疾病城市之克拉諾城

鴉生

克拉諾起初并不是一座城市，它在《大陸百科全書》中登記的全稱是“克拉諾比烏斯號環(huán)行列車”。作為一列火車的克拉諾誕生于工業(yè)時代初期，那時人們?yōu)樾录夹g帶來的翻天覆地的變化而歡欣鼓舞，對改造世界產生了前所未有的熱情，建筑每時每刻都在增高，鐵路每日每夜都在延長，各種奇觀層出不窮。意識到交通的重要性后，由三十二個財力雄厚的城市組成的聯(lián)合會達成了一項宏偉工程的合作協(xié)議，決定開通一列環(huán)行于整個大陸沿海地區(qū)的超級列車。

工程進行過程中又有上百個城市參與，支線從最初規(guī)劃的環(huán)線向內陸延伸，互相連接與交錯，慢慢形成了一張鐵路網。從理性和經濟的角度來看，一列機動性差、路程漫長的環(huán)行火車已經沒有太大必要，它完全可以被數(shù)列中短途火車取代，然而前工業(yè)時代的朝霞尚未消散，迷狂、激情和對豐功偉績的崇拜仍占據主流，大陸環(huán)線最終還是開通了?；疖噺臉O星城出發(fā)，順著冰海沿岸向東，至孑孓角南下，沿順時針環(huán)繞大陸，再次回到極星城時剛好過了一年，于是人們把它命名為“克拉諾比烏斯”，意為“時間之輪”，簡稱為“克拉諾”。

克拉諾雖然不是最快的火車，但一度最寬敞、舒適和具有浪漫色彩。人們以乘坐克拉諾號旅行為時髦。極盛時期，它的收入足以養(yǎng)活半個鐵路體系。然而好景不長，隨著技術的進步和人們對現(xiàn)代交通工具新鮮感的褪去，效率成了首要的考量因素，慢吞吞的克拉諾號不再那么吸引人了。克拉諾號從每月發(fā)一次車，縮減為每季度發(fā)一次車，仍然在虧損，于是在這列傳奇列車運行半個世紀后，人們開始認真地商議取消它。

保住克拉諾號的是克拉諾號列車乘務組的人，具體方式則眾說紛紜，有人說他們中有一位神秘的富豪買下了列車，有人說是列車乘務組集體承包了列車，還有人說克拉諾號上暴發(fā)了起義，工作人員強占了列車并宣布獨立?？傊谕＿\一段時間之后，重回鐵路的克拉諾號只剩下一列，卻擁有令人驚嘆的120節(jié)車廂和4個車頭。這列巨型火車依然以一年為周期行駛在環(huán)線上。

從此之后，克拉諾號獨一無二，它只在元旦經過極星城，春分經過孑孓角，滄閭城的旅人在梅雨中踏進車廂，獅鷲城的站臺在颶風中迎接它的到來?？死Z號有時也會晚點，但提前到站時它從來不等旅客，旅客一旦錯過，只能去退票，或者如果愿意的話，再等一年。

不乏出于獵奇而乘坐克拉諾號全程的旅客，在意的往往是沿途的風景，他們只會乘坐一次，并把這一次視為一種了不起的成就。然而也有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回到車上：退休的富翁、私奔的情人、啞巴畫家、過氣滑稽演員、心理醫(yī)生、積雨云研究員、認為自己是貓頭鷹的人……克拉諾對于他們漸漸不再是一列車，而更像一座城。列車乘務組為什么力?？死Z號，車上的工作人員為什么安于長年累月枯燥平淡的工作，鐵路網已經提速三次，克拉諾號為什么還保持著半個多世紀前的速度，一切都不難理解了。

有些旅客最終拋棄了原有的生活，加入克拉諾號列車組，成為車上的工作人員。廣播員A曾是一位歌手，維修工B曾是一名律師，餐車廚師的學徒C曾是一個瓷器商人。如今他們作為克拉諾城的居民，靠服務旅客維持生計，共同努力維持這座城的運轉。

克拉諾比烏斯，一座運動中的城市。它的法則是在固定的時節(jié)路過固定的地方，一次又一次穿過重復的景象。于是，在這個“時間之輪”上，時間的流逝被空間的運轉所取代，仿佛流逝的不是時間，而是城穿過的、循環(huán)往復的一切。一個人著迷于克拉諾比烏斯，他著迷的是永恒。一個人選擇了克拉諾比烏斯，他選擇的是遺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