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雪菲
偉大的作品很多,不過,在我這個年齡,看到能真正融到人生當中、支撐自己前行的作品并不多。
我的腦海中有兩個這樣的清晰的圖景,都是一位女人在絕望中倒在地上,又起身繼續(xù)前行。一是《飄》中斯嘉麗跪在被南北戰(zhàn)爭碾為狼藉的塔拉的紅土地上,另一則是簡愛連夜逃出桑菲爾德莊園跌在荒野帶露的草地上。
2011版《簡愛》電影放棄了傳統(tǒng)上從簡愛童年開始順敘的方式,從故事中央開始敘述,結合順敘和倒敘。這場雨夜艱難的逃離,就是整場電影敘事的起點。
大多數(shù)讀者看來,簡愛同莊園主人羅徹斯特的愛情故事是這本小說的核心。羅徹斯特是一位典型的拜倫式男主人公(Byronic hero),陰郁,驕傲,風流,玩世不恭,內心深處充滿痛苦與激情。他同相貌平平、出身低微但獨立有思想的家庭教師簡愛相愛,卻因為有現(xiàn)任被鎖在閣樓已久的瘋子妻子而無法完婚。簡愛拒絕了同他前往法國生活的提議,離開了莊園。在她離開后,一場大火燒毀了莊園,羅妻跳樓而亡,羅徹斯特也為救她致殘失明。這時簡愛歸來,二人終于合法成婚,過上幸福的生活。這一愛情故事情節(jié)跌宕起伏,歌頌自由平等的精神與靈魂之愛。
不過細細讀來,還有更值得玩味之處。
簡愛其實更像是夏洛蒂的自白——
《簡愛》是她內心的想象創(chuàng)作出來的童話,
充滿了她對尚未經(jīng)歷(也許永遠沒有機會經(jīng)歷)的熱烈的生命之火的向往。
她小心翼翼地在想象中呵護著它,
讓它燃燒而不至于燎原,為它撥灰而不至于熄滅。
“瘋女人”
1979年,在第二波女性主義浪潮的影響下,《閣樓上的瘋女人:女性作家與十九世紀的文學想象》(The Madwoman in the Attic: The Woman Writer and the Nineteenth-Century Literary Imagination)一書出版,極大地革新了人們解讀《簡愛》的視角。作者是桑德拉·吉爾伯特和蘇珊·古巴。
它首次將焦點投向以往不為重視的配角——羅徹斯特關在閣樓里的瘋妻子貝莎,認為她是簡愛內心的投射,反映了女性角色以及女性作家所遭遇的力量與壓抑,激情與禁錮。兩位作者給出了大體上令人信服的文本證據(jù),包括:對簡愛幼時反抗壓迫的描寫同貝莎在閣樓中發(fā)瘋的描寫具有類似之處,都充滿狂躁的暴力與抵抗;對貝莎的描寫往往出現(xiàn)在簡愛內心最為騷動不安之時,二者相互映襯;貝莎幾番威脅他人安全,甚而在婚禮前夕進入簡愛房間撕毀婚紗,卻沒有傷害簡愛本人;貝莎的死亡意味著簡愛最終馴服了內心的激情,真正走向了成熟。
以此為切入點,本書梳理了“瘋女人”這一形象的文學表現(xiàn)和反抗意義。
男權社會建構女性形象采用天使或怪物(Angel/Monster)的兩極模型:維多利亞時期女性的理想形象往往是家中的天使(the angel in the household),溫順、柔和、謙卑、奉獻,女性是沒有生命激情的存在;而有激情有活力的女性角色,則往往被表現(xiàn)為非正常的瘋子或惡魔。作者發(fā)現(xiàn),在女性創(chuàng)作仍受壓抑卻逐步發(fā)展的十九世紀,女性作家筆下的女性角色描寫卻具有某些跨越地理、時空、心理的一致性,形成了獨特而可貴的女性文學傳統(tǒng):“有關禁閉與逃離的場景,在幻想中以瘋癲者作為馴順的自我的鏡像映射與替代,以外界的寒冷與室內的火熱對比來暗喻身體的不適——這些模式在這一傳統(tǒng)中不斷重現(xiàn),與此相伴的則是對諸如厭食癥、恐曠癥和幽閉恐怖癥等疾病不厭其煩的描寫。”
簡愛的成長經(jīng)歷極為典型地反映了維多利亞時期,每一位追求獨立自由的女性都將遇到的實質性或象征性的阻礙:壓迫(兒時寄居姨媽家中),饑餓(孤兒院),瘋癲(桑菲爾德莊園),寒冷(逃離莊園之后)。
我們不得而知,夏洛蒂·勃朗特寫作時是否的確將反叛的潛意識投射在瘋女人貝莎身上,正如我們無法知道將Jane Eyre的姓氏“Eyre”讀音同表憤怒的“ire”所聯(lián)系是否屬于過度闡釋。然而,即便是《簡愛》出版后所接受的頗具敵意的評論與攻擊,也沒有否認作品本身飽滿的力量與激情。它不僅隱藏在閣樓中的瘋女人身上,還直接奔涌于簡愛的自白之中——她無法忍受平靜的禁錮,渴望變化與冒險,渴望積極施展自身的生命力量——而這些力量在那時都被認為只該為男性所有。
誰責備我?
自兒時在紅屋子被關禁閉起,每當遇到壓迫與挫折,她總不免想到一死了之——直到逃離桑菲爾德莊園那晚。她跌在地上,問自己為什么不去死,害怕——甚至希望自己死去,卻很快支起身體,先是跪著爬行,又慢慢站起來,帶著從未有過的決心向前走去。
必須承認的是,使簡愛能成為簡愛的絕不只是激情、反抗和憤怒,還有在成長過程中逐漸獲得的自我教育與自我控制的能力。這種能力使她避免了過早地成為受害者幻想與自我棄絕的犧牲品,使她逐漸為自己的抵抗找出背后的道理,在不喪失自我的情況下不斷地修正天性中的弱點。
但對生命的激情與熱愛仍然是簡愛生命的底色。她拒絕棄置自己的生命,拒絕將自我完全地交給他人處置。羅徹斯特在訂婚后再次采取了高人一等的態(tài)度,給簡愛購買大量衣物珠寶,而簡愛抵制了被浪漫化、對象化(objectification)而喪失自我的誘惑與危險。
簡愛以“誰責備我?(Who blames me)”開啟了長達一頁的“女權聲明”,表明自身對打破束縛、拓展生命和探索世界的渴望:
“……我的個性中有一種騷動不安的東西,有時它攪得我很痛苦……一般都認為女人應當平平靜靜,但女人跟男人有一樣的感覺。她們需要發(fā)揮自己的才能,而且也像兄弟們一樣需要有用武之地。她們對嚴厲的束縛,絕對的停滯,都跟男人一樣感到痛苦……(……the restlessness was in my nature; it agitated me to pain sometimes……Women are supposed to be very calm generally: but women feel just as men feel; they need exercise for their faculties and a field for their efforts as much as their brothers do; they suffer from too rigid a restraint, too absolute a stagnation, precisely as men would suffer……)”
這段宣言最終為瘋妻子貝莎的笑所打斷。這一轉折十分生硬突兀,表明作者將自己在現(xiàn)實中的憤怒與不平代入了文本敘述,并且破壞了文本本身的連貫性。
沒有對這份激情所遭遇的禁錮和壓力的理解,就無法真正體會其中深沉的分量。1836年,夏洛蒂·勃朗特將自己的詩歌寄給英國的桂冠詩人之一羅伯特·騷塞(Robert Southey),后者回信告誡她文學不可能也不該屬于女人,因為這會讓她忽略女性的本職。在回信中,夏洛蒂竭力表明自己不僅沒有忽略女性的本職,還努力讓自己對此產(chǎn)生興趣。即便有些時候相比教書和縫紉,她更喜歡閱讀和寫作,但還是會努力壓制自己的想法。
夏洛蒂同簡愛一樣充滿靈性,不甘為女性的傳統(tǒng)角色所束縛,渴望更高的精神發(fā)展,更廣闊的生命體驗與價值實現(xiàn)。當簡愛更愿意坐在房間一角靜靜看書,沉浸于幻想;當她經(jīng)過窗邊,駐足聆聽風聲嗚咽,心中莫名興奮,期待狂風怒號,黑暗降臨,生命迎來激烈的沖撞;當她在月色下不懼黑暗地漫步,抓住一切走向曠野的機會,大口地呼吸沒有滯塞的流動的新鮮空氣;當她總樂意站在閣樓向遠方眺望,在最高處放任自己的思想肆意流淌;當她在畫板上涂抹無人能解的形狀和色彩……我們沒有理由譴責夏洛蒂因為將自己代入而忽略了文本敘述的技巧,因為簡愛注定帶上她自己濃重的影子。
夏洛蒂作為小說家廣為人知,也創(chuàng)作過詩歌,可很少有人知道,她也是一名真正的畫家。當她畫出遠山連綿、視野如此廣闊的風景時,是否心中涌動著同簡愛一樣痛切的渴望?簡愛其實更像是夏洛蒂的自白——《簡愛》是她內心的想象創(chuàng)作出來的童話,充滿了她對尚未經(jīng)歷(也許永遠沒有機會經(jīng)歷)的熱烈的生命之火的向往。她小心翼翼地在想象中呵護著它,讓它燃燒而不至于燎原,為它撥灰而不至于熄滅。
責任編輯:尹穎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