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yuǎn)方有多遠(yuǎn)

→肖瀟

遠(yuǎn)方有多遠(yuǎn)

→肖瀟

女孩看著窗外蕭索的樹，還有破舊的瓦房頂，發(fā)愣。嘴里卻是在不知不覺地哼著：“在很久很久以前，你離開我，去遠(yuǎn)方翱翔……”這首《外面的世界》，是她最喜歡的歌之一。

女孩長相平凡，性格沉默，唯一的優(yōu)點是愛讀書，成績拔尖。她從書中了解外面的繁華世界，外面的光怪陸離。一有機會，她就會爬上縣城邊上的一座大山，眺望遠(yuǎn)方，蜿蜒的鐵路在崇山峻嶺之間盤旋，一直通向她看不見的地方。對她來說，那就是令她神往的世界。

外面的世界到底怎樣，她不知道。從出生至今，她一直生活在涼山，沒有跨出去半步。涼山是個縣城，卻小得像個鎮(zhèn)子，它好像被現(xiàn)代文明遺忘了，懶散地臥居在群山中。房屋仍是土磚瓦房，通電不超過三十年，電視只有中央一臺和幾個地方頻道，學(xué)校還勉強像個學(xué)校，只是沒有幾個學(xué)生認(rèn)真讀書。

“我跟他們不一樣，跟這里的一切都不一樣。”她心里暗暗地想，同時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

在大城市讀書的表姐，給女孩寄了一本書，巖井俊二的《關(guān)于莉莉周的一切》。書中的世界里，有網(wǎng)絡(luò)，有論壇，有偶像，有知心的朋友，一切都是那么新鮮而刺激。

那時網(wǎng)絡(luò)還剛剛在小縣城開通，女孩手忙腳亂地打開電腦，，進入“莉莉周”論壇。里面人很少，零散的幾條帖子。她摸索著注冊了賬號，懷著期待敲出了幾個字。

“叮咚”一聲，有回復(fù)了。

艾葉：（笑臉）歡迎！歡迎！我是斑竹艾葉，怎么稱呼？

艾葉是論壇的版主，他給女孩介紹了論壇里的人：活潑開朗的阿希，溫柔才氣的魏雨，成熟的楊姐……艾葉在Z大念大一，人隨性而溫暖，像一輪小太陽吸引著女孩。

女孩逐漸跟他們熟悉起來。一開始她自卑，不敢說話，慢慢的，在艾葉的帶動下加入了大家的互動。聊到自己感興趣的話題時，也會侃侃而談，很晚也不覺得累。當(dāng)他們談到自己不熟悉的生活時，她便靜靜地傾聽，了解他們生活中諸多瑣碎的細(xì)節(jié)：家里無線到期了，門口蘋果專賣店排起了長龍，北二環(huán)又堵車了，昨天去海邊參加了篝火晚會……有一次，聽到他們在爭論理想很豐滿、現(xiàn)實很骨感的話題，她想：這有什么好爭的，現(xiàn)實很無奈，理想才特別讓人向往唄。

網(wǎng)聊和看書不一樣?？磿缤型?，有時清晰，有時模糊，但總感覺還是隔著一層?xùn)|西。網(wǎng)上聊天，就好像面對面，肩挨肩，熟悉的語音語調(diào)，甚至好像能清晰感覺到彼此的呼吸。

向來沉默寡言、少有朋友的女孩，十三年來第一次有了這么多知心的朋友，她用心對待每個人，他們的溫暖一直流淌到她的心底。

她在日記里寫道：這是全新的開始，這是我的e生活！

擁有別人不知道的東西，是一種奇妙的感覺。女孩覺得自己就像是剛收到霍格沃茨通知書的哈利·波特，突然就從平凡人變成了揣著魔棒的魔法師。

當(dāng)她關(guān)掉電腦，回到現(xiàn)實生活中，她就是脫下水晶鞋的灰姑娘，只在內(nèi)心藏著一個秘密的城堡。

女孩幾乎每天都要和艾葉聊天，生活中的所有事都跟他聊：她的無奈，她的清高，她的不屑。

“我要考到外面去！他們什么都不懂！他們連e生活是什么都不知道！”不知是多少次了，她激動地說。

“是嗎？那就努力學(xué)習(xí)吧，小妹妹?！卑~笑著回答。

每天看著身邊的同學(xué)開著庸俗無聊的玩笑，聽著老師用土得掉渣的鄉(xiāng)音上課，看著縣城里灰撲撲的店面和橫七豎八停放的摩托車，想到那些大城市的伙伴和他們豐富多彩的生活，女孩經(jīng)常無端地嘆氣，過后又暗地里有幾分得意。

同桌的小胖子肉墩墩的，說話帶有濃濃的鼻音，他怯怯地敲了敲女孩的桌子：“請問這道題該怎么做？”

女孩從沉思中回過神來，傲氣地抬起下巴，看都沒看題目：“和你講不清，你問老師吧?！?/p>

女孩十五歲了，馬上就要考高中。

市里最好的高中是七中。考上七中，就意味著一只腳已經(jīng)跨進了大學(xué)的校門，就意味著離心馳神往的外面世界更近了一步。父親對她的要求也是考上七中，否則就只能留在涼山了。

在涼山讀中學(xué)？切，女孩想都沒想過。

中考的那個夏天，艾葉來涼山了。

兩年來，艾葉已經(jīng)成為女孩生活中不可缺少的部分。但有些問題女孩不清楚也不會問，比如艾葉為什么這個時候來涼山，又比如她和艾葉之間，是不是，是不是小說中所說的那種愛情？

艾葉是個高高瘦瘦的男孩，眼里含著清爽的微笑。她帶他去爬大山，感受山間清涼的風(fēng)。他給她看城市里的照片，給她講大學(xué)里的故事。

她要考上七中，然后她要考上和他一樣的大學(xué)。這個想法像蛇一樣不斷盤旋在女孩的腦海里。

考試之前的那個晚上，女孩非常興奮，翻來覆去地睡不著。即將到來的考試，好像提前為她打開了一扇通向外面世界的大門，迷迷糊糊中她好像已經(jīng)通過了考試，而且接到了Z大的通知書，在美麗如畫的大學(xué)校園里，她和艾葉在湖邊散步……

第二天起床，她覺得頭有點暈?？荚囬_始，她莫名其妙地感到緊張。題目似乎都很眼熟，但又沒有絕對把握。她的筆尖微微有點顫抖。當(dāng)她看到旁邊的小胖墩信心十足地急速答題，她的頭腦瞬間一片空白，試題上的黑字變成了模糊的方塊，她仿佛看到了艾葉失望的眼神。

成績公布的那天，下起了大雨。她是涼山縣第三名，七中在涼山只錄了兩個人，其中一個竟然是小胖墩！女孩淋了一身雨跑回家。父親什么反應(yīng)也沒有，只是抖了抖煙灰說：“那就只能在縣里讀了！”她渾身都在發(fā)抖，十五年來第一次朝父親撕心裂肺地吼叫：“憑什么！憑什么！我不想在這里跟你們一樣無知地待一輩子！我有我的未來！”女孩胡亂地抹去臉上混合著雨水的淚，沖出家門。

艾葉聞訊，過來看她。

她跌跌撞撞地跑進了艾葉住的小旅館。紅著眼，渾身濕透的女孩，嗓子嘶?。骸皼]希望了，我沒希望了！他憑什么一刀就砍斷了我的夢想？我要到外面去，艾葉,你一定要幫我。這不公平！我可以考上的，我本來可以考上的，這不公平！”

待她稍微平靜下來，艾葉說：“不是你父親砍斷了你的夢想，是你自己?！?/p>

女孩抬起了頭。

“你想想看，憑你原來的成績，你會考不上七中嗎？你最不屑的小胖墩都考上了，你卻落榜了，為什么？這兩年來，你一直活在自己的夢中，并沒有努力去改變什么?！?/p>

他停了停，接著說：“如果沒有改變，只活在自己的夢里，你的夢想才會真正地斷掉。建議你還是把網(wǎng)癮先斷了吧！”

艾葉走的那天，她沒有去車站送。她站在山頂上，看著火車轟隆隆地遠(yuǎn)去，消失在群山間，她的淚水恣意流淌。

接下來的幾天，她在渾渾噩噩的狀態(tài)里，腦子里一團糨糊。她感覺自己像被大水淹沒，她拼命地劃水蹬腿，但找不到著力的地方。

幾天后的一個晚上，她好像突然睡醒了過來，想清楚了許多事情：艾葉說得對，不是父親斬斷了自己的夢想，而是自己斷掉的。她打開電腦，敲出了兩個字：“再見！”

直到高三畢業(yè)，女孩再也沒有去過那個論壇，上過網(wǎng)。

十五歲時的那場雨，澆醒了她的夢。

她不再是十三歲時自怨自艾的小女孩，也不再是十五歲時自高自大的少女。她認(rèn)認(rèn)真真地度過了高中的三年，她開始對周圍的同學(xué)敞開心扉，一起學(xué)習(xí)，一起玩樂。她用心對待生活，發(fā)現(xiàn)身邊的一切并不是自己原來認(rèn)為的那么丑陋，無論是蕭索的樹，還是老舊的房屋，無論是說不好普通話的老師，還是嬉笑的同學(xué)。

在緊張的學(xué)習(xí)間隙，偶爾也會想起艾葉，想起他瘦長的臉龐，清爽的微笑，明亮的雙眸。她在心里說：會再見的！

七月流火的日子里，女孩收到了Z大的錄取通知書。離家赴校的那一天，她堅持只要父親一個人去車站送她?；疖囬_動的那一刻，她看見了父親臉上的淚水，她自己的眼眶也濕潤了。

在車上，這些年的經(jīng)歷像電影一樣，一幕一幕在女孩腦海里浮現(xiàn)。她想起了莉莉周論壇，想起了關(guān)于理想與現(xiàn)實的討論，想起了十五歲那年的“滑鐵盧”，想起了高中三年平淡卻充實的學(xué)習(xí)生活……

她也想到了即將面對的嶄新生活和未來，心里有幾分激動，也有淡淡的不安。她知道她即將面對一個全新的世界，可她并不畏懼。無論是什么，對于她來說都是嶄新的、值得期待的。她想起了艾葉曾經(jīng)告訴她的：你怎么面對生活，生活就會怎么對待你。

隱隱約約的，她又看到了那雙明亮的眼睛。

責(zé)任編輯：吳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