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譽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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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厭惡在你面前落淚的男人
文◎譽錦
我們都無法回避,只得承認,吸引我們的并不是永恒不變的愛,更不是所謂的兩個人的家。我們想要的,只是一種感覺……
離婚后,沈拓就隔三差五來我家光顧。我喜歡賴床,他就自顧自地泡杯咖啡,靠在沙發(fā)上看電視。直到我趿著拖鞋,蓬頭垢面地出來。我洗臉刷牙的時候,他在看電視;我敷著面膜紙,在廚房叮叮當當準備午飯的時候,他還在看電視;直到我端著第一盤菜,他才慌忙起身收拾前夜丟在餐桌上的東西。
吃飯時,沈拓沒來由地說:“真他媽的沒勁?!蔽义e愕地問他什么沒勁?沈拓推了一把面前的餐具,朝后一靠,選了個舒服的姿勢:“都沒勁。丫的,我對生活失去了興趣,什么人,什么事都勾不起我的興趣。”
我長長地“哦”了一聲,說:“去結(jié)婚吧?!?/p>
沈拓是個結(jié)婚狂。跟電視劇里那些恨嫁女不同,他結(jié)了三次婚,無一例外的都會在半年后離婚。然后,在他沒有家、沒有女人的日子里,他雷打不動地會跑來騷擾我。就因為我們是大學同學,是留在這個城市里的同學中“唯二”兩個離婚的、沒有另一半約束的自由人。所以,在擁蟄著爾虞我詐利益之爭的圈子里,沈拓把我當成知己,我是他唯一可以放心傾訴的人。
除我之外,沈拓對任何人都彬彬有禮,那些不時從他嘴里冒出來的憤世嫉俗的污穢之詞不是他人可以“有幸”聽到的。
沈拓伸手抓住我,細細碎碎地揉捏著。
然后,在朝嘴里塞進最后一塊三文魚時,我看到他淺褐色的眼眸浸上了一層薄薄的淚水。
“快收起你那套騙小姑娘的伎倆吧,跟本姑奶奶不頂用?!背槌鰤K面巾丟給他,我起身收拾餐具。
自來水打在杯盤上濺起小撮的水花。我失神地想起丁海洋。離婚前,他也經(jīng)常像沈拓似地在我面前流淚。那一幕讓我很厭煩,認為他是個脆弱的男人。
沈拓突然喊著什么,好似在問我能不能做他的柏拉圖老婆。
我小聲地罵了句粗話。虧他創(chuàng)造的出來,老婆還有柏拉圖的?!
跟丁海洋分割財產(chǎn)時,我提出只要房子。他憂心忡忡地提醒我,房貸還有15年,以我的收入月供3000元是個冒險。
我昂起頭,輕描淡寫地說:“沒關(guān)系,我會想辦法?!闭f著說著,悲憤的情緒越來越濃,終于在某個瞬間爆發(fā)了,我像個潑婦似地扯著丁海洋的領(lǐng)子大喊:“沒辦法,誰讓我喜歡這個房子。你都有了新歡,憑什么還要剝奪我守住一個家的希望?”
嗓子啞了,頭發(fā)散了,為了證明自己堅強連新做的水晶指甲也斷了。丁海洋訕訕地推開我,拿起書架上當年的結(jié)婚照,一條一條地撕碎。踩著一地碎片,丁海洋很難看地笑說:“肖霄,是你毀了這個家?!?/p>
也許事情的惡變真的是由我而起。丁海洋再婚后很久的一個晚上,我孤獨地坐在沒有開燈的房間里,突然想通了這個道理。當初,是我先厭煩脆弱的一塌糊涂的丁海洋,不喜歡跟他坐同一輛車出門,不喜歡看到他借著一部憂傷的情感劇在電影院里黯然擦淚……甚至在他出軌前的某個階段,我還警告受傷臨進手術(shù)室的他:“你絕對不許哭,否則,我就不照顧你了?!?/p>
從那以后,我再也沒有見到丁海洋哭過。直到他提出離婚。據(jù)他的朋友說,丁海洋的新歡是個年僅24歲的女孩兒。他們是在慢搖吧認識的。那天,兩人在舞池里慢慢地搖著。丁海洋摟著她柔軟的身體,突然對她說:“我可以哭嗎?”女孩兒望著他,然后,眼光落在自己的肩頭,說:“這里可以嗎?”
在女孩兒肩頭哭過的丁海洋再不局限于此,他要了她的胸膛,要了她身體上每一寸他想要的地方。后來有一天,女孩兒把他的手放在小腹上,說:“這兒,有個嬰兒在哭?!?/p>
當夜,脆弱的丁海洋跟我提出了離婚。他的姿態(tài)頗有夸父逐日前豪情萬丈的決絕。
我把那些情節(jié)轉(zhuǎn)述給沈拓時,他送了我兩個字:“活該!”
沈拓塞給我一張信用卡。是他信用卡的附卡,共用額度由他還款。
我像接到個燙手山芋似地丟了回去,臉燙得厲害。
沈拓瞟也沒瞟我就又丟了回來,繼續(xù)弓著身子喝粥。他吃飯的樣子極其不雅。肩膀歪著,左臂斷了似地垂在桌下,嘴里甚至還發(fā)著很大的“哧溜”聲。
沈拓喝得滿頭大汗,拎出一張紙巾,邊擦汗邊坐回沙發(fā)繼續(xù)看電視。我的小指按住信用卡輕輕地打圈。無法否認,它對我有著極強的吸引力。還有五天就到還貸日了,它壓得我有點兒喘不上氣。
“等我周轉(zhuǎn)了,一定還給你?!弊饑澜K敵不過現(xiàn)實。無論如何,我不能失去這套房子。失去了男人不可怕,可怕的是連安身立命的房子也丟了。
沈拓說了句粗話,對我的客氣表達不滿。
收拾完碗筷,我特意弄了些水果拼盤。沈拓倒也不客氣,把整盤水果消滅干凈。我很感激地坐在沈拓身旁,把手探到他掌心。沈拓沒有動。我又把頭靠在他肩頭。他仍然沒有動。
電視屏幕飛快地閃過各種各樣的畫面。我們就這樣靜靜地坐著,一整夜。
天快亮時,我哭了。我說:“如果你要了我……”沈拓騰地站起來,好像是腿麻了,他的身體不由自主地朝一側(cè)傾斜了一下。
許久,沈拓坐下來,扶著我的頭靠在他肩上,繼續(xù)無聲無息地坐著。后來,我們都困了。意識朦朧中,我好似聽到他說:“你不欠我什么?!蔽以噲D張嘴說些什么,卻一下跌進了夢中。
我把家門鑰匙給了沈拓的時候,并沒有多說一句話。成年男女,自然懂得其中的喻意,說得太赤裸反倒顯得做作。
沈拓依舊由著性子,想來就來。完全不管清晨還是午夜,這常常讓我措手不及。沒有任何女人有勇氣讓情人看到自己邋遢的模樣。雖然我們沒有任何實質(zhì)性的舉動,可畢竟我已先繳械做出投降的姿態(tài)。
我不肯再讓沈拓看到我穿睡衣游蕩的樣子,即使被他堵在被窩里,我定然會先命令他出去做點兒什么,再穿著家居服以百米沖刺的速度跑進衛(wèi)生間。
最初,沈拓還夸張地取笑我,漸漸地,他的笑容變得很詭異,有點兒像偷了東西的賊被主人發(fā)現(xiàn)后的不自然。
當然,我并沒有在意沈拓的反常。此時的我正沉浸在如何引誘他就范的計謀之中。我小心地透支著信用卡里的錢,在我能償還的能力范圍之內(nèi)。我不想讓沈拓以為,我是因為覺得虧欠才讓他上我的床。
6月,風熏草暖,我買了張新床,又換了全套的床上用品。一切準備妥當后,我給沈拓打了通電話。
沈拓正在跟朋友吃飯,壓低聲線說晚點再來。透過話筒,我聽到有人在調(diào)侃他。于是,我狠了狠心,說:“他們是不是讓你來接我?如果你方便,就來吧?!?/p>
沈拓來接我時,穿著套淺灰色的西裝,很襯他的風格,既莊重又不乏銳氣。那一餐,我如坐針氈。淡淡的鋼琴音樂背景下,沈拓優(yōu)雅地拿著紅酒杯淺啜,筆直的坐姿,禮貌又不失溫度的七分笑……甚至,喝湯時他手中的銀勺劃出的那道優(yōu)美的弧線刺得我的心微微地顫動。
沈拓的紳士行為讓我突然覺得很陌生。一時間,我很難將他與刻在心里的放蕩不羈的沈拓聯(lián)系到一起。
本以為會在喧鬧的氣氛中將自己灌醉,借著酒意做些什么的計劃徹底地破滅了。
從餐廳出來,沈拓堅持在眾人的面前打車回去。他說喝酒了,不想冒險。這個理由讓我覺得他做作得令人生厭。
那一晚,我拒絕讓沈拓上樓?;氐郊液?,我換回從前的床上用品。躺在充滿熟悉氣味的床上,我忽然想起了丁海洋,想起那個含淚抱著我、低聲叫著我名字的脆弱男人。此刻,他定然摟著毫無厭煩地收容他脆弱的女孩兒睡著了吧?或許,他早已忘了我,更不曾記起我。
生活恢復了常態(tài)。我依然賴床,心無旁騖地穿著睡衣在沈拓面前晃來晃去。我要回了送給沈拓的鑰匙,半真半假地說怕他哪天酒后無德欺負我。
沈拓撇著嘴“嘁”了一聲,從口袋里掏出鑰匙丟給我??礃幼铀坪醪⒉辉谝?。
他來,我隨時都會開門。然后,他自顧自地穿到客房,在那張我移出臥室的新床上蒙頭大睡。不過,偶爾,他餓得受不了,會跑到廚房叮叮當當?shù)刈鲈绮汀?/p>
等我賴到不得不起床上班時,他大多已經(jīng)走了。餐桌上擺著他留給我的牛奶和三明治。
8月的時候,我意外地遇到了丁海洋和他的妻。那個鼻翼還掛著妊娠斑的小女人沖著我甜美地笑。她拉著我的手,很親熱地說:“你就是霄霄姐啊,我終于見到你了?!蔽矣樣樀匦?,心里說不出的滋味。
她硬拽著我去附近的餐廳,還拖著我去洗手間幫她給哭鬧的孩子換尿片。她說還要給寶寶喂奶,不能陪我喝酒,就命令丁海洋替她向我敬酒。那天,我和丁海洋喝的都很少,只是每次碰杯,我都真心地在心里祝福他們永遠幸福。
回去時,她堅持要打車送我回去。我趕緊推辭:“不用了,海洋沒開車嗎?”她笑了,隨意地說:“他酒后從來不開車的,從我認識他時他就這樣。他說為了家人不能冒險?!?/p>
我的心恍然一驚,就想起了沈拓。
我給沈拓打電話,說:“你過來吧,我今天遇到丁海洋和他妻子了。”沈拓漫不經(jīng)心地說:“那又怎么了?”
我哭累了,洗完臉,重新化好妝之后,沈拓才晃晃悠悠地過來??粗覠ㄈ灰恍碌膴y容,他很沒勁地問我是不是后悔了,輕易地把丁海洋送給人家,如今看到他們幸福的樣子,相形見絀,受不了了?
聽著聽著我的眼淚又下來了,沈拓極其不耐煩地罵了句粗話,問我有完沒完,真舍不得就去搶回來?。?/p>
我抽搭著鼻子,很沒骨氣地反駁:“我羨慕死他們了。憑什么他們能好的讓我恨不起來?我不是發(fā)過誓,如果讓我遇到他倆,我一定會罵得他們狗血淋頭嗎?”
沈拓“撲哧”地笑了,揉著我的頭發(fā)說:“是罵得嗓子出血,噴到他倆頭上吧?!?/p>
我轉(zhuǎn)哭為笑,仔細地端量著沈拓一圈,禁不住納悶地問:“你對外人那么彬彬有禮,為什么跟我就這么肆無忌憚?”
沈拓并沒有回答我,只是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簽有他名字的信用卡,遞給我。
在我詫異地追問下,他告訴了我一個讓我感動不已的秘密——之前的信用卡是丁海洋讓沈拓以自己的名義交給我的,因為丁海洋知道,我必定有一天會無力供養(yǎng)房貸。我已經(jīng)失去了他,他不能讓我再失去房子。
沈拓向我求婚了,正如他說的那樣,兜兜轉(zhuǎn)轉(zhuǎn)了幾次婚姻之后,他才懂得,他想要的不是永恒不變的愛情,更不是所謂的只有兩個人的家。其實,我們都一樣,我們想要的,只是一種感覺,一個可以卸下所有偽裝,能無所顧忌做自己的懷抱。
編輯/王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