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曉琦
行走記〔十四首選三〕
郭曉琦
就用這雙扎疼北方的粗手
摸摸南方的額頭
細風中搖擺的蘆葦?shù)念~頭,稻谷的額頭
油菜花、甘蔗和茶樹的額頭
就用這雙扎疼北方的粗手
拍拍樹木寬厚的肩膀。牽牽
翻過柵欄的青藤的手
沒有名字的野花的手,青草的手
我還要掂掂一把鐵鍬、一把鏟刀
或者一頂草帽
與北方的有什么不同
就用這雙踏響北方的大腳
踩踩南方柔軟的泥土
走一走公路、高架橋、世紀大道
走一走田間小埂堤岸和洼塘
河道縱橫交錯的平原
我還要試試一把泥土,一場細雨
或者一雙粗布鞋
與北方的有什么不同
就用這雙揉滿風沙的眼睛
來讀讀古樸的南方
讀一座村莊的汗水,一座城市的燈火
一條雨巷的愛情
一只烏篷船的風雨歲月
一盞閃爍在暗夜的漁火
一支吹瘦秋天的短笛
一塊沉默萬年的青石板……
我還要看看一截陽光一片月色
或者一縷炊煙
與北方的有什么不同
有什么不同?
這些愛情、歡樂、吶喊、怨恨
這些白發(fā)、皺紋、眼淚、汗水
這些憂傷、嘆息、疼痛
這些露水和霜霧閃電和雷鳴
這些黎明和黃昏……有什么不同
——在南方
其實游人如梭
擁擠、喧嘩,操著北京的、河南的口音
操著廣東的、四川的口音
可我只認為是我一個人在蘇堤上走
我一個人,擁有細小的風,細小的風吹來的
細小的香氣。擁有
一湖細小的波瀾,水鳥細小的鳴叫
擁有細小的江南。江南九月、或者十月細小的時光
我一個人在蘇堤上走
握著一把散發(fā)出細小油香味的紙傘。我渴望的
細小的雨水還沒有下起來——
其實游人如梭
黃色的、白色的、黑色的人迎面而來,擦肩而過
我只想看到一個人
她從明朝來。她云鬢水袖、一襲素裹
她含羞,她嬌艷……
她回眸一笑,能醉倒江南。而我渴望的
細小的雨水還沒有下起來——
在一個長發(fā)飄飄的流浪歌手面前
我停留了一會兒
……孤獨和凄涼 秋風自內(nèi)心吹起
吹這座城市,吹這個燈光曖昧的夜晚
恍惚有凋零和衰敗的聲響——
21點還是22點?回賓館的路上
我突然想起了一個詩人
想起一個敦實的漢子,杭州城
就一點也不空了
杭州城里至少有一個我能想起的人
我想起后心里就一點也不空的人
也許半小時前,他也從流浪歌手面前經(jīng)過
和我一樣,善意地彎了一次腰
也許在某一盞昏暗的燈下
他和我擦肩而過,很快消失于喧鬧的人群
也許吹起我衣角的那一綹風
正經(jīng)過他的門前,并輕輕敲打窗戶的玻璃
也許……
也許在這個秋風吹涼的夜晚
我想起的并不是一個詩人
而是整個江南最好的一卷絲綢,或者一件陶
原載《詩江南》2016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