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會賢
陳忠實走了,去了另外一個世界。無血緣、不沾親、非同道,但我卻十分傷悲。何也?陳公好人!我雖俗子,自以為無“搭名人電梯,升自己高度”之俗念。作為一名警察,非文學圈內(nèi)之人,寫下這些文字,只想遠揚陳公高尚之品德,讓更多的人記住這位慈祥的老人。
昨天下午,專門抽時間去印刷廠,看了一下正在印制中的散文集《文開心扉》的進展程度,工人師傅說,五一節(jié)過后即可裝幀完成。這本書是我的第一本書,雖然所收文章都是已經(jīng)發(fā)表過的作品了,但集成厚厚的一本書還著實令我高興。在編排成冊的過程中,曾數(shù)次得到陳忠實先生的指點。老人家不惜年事已高,身體欠佳,還親自題了書名,使這只丑小鴨在先生墨寶“文開心扉”的映襯下,似乎有了“金鳳凰”的味道。當時我就在思忖,這第一本書要先送給誰呢?毫無疑問,要奉上尊敬的陳先生了。常言道,“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夜里真的就夢到了先生,夢到又一次來到先生的帳下,聆聽先生的教誨。可今天早上,公元2016年4月29日(丙申年三月二十三日),還在上班路上的我卻驚聞噩耗,陳忠實先生不幸病逝!痛哉,痛哉!難圓心愿,有愧先生?。?/p>
說起與陳忠實先生的交往,可謂是忘年之交,先生要長我二十多歲。在《白鹿原》誕生之前,先生的名字就已如雷貫耳了。因為我從小愛好文學,經(jīng)常會從報刊雜志上讀到先生的美文。但第一次面見先生,卻已到了1998年。這年的一月十七日,是個星期六,我記得很清楚,天氣格外晴朗但卻異常寒冷,西安南郊的小寨圖書大廈卻熱鬧非凡,陳忠實先生的《白鹿原》簽名售書活動就在大堂舉行。早晨不到八點我就趕到書店外,想著開門時能趕個頭名呢,哪知門外卻排起了上百人的長隊。一直等了兩個多小時終于如愿得到了先生的簽名書,便如獲至寶般地細讀起來。老實說,此前我并沒有看過此書,只是慕名《白鹿原》獲了茅盾文學獎。這部深受普通讀者喜愛,被專家們普遍贊譽為“渭河平原五十年變遷的雄奇史詩,一軸中國農(nóng)村斑斕多彩、觸目驚心的長幅畫卷”,我連讀兩遍,并寫下了大量心得體會,這里暫且不表。
此后不久,經(jīng)朋友引薦,專程登門拜訪了先生。先生得知我是一名警察后,便饒有興趣地聊了起來:“是搞內(nèi)勤,寫材料吧?”我說不是,參加公安工作十幾年來一直搞偵查破案呢。當年我剛好成功地破獲一起特大盜竊案,便喋喋不休地講起了破案經(jīng)過。先生笑說:“你有這么豐富的生活和工作經(jīng)歷,得天獨厚?。 边@是我第一次親臨先生帳下聽指點。不久便寫出了首個自傳式紀實作品《我的“滑鐵盧”之戰(zhàn)》,發(fā)表后引起了較大的反響,無論是對普通老百姓的生活警示,還是對同仁們的工作啟示,都有良好的效果,更難能可貴的是給我的文學創(chuàng)作帶來了極大的自信。在此后十幾年漫長的歲月里,我始終工作在偵查破案的第一線,參與和指揮了許多大案、要案的偵破,也寫了不少紀實類作品。但由于自身工作的特殊性,又覺得先生是個日理萬機的鼎鼎名人,便很少聯(lián)系,每年也就鮮有的那么一兩次吧。2000年年初,我被提拔為副處長后去拜訪先生,閑聊時談及《白鹿原》中的一個情節(jié):白嘉軒身為族長,為了整治家族之風,就讓參與賭博的族人把手伸進開水鍋里……我笑說:“白族長這一招比現(xiàn)在的法律都管用??!”先生則連連擺手:“不可比,不可比!你當了領(lǐng)導,能想事善想事,就能成事?!奔爸梁髞?,讀了先生的《〈白鹿原〉創(chuàng)作手記》,我才明白在沉積了兩千多年封建文化封建道德的白鹿原上,威嚴的氏族祠堂是屬于這道原的個性化稟賦,是這部小說的重要命題之一。時光悄然過去了二十多年,在倡導弘揚中華傳統(tǒng)美德的當下,先生筆下的“氏族祠堂”里無疑存有許多值得發(fā)揚光大的瑰寶。
2014年春節(jié),作家劉元林送我一本他的散文集《坡嗲》。書中所表達的對質(zhì)樸生活的留戀、對人間真情的追尋,讀來讓人贊嘆、沉思。讓我愛不釋手的還有陳忠實先生題寫的書名“坡嗲”二字。元林介紹說,當陳先生得知他是陜西鄉(xiāng)黨,書的內(nèi)容又是家鄉(xiāng)的人和事時,便爽快地答應(yīng)題寫書名。而他言及潤筆時,先生竟倔強到連提都不許提的程度。在場的人聽后無不為之感動。受元林出書的啟發(fā),是年7月在與先生的一次聚會中,我也斗膽提說:“陳老師,我想出本散文集,請您題寫個書名。您看……”先生接過我的話音,爽朗地說:“你們當警察的人很辛苦,能出書那可是件不容易的事情啊。你把書名發(fā)個短信來吧?!蔽耶敃r的興奮之情簡直溢于言表。三天后的中午,先生打來電話說:“你的書名我寫好了。《文開心扉》對吧?寫了兩幅,你從中挑選個滿意的吧!我讓楊毅給你送去?!蔽亿s忙說:“不用麻煩楊主任,我來取吧?!睊炝穗娫捄螅那榫镁秒y以平靜。突然想起多年前曾讀過的汪國真的一句詩,“我本想得到一片綠葉,你卻給了我整個森林?!笨删吹年惱蠋煟恼J真,您的大度,該如何去感謝呢?稍加思量,我立即出門去購買先生平時愛抽的巴山雪茄,可許多商店竟然沒貨,一問售貨員才知道這種廉價的卷煙利潤太低,平時進貨也就最多五包而已。我連跑了四家商場才購得了二十包,便直接趕往先生位于石油大學的工作室。進門尚未落座,先生就指著我手里的東西嗔怪道:“這是弄啥嘛?你壞我規(guī)矩么……”我忙愧笑說:“一點心意,下不為例!”
文至此,心很疼,悲難抑,撂筆撂筆!
斯人已去芳香依舊;先生之正名必遠揚。哲人之言,死去的是病毒,留下的是精神。但愿陳公忠實的精神永遠燭照后世,更愿公之軀體寧靜地與大地相融與山川相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