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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皮可之死

      2016-07-04 17:27:56呂傳彬
      短篇小說(原創(chuàng)版) 2016年6期
      關(guān)鍵詞:火車

      呂傳彬

      01

      皮可來找我的時候,正是盛夏,墻角的草長得像火焰。風(fēng)低低的,卷起紙屑,在走廊上飄來蕩去。宿舍樓有五層,我住在五樓,皮可費了好大勁爬上來。他在每個樓梯的拐角都聞到了刺鼻的尿騷味,他一邊屏住呼吸,一邊罵罵咧咧。因為這樣,他吸進(jìn)更多的尿騷味。

      “祝元!”皮可在門口喊。他的聲音有些嘶啞,像受傷的野獸。

      我正在啃西瓜,我將西瓜皮一把甩到他腳下。他跳起來,在空中停頓十分之一秒后又落下。他居然趁這個空檔,用腳尖將西瓜皮踢遠(yuǎn)了。

      “祝元!”他明明看到我了,但繼續(xù)喊。

      皮可是我的朋友,一天到晚咋咋呼呼,心理醫(yī)生對此有解釋:這種人情緒不穩(wěn)定。可是,誰情緒穩(wěn)定像定海神針呢?多半是不穩(wěn)定的。只不過皮可將自己綁在鐘擺的最下端,晃出去的距離比較遠(yuǎn)而已。

      幾分鐘之后,我和皮可一塊出去了。一個禮拜之后,我才再次出現(xiàn),以至于我的宿友以為我失蹤了,正在猶豫要不要報警。

      02

      皮可死的那天已是冬天,他蜷縮在草地上,不遠(yuǎn)處有個小池塘,結(jié)著薄冰,鴨子正試圖在冰上行走。他被人們發(fā)現(xiàn)的時候,一條野狗正在舔他的臉,他的身邊有一些嘔吐物,已經(jīng)被野狗舔干凈。呼嘯而至的警車將他帶走后,圍觀的人群開始討論他的死因,不過,他們什么都不知道。

      我做為皮可的朋友,少不了要回答一些警察的提問。譬如:你最后見到他是什么時候?他有沒有表現(xiàn)出什么異常?

      我說:那天他來找我,說失戀了,要我陪他出去走走。我們在路上攔了輛車,到了另一個城市。之后,我們在一家地下旅館住了一個禮拜,每天晚上都得忍受隔音差的折磨。墻壁根本算不上是墻壁,一層三夾板,敲起來咚咚作響。如果仔細(xì)找,甚至能找到細(xì)縫,看到隔壁房間男人的屁股和女人的肚皮。

      你們?nèi)サ叵侣灭^干什么?

      不干什么,我們在街上走累了,就想找個地方躺下。草地上有流浪漢拉的屎,表面上看不出來,一躺下去就知道了。相比之下,地下旅館好多了,有床、有熱水。

      那么,你覺得他為什么會自殺?

      不知道,真不知道?;貋砗螅一貙W(xué)校,他回家,再無聯(lián)系。

      你知道后來他又去找楊穌嗎?

      不知道。不過這事對他來說正常。他戀舊,還很愛她。他倆雖然分手了,但他回頭去找她,是情理之中的事。

      他們吵架,他吵著跳樓,你知不知道?

      不知道。不過他要跳樓也正常,從小到大,他經(jīng)歷了無數(shù)次跳樓,跟人打賭輸了跳樓、欠了債逃債跳樓??傊?jīng)常跳樓,他的小腿骨折過、手骨也碎過,但都沒事。跳樓對他來說,算不得什么。

      這么說,你做為朋友,已經(jīng)對他放棄了?

      怎么可能?!我終于不耐煩了。我很不客氣地說,要是放棄他,我怎么會花一個禮拜時間,陪他住地下旅館,忍受大老鼠綠幽幽的眼神?

      可是,楊穌說皮可想殺她。

      我愣了愣,忍不住想罵人。

      03

      楊穌在成為皮可的女友前,是我的女友。那時我是個極其虛榮的渾小子(當(dāng)然現(xiàn)在也是),認(rèn)為擁有一個女友才能高人一等。至于為什么非要高人一等,其實就是一個渾小子的混賬想法。雖說楊穌是那種走入人群就找不到的女孩,但能勾到她做女友,對我來說并非易事。

      楊穌的媽媽是個接生婆,做知青時跟鄉(xiāng)間接生婆學(xué)到一手,野路子,但管用,口碑不錯。她在家私設(shè)了個小產(chǎn)房,有時忙不過來,就叫楊穌幫忙。因此,楊穌的生理衛(wèi)生知識是我班最厲害的。她頗為自得,經(jīng)常在女生面前賣弄生殖系統(tǒng)名詞,搞得沒見過世面的小女生一驚一乍,半天緩不過神來。

      最讓楊穌得意的是,她在初中時,有個高中女生托人找到她,求她幫忙。楊穌倒也仗義,讓媽媽免費為她做了流產(chǎn)手術(shù)。兩年后,那個女生畢業(yè)了,關(guān)于她的事卻突然在校園流傳開了,以至于校長不得不找楊穌前去核實情況,問有沒有這回事。

      楊穌說:有??!不過我媽說了,年輕人犯點小錯也是正常。

      校長翻翻眼睛說:楊同學(xué),請你對那位女生的清白負(fù)責(zé)。楊穌就樂了。

      跟這種女生談朋友,就像跟生猛海鮮過家家,要很小心才不會被她的螯鉗住。我這可不是瞎說,譬如有一次,她走著走著就踩住我的腳。我驚呆了,之后惱羞成怒,一把將她推開。

      她坐在地上哭了半天,邊哭邊責(zé)問我:你不是口口聲聲說愛我嗎,被我踩一腳又怎么了?你這個混蛋,居然推我,去死吧!

      04

      皮可說白了,就是個賤貨。他有選擇恐懼癥,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看到別人有的,才會覺得正是自己想要的。我們這群人中,如果有誰穿了雙最新的耐克跑鞋,他一定會在太陽下山之前買到屬于自己的一雙??蓡栴}是:他是個平足底,跑鞋對他來說,只是個擺設(shè)。

      皮可的毛病大家有目共睹,但他一點都不覺得這是一種病。當(dāng)青春荷爾蒙開始成倍增加,他意識到自己該有個女友了。意識一旦被喚醒,行動也就開始了。

      那天我牽著楊穌的手在大街上閑逛,皮可迎面走過來。他一臉迷惑,目不轉(zhuǎn)睛盯著楊穌,楊穌則用天真無邪回應(yīng)了他的熾熱。

      雖然我和楊穌手牽手的時間并不長,但我們已有過無數(shù)次爭吵,這讓我們彼此深深厭倦。而我們之所以還黏在一起,只是因為暫時還沒找到別的事做。

      此時此刻,我對他們公然調(diào)情并不忌恨,甚至有些欣慰。我知道楊穌是那種直截了當(dāng)?shù)呐ⅲ芸焖龝嬖V我:我喜歡皮可,我要跟他在一起。

      我會說:好啊。

      我要是有半點挽留的意思,我就是瘋了。

      她肯定會很不爽,但出于自尊,她會裝做喜顛顛的樣子離開。臨走時她一定會說:去死吧,祝元。

      05

      楊穌對皮可來說,當(dāng)然不如他所想象的那樣美好,但皮可很快適應(yīng)了楊穌的各種虐待。如果楊穌喂他蒼蠅,他也能當(dāng)成甜點,津津有味地吞下。所以說,兩個人在一起合不合適,并無定論,主要看其中一個人是不是夠賤。

      毫無疑問,皮可夠賤。但這也伴隨著另一個問題,楊穌若是要甩掉皮可,將會變得很困難。這是楊穌未曾預(yù)料到的。

      皮可被楊穌甩的那天,正值雨季,在毛毛細(xì)雨中,他和楊穌搭了小火車一起去山上看牡丹。那里其實是個礦區(qū),為了運輸方便,修了條窄鐵路。在窄鐵路上行駛的自然是小火車,按照皮可的說法,小火車的速度與大卡車大致相當(dāng)。但楊穌認(rèn)為,大卡車的速度遠(yuǎn)遠(yuǎn)超過小火車。

      從車窗向外望,緊挨著鐵路的那條馬路上,大卡車就像小火車的外掛,一個小時過后,它依然在那里。但因為鐵路邊不時出現(xiàn)池塘以及小樹林,馬路不得不繞一下再轉(zhuǎn)回來,可見,馬路的總長度超過鐵路。相同時間內(nèi),路程走得多,速度當(dāng)然快,這是常識。但皮可突然惱羞成怒,他激動地擂著車窗,沖遠(yuǎn)處的大卡車叫道:混蛋,滾遠(yuǎn)點!

      車廂里只有幾位昏昏欲睡的乘客,皮可的叫聲驚擾了他們的清夢。但他們無動于衷,朝皮可他們看了一眼,依然昏昏欲睡。

      楊穌看看皮可,不再言語。

      皮可則朝楊穌尷尬地笑了笑。

      上山看牡丹是皮可的提議,他大概受了浪漫主義的影響,以為時不時搞出些浪漫舉動,便能與異性維持良好的關(guān)系。這個想法當(dāng)然不錯,但實施對象須分清。

      楊穌肯定不是那種一點小浪漫就能讓她暈頭轉(zhuǎn)向的女孩,她要的可多了。她之所以愿意跟著皮可出來看牡丹,是因為她想分手。一路上她都在推敲措辭,她知道徹底甩掉皮可,需要一定的技巧。

      小火車到站后,楊穌沒下車。小火車類似公交車,挨過半小時就往回走。氣氛有些尷尬。皮可說:已經(jīng)到了,還是下去看看吧。

      楊穌說:皮可,我們分手吧。

      皮可愣了愣,問:為什么?

      這種時候大概只有皮可這樣的傻瓜,才會問為什么。原因當(dāng)然有的,原因就是要分手。

      楊穌說:不為什么。

      皮可繼續(xù)問:為什么?這次他湊近楊穌,表情故作輕松,他想給楊穌臺階下。

      但楊穌很冷靜地說:分手吧。

      皮可嘆了口氣,問:他是誰?在皮可看來,楊穌肯定有了新男友。

      楊穌鼻子哼了哼,忽然說:祝元。

      皮可驚呆了,他靠在椅背上問:你們什么時候和好了?

      昨天。

      不可能,昨晚我們還一起喝酒,他還在說你壞話、罵你。

      楊穌突然就笑起來,說:傻瓜。

      06

      我本來叫祝遠(yuǎn),但去派出所報戶口的時候,不知怎么就成了祝元。祝元就祝元吧,反正無所謂。

      我在小學(xué)五年級和皮可認(rèn)識,他轉(zhuǎn)學(xué)過來,大家對他愛理不理。他也懶得與人打交道,成日倦在課桌前,似睡非睡。班主任看不下去,指令班長拯救這位苦惱的同學(xué)。于是,我出馬了。

      不過,這種拯救卻造成了局面的失衡。皮可有些依賴我,他只肯與我在一起,不肯與人主動交朋友。我的朋友則因為我有皮可這樣的朋友而開始輕視我。不用說,孩子間的友誼一旦沾上成人的功利,就不好玩了。

      不過,半個學(xué)期后,大家忘了之前的想法,開始接受皮可。他走在我們中間,終于不再像一只被遺棄的小貓。

      盡管如此,皮可對我的依賴還是與日俱增,以至于我不得不做出老大的樣子,時不時責(zé)問:皮可,你怎么回事?。?/p>

      沒什么啊。他通常這樣回答我。

      皮可全名孟皮可,自從父親孟晴海死后,他就把孟姓去掉了。他說:我姓皮。

      皮可父母的事在我們這個小城頗為有名,即使再過二十年,他們的故事也會像昨天剛發(fā)生一樣被流傳。

      那天天氣很熱,杜子美早早就下班回家了。她呆呆地坐在屋里,并不像以往那樣忙著燒晚飯。

      皮可嘟囔了一聲:我餓了。

      杜子美依然坐著沒動。若是往常,她即使坐著不動,也會說一句:冰箱里有吃的,自己弄去。

      如果皮可聰明點,早該看出異樣。但他無知無覺,依然嘟囔:我餓了。

      過了會兒,杜子美就出去了。

      孟晴海正遠(yuǎn)遠(yuǎn)地從巷子口走過來。當(dāng)然,若不是杜子美再三要求,孟晴海下班后是不會回家的。他通常會去多多家,給多多和她兩個兒子燒晚飯、搞衛(wèi)生,吃過晚飯還要陪著寫作業(yè)。多多則什么也不干,她坐在孟晴海身邊,計算一天的生活費。

      孟晴海每月工資二千八百多,他一領(lǐng)工資就如數(shù)交給多多。在多多的精打細(xì)算下,杜子美每月能拿到三百多。孟晴海將錢交給杜子美時,不忘關(guān)照一聲:省著點花。

      放屁。杜子美的唾沫噴了孟晴海一臉。

      孟晴海不再言語,趕緊走了。

      皮可很少見到父親,但他并不覺得有什么不妥。因為這條巷子里有人比他還要慘,沒出世父親就死了,根本就見不到父親。

      07

      在巷子中間,孟晴海遇上了杜子美。他停下來,很不耐煩地問:什么事???

      杜子美面無表情看著他。巷子里只有他們兩人,突然,杜子美嚎叫起來:孟晴海,你個沒良心的!

      孟晴海鐵青著臉叫道:你瘋了!你叫我回來,就為了吵架啊!

      是啊,你以為還有什么事?

      去死吧,馬上去死吧!不要再讓我看到你!孟晴海咆哮著,像一頭被激惱的獅子。

      很快,兩人的爭吵引來了一些路人,他們遠(yuǎn)遠(yuǎn)地看著他倆,并不靠近。他們在分辨他倆罵架的內(nèi)容,以便能捕捉住隱私。但很快他們就后悔了,竟然沒及時上前勸阻,罪過啊。當(dāng)他們看到杜子美猛地?fù)湎蛎锨绾r,就知道情形不對。

      從遠(yuǎn)處看,杜子美像兀鷲那樣撲向孟晴海,而孟晴海竟然沒有退讓。在一瞬間,杜子美的臉緊貼著孟晴海的臉。孟晴海通過眼睛的余光,看到了杜子美眼中的殺氣。他猶豫了下,他在想:到底怎么回事?

      此時,一把刀已插入他的胸口。他的心頭一緊,而杜子美臉色烏黑,比他還像將死之人。

      孟晴?;瘟嘶?,想把刀拔出來,但杜子美死死地攥著刀把,不讓他拔。孟晴海又晃了晃,他的腿已經(jīng)軟了,血開始漫出他的胸口。杜子美抱著他,看著他的眼神開始渙散。

      這個時候她突然后悔了:晴海,你不要死??!她開始嚎啕大哭。她的哭聲像尖銳的蟬鳴,在炎熱的黃昏吸引了足足一百個人。

      只是,大家湊近時,紛紛驚呆了,血像河流一樣流向巷子深處。兩個在血泊中的人,一個在哭、一個快要死了。這時,頭腦靈清的去報警,心地純良的去叫皮可:皮可、皮可,你父母出事了!

      皮可正在為咕咕叫的肚子郁悶,他問:什么事啊?

      大事,死人了啊!

      皮可去時,警察正要將渾身是血的杜子美帶走。人群自動為皮可讓了一條路,但皮可縮在人群里,堅決不愿見杜子美。這讓杜子美大為悲慟,哭著、喊著要見皮可一面。

      有人就說:你走吧,別再嚇唬皮可了。

      08

      皮可說:我無法原諒杜子美,她殺死了我父親。

      皮可又說:我也無法原諒孟晴海,他拋棄了我們。

      09

      楊穌家就住在多多家隔壁,有段時間經(jīng)常見到孟晴海。做為小人精,她早就從大人異樣的目光中,看出事情的端倪:他們是一對姘頭。

      小城對“姘頭”這個字眼并不忌諱,甚至有些放縱,明里暗里的曖昧都能接受。但是,孟晴海死后,人們開始憤怒譴責(zé),要是孟晴海懂得收斂,做得不那么露骨,也就不會死了。只是,孟晴海已死,被眾人唾棄的紛擾也只能由多多承擔(dān)。

      多多的年齡雖然比孟晴海大,但歲月沒能將這種差距鑒別出來。與同年齡的女人相比,多多簡直可算得上風(fēng)韻猶存。

      杜子美被槍決后,所有輿論都指向多多,而挖掘出來的真相也顛覆了大部分人的想象:多多竟是杜子美的朋友,也不知她看上孟晴海什么,竟然貼上去。風(fēng)韻猶存的女人用上這招,能夠抗拒的男人還真不多,更何況是孟晴海那樣活泛的男人。

      話又說回來,這也與杜子美的傻氣有關(guān)。多多來她家串門,她會特意去菜場割一斤肉,留多多吃了晚飯再走。

      吃過晚飯,孟晴海說:天太黑了,一個女人走夜路不安全,多多,我送你回家吧。

      多多羞羞答答,要等杜子美同意。

      杜子美忙著洗碗,說:好啊,孟晴海你去送送她。

      多多的丈夫是個老實男人,孟晴海送多多回來,他會很拘謹(jǐn)?shù)剡f上一根煙。孟晴海抽著煙,在黑暗中半明半滅地走了。

      沒多久,老實男人就被多多打發(fā)到大慶油田開采石油去了。多多親自去勞務(wù)公司為他簽好了合同:十年。

      他臨走時噙著淚,但沒能哭出來。多多說:到了那別想家,多賺錢,我下半輩子就指望你了。

      老實男人走后,孟晴海搬去多多家住了。他什么也沒說,就突然消失了。等杜子美發(fā)覺不對頭,事情已不可挽回。

      杜子美傻了眼,她毫無辦法。當(dāng)然,她也試圖去多多家勸孟晴海回家,但孟晴海冷著臉,看也不看她。多多一瞥見杜子美,就像影子一樣躲起來了。

      杜子美與孟晴海僵持半年,毫無結(jié)果。她只好哭,孟晴海皺著眉,攆她走,她也只好回家,到了家繼續(xù)哭,哭得昏天暗地。

      她的哭聲對挽回孟晴海毫無作用,倒是驚擾了皮可,讓他莫名其妙地發(fā)燒。杜子美抱著發(fā)燒的皮可去醫(yī)院掛水,剛好碰到孟晴海的同事,他很神秘地問:你們離婚啦?

      杜子美呆呆地看看他,問:誰說的?

      孟晴海??!他說這事,我們都不敢相信。你們這么恩愛,竟然也走到這一步,太不可思議了。

      杜子美冷冷地回應(yīng):我們沒有離婚。

      同事就不敢再說什么了,因為情形看起來比離婚還可怕。

      10

      楊穌覺得皮可有可能會遺傳他父親的花心,這事可說不準(zhǔn)。但她不該當(dāng)皮可的面說這事,太傷人。

      皮可很不高興,他開始沉默。楊穌又想起他的母親是杜子美,忽然有些心悸:喂,你說句話啊。

      皮可說:你讓我說什么好呢?皮可說話的聲音很怪,像走錯路的過路人,不耐煩中透著怨氣。

      隨便說點啥。

      那你到底去不去看牡丹?

      不去。

      皮可一個人下了小火車,下車后他又繞到車窗邊,敲敲玻璃。楊穌低著頭,裝作沒看見。

      皮可就喊:楊穌!楊穌!

      窗玻璃密封不是特別好,楊穌顯然聽到了皮可的喊聲。她轉(zhuǎn)過身去,背對著皮可。皮可終于覺得無趣了,向車站外走去。

      出了車站,就是一個小小的集市,山里人挑著各種各樣的擔(dān)子來賣山貨。礦區(qū)的工人是他們的顧客,坐小火車前來的游客也是他們的顧客,所以,每個出站的旅客都將淹沒在熱情似火的叫賣聲中。

      皮可飛快地經(jīng)過那里,他幾乎被自己奔跑的姿勢絆倒。山就在不遠(yuǎn)處,礦區(qū)為了美化環(huán)境,在廢棄的礦山上種滿了牡丹,在細(xì)雨中看起來,有種驚心動魄的美。但皮可甚覺遺憾,要是楊穌來了就好了。

      顯然,皮可愛楊穌愛得有些糊涂,這種時候,還想著能和她一起看牡丹,真是不知好歹。

      11

      如果不算天上的飛鳥以及地上的螞蟻,這世上最后一個見到皮可的人,應(yīng)該是巷子里的老住戶毛山。他已經(jīng)很老了,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在巷子里走一圈。他起這么早是為了撿垃圾,塑料瓶是他的主要獵物,有時運氣好,還能撿到舊電器。

      他經(jīng)過皮可家的時候發(fā)現(xiàn)他家的門開著,皮可穿戴整齊,貌似準(zhǔn)備出門。

      天真冷,毛山簌簌地經(jīng)過,忘了跟皮可打招呼。他只是想,這孩子不容易。

      皮可高中畢業(yè)后跟著一位親戚,幫供電局拉電線,經(jīng)常爬上電線桿,樹懶一樣掛著。

      皮可死后,毛山忽然想起,那天早上,皮可其實是在抽泣。

      責(zé)任編輯/乙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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