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深處胡同的老太太,都在同一處拐角曬太陽。打胡同西口進來約摸五十米,過第一個公廁,看見第三根電線桿,到13號雜院門口,就是拐角了。
90歲的金老太太喜歡陽光,從上午到下午,她跟著太陽挪小凳兒。張老太太老把著電線桿邊兒袖個手窩著坐,兒子回家來時干脆拿了一根鐵絲把她的小凳綁在電線桿上了,省得丟。壽大媽坐不住,一會兒在一會兒不在的,看見誰扔了個紙盒子到胡同東口的垃圾桶,她就過去撿回來,放院里去等著賣。
金老太太是百花深處的得意人兒,跟女兒女婿同住。女婿連浩文教月琴,結(jié)婚就住進妻子家,百花深處13號。上世紀80年代初從京劇班畢業(yè),分配到密云縣青少年宮,過幾年好容易調(diào)進京劇團,又趕上劇團改革,把他給冗余了。后來京劇不景氣,餐飲業(yè)發(fā)達,連浩文晚上在海鮮漁村里彈過一段月琴,但飯店愛要女的,很快換成了琵琶和小提琴。他去了茶樓,江浙菜館大堂里也彈過。現(xiàn)在連浩文還上課,也在家?guī)W生,周末在演相聲的茶館給開場前的小節(jié)目伴奏。
這兩天,略暖和了,金老太太瞇縫著眼睛說,“今兒太陽好啊。” 壽大媽應(yīng),“谷雨,今天谷雨。快立夏了?!?/p>
“您家兒子,這禮拜沒來看過您???” 金老太太問張老太太?!扒靶┤兆踊貋磉^!帶了一箱發(fā)的水果。進口的,我牙酸,不愛吃!”張老太太說。
“倆禮拜才來看一回啊?!?/p>
大概就是這段聊天沒聊好。轉(zhuǎn)天早上,金老太太吃完早飯出門時,拐杖蹾在家門口狗糞上,險些沒滑一跤,把她嚇得心臟出竅。金老太太認定這狗糞是張老太太家小貴婦拉的,可張老太太不承認:狗糞上又沒寫著名字,再說了,我家樂樂拉的根本不是那形狀的!
金老太太罵了一個上午,氣得吃不下飯。閨女又跟人出去玩兒去了——自打提前退休,她一半時間都在各地旅游,再不濟也要去郊區(qū)玩兒。金老太太站到連浩文譜架邊來絮叨。
連浩文聽明白,安慰了,拌了一盤香椿豆腐給金老太太當中午飯,自己剝了一個橘子,坐在窗戶前慢慢吃。春天的陽光穿過平房又小又高的窗戶外的防盜網(wǎng),穿過窗玻璃,單調(diào)地透進來,照亮桌上朦朦朧朧的一層夾著絨毛的灰塵。三十年來就是這樣照著,從冬天到夏天。
他住進百花深處是1984年,那年嚴打結(jié)束,把欺負他姐姐的人抓起來了。他有點揚眉吐氣的感覺,又覺得凄涼,不想再待在家里,硬要住到女方家里去。他發(fā)誓要待人好、好好彈琴、彈出個名堂。那時他覺得什么都能忽略?,F(xiàn)在他覺得什么都能忍耐。
窗外,張老太太和壽大媽睡過午覺出來了,照常各顧各地聊著天。街道通知又要刷墻了——奧運會刷了一次墻,建設(shè)文明街道刷了一次墻,棚戶區(qū)改造工程又刷了一次墻。南墻根還是長青苔,跟九十年前一樣。
金老太太坐在房內(nèi)藤椅上,靠著軟墊,似乎像睡著了。連勝文認為這場糾紛算解決了,離開家預備去學校。他坐上了公共汽車,心緒平靜地把車窗拉開了一點,讓涼風舒舒服服地吹到自己臉上?!巴砩喜蝗绨鑲€黃瓜,多放醋。”
太陽落了。壽大媽和張老太太拿起軟座墊,回家去了。隔壁胡同租下房子開洗衣店的一對東北姑嫂騎著電動車經(jīng)過,去客棧收臟衣服。年輕一點兒的小姑子說,“窮死了!一坐坐一天。” 染了棕色頭發(fā)的嫂子呵斥她,“小點兒聲!”
又一個春天過去了。香椿要明年這時候才能吃到了。春韭菜也吃過了。該吃冬瓜和葫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