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北以北

曾敏兒

暗黑的天色里寒風呼號，放眼四周只有黑白，黑的是山巖，白的是積雪，讓我屢屢想起《權(quán)力的游戲》里的“北境”，荒寥寂靜如史前

心里有一個念頭一直在橫飛——就是要去體驗冬天的北極，于是，沒有選擇通常的夏天，而是在冬天，從香港飛奧斯陸，再飛到北極圈內(nèi)的挪威特羅姆瑟。第二天中午，冒著大雪繼續(xù)朝北飛。兩個半小時之后，我們終于到了斯瓦爾巴德群島首府朗伊爾城——這座位于北緯78°15′的世界上最北的城市。

到朗伊爾機場不過午后三四點，卻已是天色向晚的模樣。說朗伊爾是一座城市，莫若說是一個小鎮(zhèn)?？墒菍Ρ睒O來說，有1800人居住的朗伊爾城已經(jīng)算是一座大城市了（其英文名Longyearbyen中的“byen”在挪威語中為城市之意）。如果一定要找一處比朗伊爾更北的有人居住的地方，那么有30位居民的新奧爾松小鎮(zhèn)或許可以擔當，但朗伊爾是一座如假包換的城市，不僅有機場，還有商業(yè)區(qū)、醫(yī)院、教堂、旅游公司、超市、酒吧、酒店、博物館、畫廊，甚至還有一間有300名學生的斯瓦爾巴德大學，當然更有礦區(qū)。豐富的礦產(chǎn)資源正是斯瓦爾巴德群島這個極寒地區(qū)最初有人定居的原因。

來到市區(qū)時，天色已經(jīng)全黑了，彼時也不過是午后4點半。其實2月中旬不算北極最冷夜最長的時候，可是天這么早就黑了，還是讓我們感覺奇異。

直到辦挪威簽證的時候我才知道，原來斯瓦爾巴德群島并不屬申根地區(qū)，給此行平添了麻煩。這是有深遠的歷史原因的。

斯瓦爾巴德群島位于北冰洋上，意為“寒冷海岸”，面積6.2萬平方公里，居民3000人。它最早可能是1194年被北歐海盜發(fā)現(xiàn)的，但官方公認的發(fā)現(xiàn)者則是1596年來到這里的荷蘭探險家威廉·巴倫支。在荷蘭商人的資助下，他率領一支三艘船的船隊，從阿姆斯特丹出發(fā)，一路向北，探尋通往東方中國的貿(mào)易捷徑。他發(fā)現(xiàn)了這座群島，將之命名為“斯匹茨卑爾根”（荷蘭語中“尖峭的山地”的意思）?？上?，發(fā)現(xiàn)此地的他翌年就去世了。從此，斯瓦爾巴德群島成為了捕鯨人前赴后繼的福地，荷蘭人、英國人、德國人、法國人紛紛來此捕鯨，據(jù)說最多時有300條捕鯨船在各島間穿梭。決定這個群島命運的事情發(fā)生在1900年。這一年，這里發(fā)現(xiàn)了優(yōu)質(zhì)煤礦資源，吸引了各國人來此開礦，但因完全無法熬過嚴冬，無人在此定居。直到1906年，美國波士頓煤礦公司的大股東約翰·朗伊爾在此建城，這座北極小城亦因他而得名。1943年小城被納粹德國摧毀，二戰(zhàn)后才重建。如今我們身處的朗伊爾，已完全不是當年約翰·朗伊爾所建的樣子了。

?郎伊爾城。

各國紛紛來此占地建礦，自然容易釀成國際糾紛。為此，1920年，挪威、美國、丹麥、法國、意大利、日本、荷蘭、英國、愛爾蘭和瑞典等國共同簽署了一份《斯匹茨卑爾根條約》，規(guī)定挪威對群島擁有主權(quán)，同時各簽約國均可以自由在此進行經(jīng)濟活動，共享權(quán)利。這個條約使斯瓦爾巴群島成為北極地區(qū)第一個也是唯一的一個非軍事區(qū)，“永遠不得為戰(zhàn)爭目的所利用”。雖然挪威對此并不滿意，但迫于列強壓力，最終在1925年批準了該條約，但將其改名為《斯瓦爾巴德條約》，并正式將群島命名為斯瓦爾巴德群島。

翻讀歷史總是會令人驚奇，尤其當我們獲知中國是該條約第46個簽約國的時候。1925年，中國北洋政府臨時執(zhí)政段祺瑞派官員前往法國巴黎，于當年7月1日簽署了該條約。幸好中國人早在91年前就有權(quán)自由進出此地，否則還不知道我們過海關的時候會被怎樣盤問呢。

本來想坐船出海觀賞北極的海上冰川，卻被告知冬天沒有這個項目。在朗伊爾城的冬天能玩什么呢？首選當然是刺激的雪地摩托和狗拉雪橇。雪地摩托需要駕照，幾個沒有摩托駕照或沒有帶駕照來的中國旅人只好無奈地選擇了狗拉雪橇，時間是第二天下午3點。

當日無事，我們在朗伊爾城區(qū)隨意晃蕩著。說是城區(qū)，其實就是一條街，左右有一些商店、郵局、超市、酒吧和旅館。順著主路漫行，在唯一的超市外面看到一座黑色的礦工雕像，讓人想起一百多年前那些懷著掘金夢來到這個苦寒之地的人們。

朗伊爾城四處白雪皚皚，建筑都是彩色尖頂屋。據(jù)說斯瓦爾巴德群島上擁有超過5000頭北極熊，數(shù)量超過了居民，地圖上也有顯著的標識，注明了哪些地方不可以獨自前往，因為，如果遇到北極熊，赤手空拳的你將無路可逃。

順著主路，一徑走到了斯瓦爾巴德大學。這間世界最北大學建于1993年，開設了地球物理學、北極生物學、地質(zhì)學和北極科技等專業(yè)，為大約300名學生提供學士、碩士和博士學位。我們開玩笑說，朗伊爾城所有孩子應該都能順利進入這間大學吧？可是一轉(zhuǎn)念又想，他們會愿意一直待在這個極寒之地嗎？或許2046公里以外的首都奧斯陸才是他們走出北極的夢想之地吧？

走過一片舊礦區(qū)，幾排木屋看起來像是紀念品商店和酒吧，只是都關著門，空地上還有纜車軌道，角落里有一座礦工雕像，在昏暗的夜色里有些詭異。我們朝著遠處城市燈光的方向，踏過深深的積雪，走過結(jié)冰的湖面，又爬了一段山坡，才終于走到有路燈的道路上。

夜空里傳來一陣鐘聲，是從山坡上的教堂傳來的。仰頭看去，世界最北的教堂透出溫暖的光。估摸著方向，朝著教堂的方向爬了兩道山坡，終于快到的時候，我在一盞路燈下停下來喘口氣。在燈光的映照下，教堂的尖頂在大雪紛飛中如夢如幻。

找到入口，直接換鞋上樓。建于1958年的木質(zhì)教堂有著簡潔精美的壁龕，一位牧師正用挪威語引導大家念經(jīng)文，一群人坐著靜聽，有幾位的身旁放著背包，或許也是無意間闖入的旅人吧。我們耳聽著經(jīng)文和贊美詩，跟著大家起立、坐下，雖然聽不懂，卻完全被這種氣氛感染，整個人都肅穆起來。

儀式結(jié)束后，大家進入前廳，隨意享用著咖啡和茶，吃華夫餅。原來這是當?shù)厝嗣恐芏耐矶\，但也對旅人敞開大門。我們學著當?shù)厝?，用薄刀從一大塊芝士上刮下一片夾在華夫餅里吃，據(jù)說這是當?shù)鬲氂械纳窖蚰讨瞥傻腂runost芝士。每個人都在微笑著聊天，一臉平安喜樂。

第二天上午，我們?nèi)コ匈I了些東西，回旅館做午餐。超市的食材并不算多，我們細細比較了一番，得出結(jié)論：蔬菜水果比以高物價著稱的奧斯陸要貴將近一倍。想想也是情理之中，畢竟這里是北極啊，60%的陸地是冰川，另外40%都是冰原凍土，所有的蔬果都要從外面運進。

午后3時，坐車來到雪橇基地。基地位于荒遠的山里，暗黑的天色里寒風呼號，放眼四周只有黑白，黑的是山巖，白的是積雪，讓我屢屢想起《權(quán)力的游戲》里的“北境”，荒寥寂靜如史前。

領隊背著獵槍在前面帶路，雖然山里應該不會有北極熊，但總歸要防患于未然。我們穿上特制的連體棉衣褲，坐上狗拉雪橇，一路奔跑。據(jù)領隊介紹，適宜這些雪橇狗的氣溫是零下23度，高于這個溫度就會令它們太疲累。奔馳在高聳的雪山間，云層厚重，寒風呼嘯，孤寂無邊無際。

查資料才知道，許多國家都在此建立了科研機構(gòu)，科研以電離層與磁性層設施為主，如EISCAT雷達、北極光基地和一個屬于美國國家航空暨太空總署IMAGE系列的磁力計。據(jù)說在斯瓦爾巴德群島上還建有一個“末日種子庫”。2002年夏，中國在朗伊爾建立了第一個北極科學探險考察站——伊立特·沐林北極科學探險考察站;兩年后的夏天，又在更北的新奧爾森建立了中國黃河科學站。

第三天早上，我們?nèi)チ怂雇郀柊偷陆烫谩Ｕ驹谒雇郀柊偷陆烫们皹O目遠眺，近處是彩色的朗伊爾城，遠處是朗伊爾冰川，旁邊則是拉爾斯冰川。雪原冰川如水墨畫一般。

教堂附近的山坡上有一個小小的墓地，令人想起遲子建的小說《白雪的墓園》。能夠安息于此的人是幸福的，因為如今的朗伊爾城是完全拒絕死亡的。

早在1995年，斯瓦爾巴德總督府就通過了一項《驅(qū)逐或拒絕進入斯瓦爾巴德規(guī)定》。政府有權(quán)拒絕無足夠經(jīng)濟來源的人進入該地。如果來人找不到房子或者工作，或者退休了無法照顧自己，都必須離開;孕婦臨產(chǎn)前一個月也必須離開。朗伊爾醫(yī)院只有8張床位，僅僅用于急救。據(jù)說，“只要病人還有一口氣，就必須離開斯瓦爾巴德，回到挪威本土”。這些看似違背人性的奇葩規(guī)定，當然與此地嚴酷的生存環(huán)境有關。冰原地表下基本都是凍土層，尸體不會自然腐爛，出于地質(zhì)保護的原因，只能這么做，所以這些規(guī)定就這么理所當然地在朗伊爾城推行了21年。

我們總在猜測，會不會在這偏遠如地球盡頭的地方碰到其他中國旅人，卻不承想在旅館樓下就遇到了4個。其實，這里早就有中國人的足跡。

1908年5月，康有為環(huán)游世界，到了斯瓦爾巴群島的那岌島，并賦詩一首《攜同璧游挪威北冰洋那岌島顛，夜半觀日將下沒而忽升》。詩后的附注描述的是北極的極晝：

時五月二十四日，夜半十一時，泊舟登山，十二時至頂，如日正午，頂有亭，飲三遍酒，視日稍低日暮，旋即上升，實不夜也，光景奇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