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多年前的一個冬日,我來到了哀牢深處的一個哈尼村寨。那天,大霧彌漫著山寨,霧靄深處飄來陣陣嗩吶和人聲的吟唱,尋聲而去,窄窄的山路上人來人往。領頭的是寨里的“摩批”,他蓬亂的頭發(fā),沙啞的唱腔,仿佛從遠古赤足走來的先人。他陷入了遙遠的回憶之中,是憶起了祖地戰(zhàn)爭、瘟疫、瘴癘的橫行?是憶起了祖先翻過99座山嶺,涉過99條河水的艱難?低沉的歌聲,如泣如訴……走在我前面的哈尼女孩告訴我說,前面山寨里有位老人去世了,寨里的人正在為他祈福送行。送行儀式最重要的就是“摩批”用哈尼語吟唱“遷徙古歌”,引導逝者回到“諾瑪阿美”,那片哈尼人最懷念的地方,以達壽終正寢。歌聲與送葬的隊伍在霧中遠去,似乎不屬于這個世界,我癡癡地站在這里,久久不愿離去。
夜里,我守著昏暗的火塘,埋頭讀一本叫《哈尼阿培聰坡坡》的書,這是一部哈尼族的遷徙史書。在高山、在江畔、在老林、在叢莽中,哈尼族先人以群體集結的方式完成了哈尼族向紅河南岸哀牢山區(qū)遷徙的壯舉。來到哀牢深山,聆聽一段民族的史話,哈尼文化就這樣滲透進了我的記憶。
哈尼人的第一個村莊是美麗富饒的“諾瑪阿美”。在《都瑪簡收》里這樣唱到:“哈尼人發(fā)祥的地方是諾瑪阿美,諾瑪阿美在大地的中心。這里是簡收姑娘出生的地方,是她掩埋衣胞的村寨,這里陽光普照四季平衡,這里風調雨順畜禽興旺?!边@里是哈尼祖先創(chuàng)造的天堂,是如今所有哈尼人記憶中的天堂。這個天堂也許真實存在過,也許只是一個虛構的場景,對一個沒有文字的民族來說,代代口耳相傳中,“若瑪阿美”就此定格。某年某月,我沿著大渡河驅車而下,直入成都平原,突然之中,我發(fā)現(xiàn)了數(shù)千年前哈尼祖先的故事,在哈尼人的遷徙史中,還有什么地方比這里更像“諾瑪阿美”,富饒平坦的成都平原,沖出大渡河峽谷的哈尼人從來沒有見過如此廣闊的平原,于是便在這里生息下來,度過了他們苦難的遷徙中最美麗的一段時光,并銘刻在記憶的深處。
戰(zhàn)爭、災荒、瘟疫……這是一個多災多難的民族,史詩向我們展示了一幅多么壯闊的遷徙史畫卷——從遠古的“虎尼虎那”,美麗的“諾瑪阿美”,到如今的“紅河南岸”,從遙遠的西北高原到眼下的哀牢山區(qū),哈尼人經歷了七次大的遷徙歷程。其遷徙的次數(shù)之多,遭遇之險惡,道路之漫長,恐怕算得上古代的“萬里長征”吧!作為一個曾經在草原上游牧的民族,是如何艱難遷徙來到紅河兩岸的哀牢山中,并創(chuàng)造了令世人震撼的梯田文化,在這個轉變的背后,不知蘊藏著多少感天動地的故事。
梯田與平原,稻作與游牧,到底存在著怎樣的關聯(lián),也許對“諾瑪阿美”的回憶使哈尼人把大山改造成了綿延悠長的田野。也許,對于哈尼人而言,這里就是勞累和艱辛時的一種???,就是整個民族大遷徙歷史中的一個句號。
“雨有一天會停,災難有一天會解脫,不能在壩子中心當一棵頂天的大樹,也可以到邊遠的大山上做一棵大樹頂天?!薄爸Z瑪阿美”成為了哈尼人記憶深處的符號,但尋找天堂的信念永遠不曾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