣境內(nèi)，其第9縱隊司令魏育生所部被擊潰。

到金川縣后，周迅宇、何本初、傅秉勛、周勉之等人勾連先前逃到今阿壩州和甘孜州交界處的特務(wù)、悍匪，并說服當(dāng)?shù)厣贁?shù)民族首領(lǐng)，又組織了4000多人的部隊，利用大雪封山的機會，以達維為主要據(jù)點，再次發(fā)動叛亂。

此時，正逢解放軍大規(guī)模援朝作戰(zhàn)，179師外調(diào)部分兵力參戰(zhàn)。兵力相對薄弱。1950年11月24日，周迅宇所部圍困解放軍的179師7連的2個班。二十多名戰(zhàn)士與周迅宇所部激戰(zhàn)一天，4人犧牲，被俘獲的3名戰(zhàn)士被周迅宇用白開水燙死。另有8名戰(zhàn)士突圍。周迅宇所部又策反達維的地方五武裝，179師副連長張?zhí)胶屯ㄓ崋T手負重傷，后被放火燒死。

得知解放軍兵力不足，運輸不便，周迅宇決定反攻。1951年1月14日，周迅宇集中500余人的兵力，攻打小金縣城。小金縣城內(nèi)只有解放軍179師一個連的兵力。雙方激戰(zhàn)3晝夜。與此同時，傅秉勛等人帶300多人攻打理縣。而理縣縣城，只有解放軍一個排。由于敵我懸殊，茂縣軍分區(qū)決定放棄小金和理縣，下令部隊后撤到今甘孜州的丹巴縣。但在后撤途中，周迅宇再乘勝追擊，解放軍損失慘重。

這是解放軍第一次川西剿匪。

5.匪焰沖天

1952年春天，美聯(lián)社和香港報紙刊登了一則消息，題目為《傅秉勛在中共后方黑水拉起十萬大軍》。毛澤東看到后，對賀龍說，福建有個大臺灣，黑水有個小臺灣。要解決臺灣的問題，要首先解決小臺灣。這小臺灣，是通往大臺灣的。1952年6月15日，毛澤東再次就西南剿匪電示西南軍區(qū)說：“就全國的軍事大事來說，在本年度是抗美援朝第一，進軍西藏第二，黑水剿匪第三。”

此前，西南軍區(qū)先后三次發(fā)動剿匪攻勢，主要集中在成都周邊地區(qū)，一些未能全部剿除的殘匪以川西北地區(qū)天險屏障多，又有周迅宇和傅秉勛殘部，便從各個方向進入到川西北地區(qū)。這樣一來，相當(dāng)于把一群賊寇攆在了一起，不僅沒有從根本上消除隱患，且增加了川西北地區(qū)的殘匪實力。

同年七月，西南軍區(qū)抽調(diào)2.1萬人的兵力，同時命令空9師戰(zhàn)斗機4架、空8師轟炸機5架、空13師運輸機1架，配合地面作戰(zhàn)。中央軍委又電令西北軍區(qū)部隊一部于川、甘邊藏區(qū)開始掃蕩甘南藏族自治區(qū)境內(nèi)的殘匪，兩軍區(qū)兵力配合，防止來回流竄，爭取一舉將川西北殘匪肅清。

此外，重慶、成都的公安部隊也抽調(diào)人員，成立“川西軍區(qū)黑水前線指揮部”，任命西南軍區(qū)公安部隊副政委郭林祥為前指總指揮兼政委，茂縣軍分區(qū)司令員張行忠為副總指揮，茂縣地委書記、軍分區(qū)政委任明道為副政委，川西軍區(qū)參謀長唐健伯為參謀長，分別組成西、東、北三個指揮所兵進黑水。為確保萬無一失，徹底干凈地清除川西北匪軍，朱德坐鎮(zhèn)重慶。

1952年3月下旬，茂縣軍分區(qū)組織兵力占據(jù)兩河口、黑虎碉、銅廠溝、九把鎖等地之后，切斷敵軍退路，另派兵力從大板昭、馬道子、萬里城、老馬坪等地，與558團1營會合，小金縣國民黨政府特派員投誠，并在勒烏圍、慶寧舉行了慶祝小金縣解放和縣政府成立大會。

此時，國民黨殘部仍在哥爾丹斯等地活動，解放軍派出兩個連的兵力，持續(xù)對該地區(qū)搜剿，周迅宇屬下蔡復(fù)光、張景霄、馮南軒等134人被抓獲。558團1營在崇化俘獲國民黨34師副師長李福熙。稍后，茂縣軍分區(qū)7連渡過金川河，直奔星子溝，捉獲化妝逃跑的舊靖化縣參議長李冠云等10余人。

但周迅宇、傅秉勛、何本初等人毫無蹤影。

不久，周迅宇、何本初等人在四土拉攏當(dāng)?shù)仡^人，又組織了上千人的隊伍，并組織搶掠糧食。其主要部署有胥良山、謝明遠、唐耀宗、楊章華、譚世亮、劉元鏡等，分成8個小隊，殺害軍隊和地方人員20多人。同時又策反綽斯甲、松崗民族首領(lǐng)。其中，松崗?fù)了咎K希圣集中300多人攻打馬爾康未果；先前投誠的卓克基土司索觀瀛也再次反復(fù)，派人監(jiān)視解放軍和工作組人員。

3月5日，解放軍至兩河口、鄧家油房地區(qū)及其兩側(cè)清剿殘敵；又派兵力翻越空卡山攻占糧臺溝，主力部隊主要圍殲流竄在崇化的國民黨殘部。與此同時，茂縣軍分區(qū)部隊由兩河口、梭羅寨、哥爾丹斯等地攻打小金縣城，并從經(jīng)撫邊等地，翻越萬里城雪山，與兄弟部隊合力圍殲小金縣國民黨殘部。

周迅宇、傅秉勛知道不能力敵，轉(zhuǎn)而帶兵包圍了位于達維的解放軍532團3營，又組織力量在木坡、撫邊攻擊解放軍魏家山陣地。這樣一來，解放軍被隔開，相互支援難度較大。隨后，555團3營和558團 1營各派出1個連的兵力，支援魏家山和達維，但周迅宇所部困獸猶斗，迫使我軍再次撤出小金。

幾天后，川西軍區(qū)再次組織兵力，分三路攻打小金縣。周迅宇又聚集三千多人，在五家山、達維、洞槽溝、簸箕窩、大烏卡、豆鼓山等地圍攻解放軍。雙方互有傷亡，一時相持不下。川西軍區(qū)再次請求增兵支援。一直到3月下旬，533團3營和公安部隊1營再由寶興翻越夾金山到達達維。這一次，一舉殲敵200多人。周迅宇帶人死守木鴉橋。解放軍沒有重型武器，只能連續(xù)實施小型爆破，將周迅宇所部趕到一座碉樓內(nèi)。然后再繼爆破，常仲福被炸死。但直到橋毀碉爛，穆少華等38人才爬出來投降。

6.自絕后路

1952年3月，懋功（今阿壩州小金縣）木坡。巨大的山洞里，一群人正在圍著火堆喝酒吃烤肉。忽聽一聲大喝，兩個人沖過來，不由分說，把一個身材矮胖的人拖到洞口，一人把頭按在冰冷的石頭上，一個搬起一塊大石頭，在那人的哀嚎聲中，重重地砸了下去。

被砸死的人叫范白駒。

讓人把范白駒砸死的人叫周迅宇。

范白駒腦漿迸濺之后，周迅宇又喝了一碗酒。

說起來，這兩人也有二十多年的交情了。此前，不論是在上海，還是南京和成都，周迅宇也是一個響當(dāng)當(dāng)?shù)娜宋?。他干過的一件大事是1936年在上海刺殺楊杏佛，在特務(wù)界“復(fù)興社十三太保”之一。

抗戰(zhàn)勝利，周迅宇被派到成都任軍統(tǒng)成都站人少將稽查處長。

1949年1月份，朱德、賀龍的部隊所向披靡，胡宗南所部幾乎沒做任何抵抗，就四散潰逃。成都會戰(zhàn)前兩個月，周迅宇先后搞了兩件大事，一是“九眼橋慘案”，二是“成都大屠殺”，第三件是炸毀成都，但沒有成功。

成都解放，南京方面電令他長期潛伏下來，給他的任命是成都北較場“游擊隊干部培訓(xùn)班”副主任，主講暗殺、暴動、爆炸等專業(yè)課程。

周迅宇是成都華陽鎮(zhèn)人，一路冒險而來勸他投誠的范白駒，先前也是軍統(tǒng)人員，職務(wù)是成都警察局外南分局長，范白駒入軍統(tǒng)時候，周迅宇為其介紹人，因為這層關(guān)系，兩人關(guān)系甚篤，后又結(jié)為兄弟。

按照起初想法，周迅宇是要長期潛伏下來，等待時機，再出來為黨國效力。1951年春天的一個夜里，一個人鬼魅一樣竄到周迅宇家里，周迅宇正要拔槍，那人笑著說，做啥子唻，不認識我了？

聽到對方聲音，周迅宇才松了一口氣。

來人名叫傅秉勛，老家仁壽，1925年考入黃埔軍校第5期。在胡宗南部下任排長、連長、營長，后升為少將師長，又在楊森部任軍長，但和楊森關(guān)系搞得很僵，席卷軍費逃之夭夭，蔣介石聞報后極為震怒，開除他的黃埔學(xué)籍和黨籍，下令全國通緝。來已經(jīng)成為過街老鼠，可沒想到，傅秉勛又在1950年3月時來運轉(zhuǎn)。本來，楊森部下的夏斗樞已經(jīng)率部起義投誠，傅秉勛潛入之后，一番游說，夏斗樞屬下兩個師的兵力又叛變。不久就被解放軍郭林祥所部擊敗。傅秉勛收拾殘余人馬，從都江堰、汶川、北川等地進入阿壩的小金縣。

這一次，傅秉勛找到周迅宇的意思，就是要拉他一起到小金打游擊戰(zhàn)爭。傅秉勛慷慨激昂地說，小金那地方，到處都是天險，還有數(shù)百座大炮都轟不塌的碉樓，以前，乾隆派軍十幾萬，也耗費了十多年才徹底剿平大小金川的土司反叛，是一個絕好的開展游擊戰(zhàn)爭的地方。

可不管傅秉勛怎么說，周迅宇還是想在成都潛伏下來。

傅秉勛見勸說無效，便綁架了周迅宇的報務(wù)組長袁正宏，并偷走電臺，先是奔至馬爾康，在馬爾康制造了一樁血案之后，又去到黑水。

因為，黑水的土司蘇永和（道爾吉巴桑）不僅是一個兇悍的人，而且，也是當(dāng)?shù)貙嵙^大的一個武裝集體。但在政治選擇上，蘇永和一時拿不定主意，因為，他不知道國共兩黨誰會最終取得全中國的統(tǒng)治權(quán)。另外，他還有一個擔(dān)心，那就是，自己這些年在黑水辛辛苦苦拼殺，掙下這份基業(yè)不容易，誰能更好地保護自己的利益，他就倒向哪一邊。

傅秉勛到黑水后，立即電告臺灣。臺灣當(dāng)面回電，不僅恢復(fù)了傅秉勛的黃埔軍校學(xué)籍和國民黨籍，還任命他為“中華人民反共突擊軍249路中將總指揮”。

此時，周迅宇也知道在城里遲早會被揪出來，就憑他以前干過的那些事情，哪一件都夠腦袋搬家一百回了。

越想越害怕，周迅宇在一個夜里偷跑出城，到都江堰，和先前被打散了的李振西殘部一千多人會合，又把部隊帶入青城山。解放軍聞訊，組織兵力圍剿。周迅宇先是在山口一帶組織反擊，但很快就吃不住了，只好從山里向汶川方向撤退。周迅宇也明白，唯有川西那一夫當(dāng)關(guān)萬夫莫開的天然險地，才能更好地與解放軍周旋。

周迅宇這一走，自己在為黨國事業(yè)出生入死，妻兒卻很擔(dān)心。尤其是妻子，見范白駒投誠后，不僅沒被抓起來，行動還很自由。也就想著讓周迅宇回來投誠，至少，一家人可以在一起。

妻子多次找到范白駒，請他去把周迅宇勸回來。

范白駒也想用這個機會將功贖罪。他心想，他和周迅宇、傅秉勛都是結(jié)義兄弟，再怎么著，他們倆也不會把他也殺了。可周迅宇就是把他殺了，而且很殘忍。殺了范白駒，周迅宇也就等于徹底絕了自己的后路。

7.沉沒的“陸上臺灣”和羅廣斌問題

1952年6月28日，解放軍西南軍區(qū)、川西軍區(qū)成立黑水剿匪前線指揮部，由西南公安司令部副政委郭林祥任總指揮兼政治委員，公安師師長張行忠為副總指揮，川西軍區(qū)參謀長唐健伯為參謀長。

參戰(zhàn)部隊7個步兵團、1個炮兵團(轄3個連)、5個獨立步兵營，共計2萬余人。茂縣軍分區(qū)各縣公安中隊、民兵、土兵共1000余人，協(xié)助守護要點，控制要道，堵?lián)羯⒎恕?/p>

解放軍分西、東、北三個集團，主要兵力置于黑水主流。西北部隊為配合黑水戰(zhàn)役作戰(zhàn)，部署兵力在甘南、青海邊境地區(qū)堵?lián)簟?/p>

電令川西、川北、西康等地武裝部聽從黑水前指指揮，組織民兵協(xié)助剿匪部隊殲滅空投匪特，捕殲漏匪。

西路解放軍于7月21日搶占卡子橋與蘆花橋，吳漢章及其手下三百余人被擊潰。既而翻越烏波大雪山，逼近打古，周迅宇所部140余人投降。22日，占領(lǐng)蘆花鎮(zhèn)后，迅速攻占麻窩、老衙門。傅秉勛、蘇永和各率親信逃竄。西線、東線部隊在麻窩會師，旋即展開搜剿，細查敵跡，切斷飲食水源，逐步縮小包圍圈。共殲滅451人，擊斃86人，同時追擊周迅宇等主要流竄者。翌日，在寡骨東南溝口擊斃周迅宇所部少校政治主任王學(xué)崇、電臺總臺長袁正宏等5人，俘譯電員鄭錦等3人，繳獲電臺2部及與臺灣和匪各部聯(lián)絡(luò)之全部密碼。傅秉勛鉆入密林，偷渡黑水河，又逃到白河邊，不小心掉入河內(nèi)，被淹死。其實河并不深，隨從只要拉他一把，就會爬上來。

真是匪夷所思。

與此同時，解放軍東線部隊分兩個縱隊，掃清齊白溪砦、觀音梁子、色耳古等地障礙之后，擊斃譚海云，殲匪300余人。21日，周迅宇組織300多人在瓜蘇梁子至石碉樓路段偷襲解放軍民工運糧隊。沿途護衛(wèi)的解放軍16團12連與之血戰(zhàn)。損失軍糧萬余斤，16團全團斷糧3天，20團斷糧2天。16團傷亡54人，民工傷亡2人。解放軍攻占木蘇，向龍壩進軍，途中被阻，解放軍傷亡20人。8月14日，16團組織兵力攻打 “龍壩太太”俄慈密所部。俄慈密是俄國人，兒子蘇家邦，時為周迅宇部下第6縱隊司令，鄧永年為其副司令。解放軍采取趁夜迂回包圍，控制山隘要道，分進合圍的策略，并在空軍的配合下，擊潰俄慈密母子所部。俄慈密等人退入山林。16團主力繼續(xù)向老衙門、哈哈寨以東的山澗密林地帶進剿，俄慈密、蘇家邦、蘇家貴、蘇希剛及管家加齊三郎等人投降。又在慈壩地區(qū)，一舉圍殲張定華、李德剛、馮旅萍等國民黨殘部。

至此，黑水作戰(zhàn)基本結(jié)束。解放軍共殲滅國民黨殘部3600多人，“陸上臺灣”至此沉沒，周迅宇及其主要骨干等人逃往阿壩。

此時的草原地區(qū)，還沒解放。

西北軍區(qū)成立甘青剿匪指揮部，以國防騎兵第1師，西北軍區(qū)騎兵第1、2團，果洛騎兵支隊，步兵32團，公安11團，甘肅省軍區(qū)公安團，青海省軍區(qū)公安團等組成；西南軍區(qū)成立川西北剿匪前線指揮部，以西南軍區(qū)獨立第5團、4團第3營，公安20團3營、16團，騎兵第4團，四川軍區(qū)騎兵團，茂縣軍分區(qū)獨立第1、2、3營等部隊參戰(zhàn)。，

西北軍區(qū)部隊分兩個部分，一部由黑錯經(jīng)阿木去乎、俄拉等地迂回至黃河彎曲部，切斷國民黨殘部西逃之路，主力部隊由郎木寺、色物藏等地推進，攻擊馬良殘部；公安11團、騎兵第1團為右路，由臨洮包圍江岔、車路口邊仙橋殘部；騎兵2團與青海公安團組成左縱隊，主要攻擊在李如卡山的馬元祥殘部；果洛騎兵支隊在齊哈瑪實施堵截任務(wù)。

馬良何許人也，他是當(dāng)年在河西走廊屠殺西路軍的馬步芳、馬步青兄弟的小叔。彭德懷揮軍西北后，馬家軍被打垮。馬良雖然投誠，但很快被策反，糾集舊部在甘肅和政縣南鄉(xiāng)叛亂，很快被解放軍擊潰，爾后逃到川甘邊境草地地區(qū)，并很快與周迅宇、傅秉勛等人取得聯(lián)系。

馬元祥時為西南反共救國軍第102路司令，馬挺祥的哥哥。

1953年3月27日，西北軍區(qū)騎1師在郎木寺，兵分東西兩路追殲馬良殘部，馬良殘部不敵，率領(lǐng)少數(shù)死黨逃往羅日德溝、賈諾等地，企圖長期潛伏，但計劃失敗，馬良和他的三個兒子馬步華、馬步長、馬步賢等人攜電臺逃走，其他投降。馬良藏匿于熱耳部落森林之中，不久又被活捉。

周迅宇、何本初、王旭夫等人之所以潛伏在阿壩縣，是有阿壩舊土司華爾功成烈的庇護。其中，何本初住在華爾功成烈的官寨貢登，周迅宇和王旭夫則在隱蔽在阿壩縣城西南的大森林里。1952年8月，華爾功成烈先是派人將周迅宇、何本初、陳懿鼎、毛兆興(毛人鳳之侄)、周健全(周迅宇之子)、張學(xué)之等11人送到郎木寺，交給他的大舅子亞旺索郎保護。不久又覺得不妙，又把周迅宇等人送到熱耳茸部落森林。當(dāng)時，周迅宇、何本初等人藏匿的地方與馬良很近，覺得不太安全，就又把大部分人接回阿壩。

1953年4月1日，解放軍進入阿壩，成功爭取了華爾功成烈。華爾功成烈以轉(zhuǎn)移住處為由，途中讓解放軍捕獲周迅宇等人。事后，周迅宇被關(guān)押在成都，并被留置不殺，作為審訊之用。

周迅宇的最終，尚無資料可查。不過，很多年后，有關(guān)方面從周迅宇口中證實，長篇小說《紅巖》的作者之一羅廣斌不是叛徒。

這也算是周迅宇的一件功德。

就此事，羅廣斌的兒子羅加在網(wǎng)上有一篇《想念我的爸爸羅廣斌》的文章寫道：“《紅巖》小說出版后，爸爸的創(chuàng)作生涯并末結(jié)束。精力旺盛的他，仍然東奔西跑，收集了許多素材，準(zhǔn)備繼續(xù)寫作新的長篇小說。誰曾想到，一夜間風(fēng)波驟起，一剎那陰云密布，家中遺稿被抄，飄零殆盡。萬惡的江青血口噴人地叫囂：‘川東地下黨沒有一個好人’，‘華鎣山游擊隊都是叛徒’，硬是將爸爸置于死地。原川東地下黨的同志也幾乎無一例外地遭到‘四人幫’的殘酷迫害。一九六七年，二月十日的早晨是一個令人窒息的時刻，媽媽和我們剛剛起床，突然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震動了我們?nèi)说男模旆磁赏ㄖf：‘羅廣斌跳摟自殺！’這突如其來的噩耗，猶如晴天霹靂，許久，我們才從震驚中蘇醒過來，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更不能相信這是事實?！?/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