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wèi)慶秋
2016年1月7日,我輾轉(zhuǎn)好幾個電影院,只為了看一部剛上檔、排片量極少的紀錄片。
我并不算是紀錄片愛好者,但為了在大銀幕上看到《舌尖上的新年》——號稱“神作”的“舌尖”系列首部大電影——這種稀缺的美食紀錄片,哪怕從北碚跑到江北再到解放碑,對我來說也是值得的。
第一個故事甫一開始,映入眼簾的就是重慶人絕不陌生的景色。清晨的山間村落,炊煙裊裊,霧氣氤氳,連片的黑瓦房中間是蜿蜒曲折的石板小徑,—對老夫妻跑得氣喘吁吁、跩筋噠斗,只為追趕一頭大肥豬。
“不中用!去追得了!”
“哎呀你莫緊吼嘛,我這會兒累得遭不住啦?!?/p>
“捉個豬都捉不到!”
“別個聽起笑人,兩口子老了還吵架。”
“笑的就是你喲!起來!快走!”
老夫妻看似相互埋怨卻暗藏著暖曖情意的斗嘴引來一片會心竊笑聲,電影里的第一道美食——酉陽蒼嶺的火燒溪苗寨臘肉也毫無懸念地登場了。
吵完老伴兒又做好愛心晚餐還把碗筷遞到老伴兒手里的趙明慧老婆婆,和人們印象中的潑辣干練卻兼具柔情的重慶老太婆并無二致,她制作的臘肉也與我們平時所吃的沒什么不同。這是“飽含人間煙火的味道”,也是重慶人接觸最頻繁的家常菜之一,更是重慶“年味”的重要組成部分。
如果硬要找不同,趙婆婆做的臘肉略嫌豐腴,即使只看大銀幕,似乎都能嗅到濃濃的油脂味。而自我有記憶以來,餐桌上的臘肉是越來越瘦,很多時候,我的筷子甚至不太愿意在它們身上作片刻停留。
今年,我家做的臘肉更是讓人難以下箸。母親和她的妯娌們搞不懂,同樣承襲婆婆的手藝,味道怎會有天差地別的差距?或許是選的肉肥少瘦多,吃起來口感偏柴;或許是熏制時間沒把握好,香腸的肥油幾乎被炕干,無法切成均勻的薄片;也或許是火候不夠,臘肉被松柏枝、橘皮熏了大半天時間,卻遲遲不入味??傊?,最后端上桌的是松垮不成形的香腸塊兒和色澤感不佳、鹽味不足的臘肉。
這是婆婆離開后的第一個春節(jié),年夜飯變得冷清了許多,味同嚼蠟的臘味拼盤,更是拉低了整桌菜的平均值。幾位“廚娘”滿臉挫敗感,訕訕地把拼盤推到餐桌的一角。
每當(dāng)—位老人遠去,餐桌上便不會再出現(xiàn)那些由他們烹制的拿手菜,即使后人做出“復(fù)刻版”,神形味也大都不得要領(lǐng)。除了“被邊緣化”的臘肉,這些年,家族的餐桌上還有不少菜陸續(xù)消失外殼爽脆的煎藕夾肉、內(nèi)心綿軟的炸柚子皮、蒸到油脂化入豆沙中的龍眼肉、雞油厚到舀不開的燉雞湯、用油拔法炮制的拔絲紅苕、混合了豬油和玫瑰糖的包心湯圓……
這些消失的年菜,無一例外的,都是讓現(xiàn)代人不忍直視的高糖高脂食物。但在那個物資匱乏的饑餓年代,它們或許一整年才有機會登上餐桌一次。那是老輩人曾經(jīng)日思夜想、求而不得的珍饈佳肴,也是我小時候最期待的“舊年味”。
正是因為空氣里滿溢的熱鬧氣氛和油脂香氣,小的時候我才盼著過年。然而隨著年歲漸長、物資漸豐,過年的儀式感越來越弱,期待值越來越低。年夜飯固然豐盛,但全家老小最感興趣的恐怕還是搶微信紅包。酒到酣處,大魚大肉沒吃幾口,就盼著吃幾夾剛燙熟的新鮮豌豆尖,或是喝兩碗不見油星的冬莧菜豆腐湯。
婆婆爺爺輩留給我的那種充滿油脂香、煙火氣的“舊年味”,不知我的后輩們還能否有機會感受到,或許以后,他們得通過紀錄片里趙明慧老婆婆的手藝,才能感知一二了。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