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久江
新家是一樓,窗外有小園兒,約三十平。交工時,一半是土,一半是沙石。沙石是施工隊建樓時遺留的,土是好土,這里曾經(jīng)是耕地。土地消失,樓房崛起,是城市急劇擴張的結(jié)果,現(xiàn)在的城市都有一個功能迥異的胃囊。
其實城市擴不擴張跟我并無太大關(guān)系,我不過是受開發(fā)商“買新居贈小園”的蠱惑,受妻子“公積金貸款劃算”的煽動,一時腦熱買下了它,隨之從城東北轉(zhuǎn)戰(zhàn)到城西南,名副其實的“兩頭抻”。
清理掉小園兒里的沙石,確實耗費了我不少氣力,剖開廢棄的水泥袋子,把沙石裝進去,抻住四角運到垃圾箱附近。那里堆積太多的建筑垃圾,其實大多數(shù)人的一生都鮮有創(chuàng)造,更多的是在制造垃圾,人類自始至終都是在制造垃圾,地球已經(jīng)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垃圾場,這是人類智慧走向反面的一種愚蠢。就像我把沙石運出去后,才想起小園應(yīng)該亮一塊水泥地面,便又買些沙石水泥進來。
新房第一年閑置,小園長滿了一人高的蒿草,第二年住進來,才發(fā)現(xiàn)侍弄小園也需要學(xué)問。
種什么呢?什么都想種一點兒,可什么都不會種。這時我才意識到我雖然是農(nóng)民家的孩子,但是背離土地已太過久遠。
為了小園,母親和岳母對我的新家表現(xiàn)出極大的熱心,各自以資深莊稼人的身份先后前來視察,并提出了好多指導(dǎo)性意見和建議??墒?,立夏已過,眼見小滿,小園卻因遲遲不能搬家還是荒蕪一片。
種什么?栽什么?首先得有我愛吃的黃瓜。為此岳母買了黃瓜籽兒,在盆里用一次性紙杯育秧。還有土豆,菜園里栽土豆?那不過年前老家親人送的一袋土豆子,吃不了的已經(jīng)長了芽,扔掉可惜了。于是,在岳母的指點下,切成土豆栽子,刨溝澆水栽下去。靠陽臺附近,順便撒了一菜畦生菜籽兒。
活了,竟然都活了!土豆秧分出幾片綠葉,生菜也萌生一抹鵝黃。岳母那邊黃瓜秧也育好了,老太太又特意趕了一趟農(nóng)村大集,買回了兩把茄子秧,兩把柿子秧,兩把辣椒秧。分門別類栽下去,小園瞬時綴滿了綠色。
新家還缺東少西,可是家必須得搬了。園里的菜每天都需要澆水,否則都得旱死。
不用找人,大安,流連,速喜,齒口,小吉,空亡,六天一輪回,我自己掐算個日子吧,好日子不如好時辰,好時辰還要合上方向,搬吧!一口電飯鍋先過去,然后雇了搬家公司,先把大件搬過去,余下的零頭碎腦螞蟻一樣慢慢搬吧。家搬得太過倉促,戰(zhàn)線也隨之拉長。
都是小園鬧的。這大地蔬菜稀爛賤的時節(jié),澆菜的水錢夠買一園菜的了。
瓜秧高了,柿子秧也高了,都需要上架,星期天跑到豪德日雜店買了竹竿,搭成人字架,領(lǐng)秧上架。可是眼見別人家的柿子秧一天天長大,我的柿子秧卻“老”在那里。打電話咨詢岳母,是秧棵太厚實了,得間秧。拔哪棵呢,哪棵都舍不得。樓上的大姨下來了,說拔了是可惜了,打打杈子,讓它們往高長吧。大姨進園,從柿子秧的葉腋掐下許多小嫩芽,指揮我拔下過于密實的秧棵,移栽到壩梗旁的空地上。打杈的柿子秧長高了,移栽的柿子秧也活了,園子里一片欣欣向榮。
一連幾天降雨,小園的菜不用澆水了。夜深躺在床上,聽窗外雨聲淅瀝,我的耳朵變得格外靈敏了,能分辨出每一滴雨的不同,好像,它們都是有表情的。噼噼啪啪的,打在玻璃窗上;滴滴答答的,落在瓜葉上;窸窸窣窣,直接注入泥土里。雨從天上來,但是每一滴雨有每一滴雨的去向,每一滴雨有每一滴雨的表達。
人類離不開土地的滋養(yǎng),就像土地離不開雨水的滋潤。但是人與人又是分門別類的。有一類人,一生卻從未親近過土地,他們對土地只是認識,是抽象而間接的;有一類人一生從未離開土地,他們直接向土地索取,進而更敬畏土地,他們親眼目睹土地上每一株植物的生根發(fā)芽、開花結(jié)果、枯萎死亡,他們理解生命就像理解一株植物在四季中的輪回。很難說哪一類人更幸福。但是有一類人注定是不幸的,他們曾經(jīng)依賴土地而生長,最后離開了土地,他們對土地的認識更深刻,情感也更復(fù)雜。更悲哀的是他們也許意識不到這種不幸,這不是某一個人的不幸,而是一類人的大的不幸。誠如我的好友、作家秦朝暉所言:“沒有故鄉(xiāng)的人,將一無所有?!?/p>
謝子安老師的散文集《雨走青紗》里,有一篇散文叫《我想有條山溝》,我認為那是謝老師寫給他自己的。文字洗盡鉛華,寫到他老去的情景,固守一條屬于自己的山溝。我不知道謝老師如若健在,會不會真會擁有這樣一條山溝。
每一個背離土地的人,大概都有一個歸去來兮式的陶氏夢,雖未必“舟遙遙以輕飏,風(fēng)飄飄而吹衣”,雖未必“登東皋以舒嘯,臨清流而賦詩”,大體的意境是一樣的。好像這樣的夢還要等到功成名就,甚至年華老去。
我承認我做過類似的夢,現(xiàn)實中想想,自己本來入世就不夠深,出世也未必出得徹底。眼前的小園很現(xiàn)成,聊以自慰,權(quán)當(dāng)是我夢里的一片田園吧。
擁有一個屬于自己的書房,是我多年的夢想?!盁o絲竹之亂耳,無案牘之勞形”,一壺茶,一支煙,讀自己想讀,寫自己想寫,固守一份清閑與孤獨,那是件多么愜意的事兒呀!
搬新家了,兩室兩廳的格局,依然沒有書房的位置。寬敞的客廳,留給客人品茗談心,盡管客不常至;通往廚房的餐廳,留給餐桌和座椅,盡管一日只是三餐;南北相對的兩個臥室,留給每晚的睡眠,盡管只需“三尺寬”。
書房可以沒有,但我的書不能沒有安放之處。裝修前,我跑馬圈地似的在房間里為我的書尋找地盤,妻子對此高風(fēng)亮節(jié),總會給予我更多的理解。
靠南的臥室通向室外的小院兒,顯然不適合放書,于是我把目標鎖定在靠北的兒子的臥室,在窗戶兩旁打上了書架。書安放在這里,同時也希望兒子能多讀書,讀好書。盡管窗戶兩側(cè)書格子一通到頂,可是空間依然有限,于是客廳南面陽臺臨窗一隅,安放了我的書桌兼電腦桌,桌上書架尚能容納百余本。兩處都臨窗,我想我的藏書之處不能算作書房,頂多算作“書窗”了。
臥室和客廳陽臺,大書窗和小書窗。
和每個愛書人一樣,我也想把我的書分門別類,或是文史哲,或是古今中外……怎奈空間有限,我只能把它們分為“常讀”和“不常讀”兩大類。不常讀的列入臥室的大書窗,為求整齊美觀,書籍按大小分類擺放;常讀的擺進小書窗,只為拿來方便。我把帕慕克、莫言、卡爾維諾、米蘭昆德拉放進一個格子,想必大師們不會因文學(xué)價值取向不同而有所爭議;我把魯院的同學(xué)贈書擺放進一個格子,美女緊挨靚男;還有一個格子,擺放朝陽境內(nèi)文友贈書。最后一個格子,我把余下喜歡的書隨意擺放在一起,初始看似風(fēng)馬牛不相及,看得久了,會發(fā)現(xiàn)它們之間自有一種必然的聯(lián)系。
所有的書我未必都能有興趣讀完,但是只要翻開,我就能從中感受到一股發(fā)自內(nèi)心的溫度和氣息。
不要以為我會冷落了那些擺在臥室里的書,我總會在某一天的某個時刻,突然想起某一本來,像想起一位久未謀面的老朋友,我會用手指撫過那些直立的書脊,把它從書林中找出來,拿到我的書桌前。久而久之,我的書桌會變得滿滿的有些凌亂,我會把一些讀完的或者暫時不讀的書送到臥室的大書窗里。這時,我總感覺自己像家里的新成員——小狗丑丑叼著一塊肉骨頭滿世界地藏來藏去。我拿著我心愛的書在臥室與客廳之間穿梭,于是屋子里就有淡淡的書香流動。我甚至想象某一天,客廳里坐著我的客人,我一邊和他們談天,一邊拿著我的書在他們面前走來走去,而他們能泰然處之,習(xí)以為常,盡管這樣的概率很小,小到幾乎只存在于我的想象之中,我還是為自己的想象感到溫暖和幸福。
請相信這不是我的特立獨行,而是本性使然。
這樣想著,我感覺我讀書的空間驟然變大了。我的書窗不再居于一隅,它在臥室、在客廳、在陽臺、在圖書館、在書店,在任何一個能安放書的地方,哪怕是剛剛并攏起來的膝頭。
書,注定會成為我心靈的棲息之所,當(dāng)我坐下來,打開書頁,就感覺推開了一扇通往外面世界的窗,窗那邊有陽光,有風(fēng)雨,有人情冷暖,有世事沉浮,讓我與之同憂共喜,戀戀不能自拔。掩卷沉思,整個人仿佛在那個世界里活過一回。我總是堅信,即便著書者已經(jīng)逝去,或與我們天各一方,但是他的靈魂已經(jīng)注入字里行間,與我們近在咫尺,甚至水乳交融。每個人的每個世界,每個人的不同命運,仿佛就是我們生命自身的另一種可能。游走于那個熟悉而陌生的世界時,我感覺到充實。一個孤獨的靈魂需要書來陪伴,一顆干渴的心靈需要書來浸潤,生命中的許多空白需要書來添補。
從夕陽將滅的黃昏到滿天星斗的深夜,當(dāng)我合上手中的書,推開現(xiàn)實之窗,那一刻,內(nèi)心頗有“仰觀宇宙之大,俯察品類之盛”之感了。是的,天地之書每天翻過它巨大的扉頁,??闯P?,能讀懂的又有幾行?甚至有些我只能匆匆一瞥,根本來不及去細細閱讀。
丑丑或賤賤,是我家小狗不可確定的兩個名字。
面對這個家庭的新成員,我這一家之主,當(dāng)然有命名的優(yōu)先權(quán),我說就叫它丑丑吧,首先,它的母親叫“臭臭”,叫它丑丑會讓它感覺親切;再有,據(jù)說它小時候長相最丑。兒子說不好,還不如叫它賤賤。說這話時,狗正撒著歡兒往兒子身上撲,的確夠賤。
丑丑,丑丑!
賤賤,賤賤!
狗在我和兒子此起彼伏的呼叫中往復(fù)奔走,最終在我和兒子中間停下來,歪著頭看看我,又看看兒子,看上去有些迷惘了,它一定是在思索,它到底是誰?
妻子也來湊熱鬧了,行使她的一票否決權(quán),不能叫賤賤,不好聽。
那也不能叫丑丑,兒子反駁,它一點也不丑,要不干脆叫它帥帥好了,帥帥,帥帥!
妻子含沙射影,說那就叫它翼翼好了。
兒子絕地反擊,說還不如叫它嬌嬌。
沒有辦法,兒子正值青春期叛逆,極力想通過否決老子來證明自己的存在。
隨他去吧!
丑丑——我還是習(xí)慣叫它丑丑——其實一點也不丑。一身黃白相間的花色,形體勻稱,品相端正,鼻梁上一道月牙白直通額頂,左臉頰一抹黑,仿佛用毛筆隨意畫下的一撇,看上去有點滑稽。想必它繼承了它所不知道的父親的基因,不像它母親臭臭,嘴巴地包天兒,犬齒外齜,平添三分兇相。
臭臭是舊居前樓李大哥家的母狗,一窩生六個崽兒,其余的五個先后都被人選中預(yù)留了,唯獨剩下了丑丑,被妻子留下了。剩下的和不爭不搶的相遇,想必這也是一種緣分。
沒人要的丑丑,自有它的一份幸福,別的狗崽兒滿月后就被抱走了,唯獨丑丑因我家遲遲不能搬家,在母親身邊生活了三個月,吃了三個月奶,長得幾乎趕上它母親大了。
正因此,丑丑和母親臭臭感情更加深厚。
原準備新家安置妥當(dāng)再接丑丑過來,誰想搬家那天,兒子就把丑丑直接從前樓抱回來,放到舊居的窗臺上,丑丑下巴抵在窗臺上,趴在那里一動不動,看一屋人搬進搬出。到了新家,面對盤里的食物,丑丑不吃不喝,趴在地上,依然是下巴抵著地板,眼里滿是憂傷。過去撫摸它,渾身抖得厲害。看它可憐的樣子,我向媳婦求情,今晚就讓它住在屋里吧。
妻子說不行,你現(xiàn)在就去給它搭窩。
無奈之下,我只得趴在外面小院兒的陽臺下,為丑丑搭建新家,紙殼包苯板撐起四壁,鋪個絨墊子,一個簡易的狗窩搭好了??墒浅蟪蟛⒉活I(lǐng)我的情,過去嗅嗅,依然回到通往屋子里的臺階上,趴在那里,一動不動。
夜里醒來,我透過通往院里的門往外看,丑丑趴在雙層門之間的縫隙里,聽見聲響,起身搖尾乞憐,尾巴把門打得咚咚響。本想放它進來,但是妻子有嚴令,“雞司晨,犬守夜”,各司其責(zé),不能慣下它的毛病。
躺在床上難以入睡,心里驀然感傷起來,不由想起小時候養(yǎng)過的一條小黑狗,黑背脊,白肚皮,聰明伶俐,每天放學(xué),總是黏在我身后形影不離。然而一年后,卻中毒身亡了。
依然清晰地記得那天的情形,正值星期天,姐姐帶著中學(xué)的同學(xué)來家里做客,因為有客,姐姐將屋子收拾得特別干凈,擦柜子時,誤將裝有敵百蟲和白糖的袋子放到一起。母親不識字,沏雞蛋水時,將敵百蟲當(dāng)成白糖倒入碗中。母親喝了一口,感覺味道不對,于是就潑到了屋外墻根下。
發(fā)現(xiàn)墻根下的雞蛋水被舔得干干凈凈時,我的小狗已經(jīng)在打晃,口吐白沫,痛苦地低聲咆哮。我抱著它,給它灌水,用手指捅它的喉嚨,企圖讓它吐出來,但是一切都無濟于事。在那個下午,我懷抱著我的狗,親眼目睹了一個生命漫長而又痛苦的死亡。在臨死的那一刻,它緊緊咬住了我的手臂,我忍著疼痛堅持著,就那樣讓它咬著,直到它的牙齒慢慢松開,直到它已經(jīng)沒有了呼吸……
我抱著我心愛的狗,走上院后的山坡,挖下一個坑把它埋掉,坐在隆起的土包旁邊,我痛苦地嗚咽著,仿佛那毒液通過手臂上的傷口,已經(jīng)浸入了我的體內(nèi),讓我痛不欲生。
母親為了安慰我,曾經(jīng)無數(shù)次說,這是命,那碗雞蛋水是注定要索一條命的,是狗代替她去償還了一條命。聽了母親的話,我的悲傷和怨恨似乎淡了許多,隨之而來的是,對狗的感恩和懷念更濃了。
也就是從那時起,我暗暗發(fā)誓,從此不再養(yǎng)狗。
如今丑丑來了,我要養(yǎng)它了。不指望它能看家望門,只希望它未來能平平安安。盡管它聽不懂,我還是一遍遍告誡它,外面的東西,不該吃的千萬不要吃。萬物皆為一理,告誡它的同時也是告誡我自己。
一周后的星期天,我們回舊家去掃尾收拾衣物,順便帶上丑丑去看它的母親臭臭,美其名曰回門。母子相見,在地上滾為一團,擁抱,撕咬,親熱得叫人眼熱心酸。李哥說,丑丑離開那天,臭臭一天沒有吃食,在露臺的狗窩前徘徊哀鳴。
那幾只狗崽兒離開得早,現(xiàn)在見了母親,也許已不能相認,只有丑丑在母親身邊時間長,看情形,它們母子是不能相忘了。
丑丑在那里待了整整一個下午,李哥為丑丑做了它喜歡吃的雞肝兒。傍晚時分,我們帶著丑丑離開了。把丑丑放到車上,李哥戀戀不舍地摸了摸丑丑的頭,日久生情,丑丑在李哥家時間最長,李哥對丑丑的愛最深。我們與李哥約定,每周都帶丑丑回來一次,讓它們母子團聚,讓丑丑吃李哥為它做的雞肝。
如今,丑丑已經(jīng)熟悉了它的新家。每天早晨,靜靜地目送我們離開。傍晚,搖著尾巴,跳躍著歡迎我們的歸來。夜晚依然趴在臺階上,或者鉆進門夾縫里去,開始守土有責(zé),夜深若有異響,它總是在喉嚨里咆哮許久,憋出一聲“汪”,用我老家的話說,小狗崽子,才學(xué)會“打梆兒”。過去兒子不愛出去走動,如今每天晚飯后,兒子總會帶著丑丑出去轉(zhuǎn)轉(zhuǎn)。與其說是兒子帶著丑丑,莫不如說是丑丑帶著兒子,你看它撒起歡兒來箭一樣射出去,兒子竟然攆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