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我要上天堂

楊絳

假如我要上天堂，穿什么衣服呢？衣服，不是指我遺體火化時的衣服，而是指我上天堂時具有的形態(tài)面貌。

如果是現(xiàn)在的這副面貌，鍾書、瑗瑗會認得，可是我爸爸媽媽肯定不認得了。我媽媽很年輕，去世時60歲還不到，我爸去世時也只有67歲。我若自己聲明我是阿季，媽媽會驚奇地說：“阿季嗎？沒一絲影兒了！”爸爸和我分別時，我只有33歲，爸爸看到我現(xiàn)在的樣子會更詫異。

我十五六歲時，大概是生平最好看的時候，是一個很清秀的小姑娘。我愿意帶著我十五六歲的形態(tài)面貌上天堂。爸爸媽媽當(dāng)然喜歡，可是鍾書、瑗瑗都不會認得我了。鍾書決不敢把這個清秀的小姑娘當(dāng)作老伴，瑗瑗也只會把我看作比她小得多的小姑娘。

假如人死了，靈魂還保持生前的面貌，美人也罷了，不美的人，永遠那副模樣，自己也會嫌，還不如《聊齋志異》里那個畫皮的妖精，能每夜把自己畫得美些。可是任意變樣兒，親人不復(fù)相識，只好做孤鬼了。

我孤獨一人已近十年，夢里經(jīng)常和親人相聚。但是在夢中，我從未見過他們的面貌和他們的衣服，只知道是他們，感覺到是他們。

我常想，甩掉了肉體，靈魂彼此間都是認識的，就像夢里相見時一樣。

糖起司摘自《甘肅日報》2016/06/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