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學深
(西北師范大學文學院,甘肅蘭州730070)
時代審視者:《好小伙布朗》中霍桑的宗教思想探究
張學深
(西北師范大學文學院,甘肅蘭州730070)
《好小伙布朗》是霍桑的一部短篇小說,有的研究者傾向于認為這是一部反映了霍桑宗教思想中對清教主義的繼承與批判。然而,清教主義并不是他的全貌。他立足于19世紀美國的社會現(xiàn)實,通過取材于他所熟悉的清教的歷史與神話,一方面審視著清教主義的傳統(tǒng),一方面又警惕著超驗主義盲目樂觀式的拯救。主人公布朗的毀滅之旅所體現(xiàn)出來的失樂園的結構、信仰的丟失以及兩個世界的沖突,不僅僅是霍桑對清教主義的反思,還是對同時代超驗主義的一種抵抗。
宗教思想;清教主義;超驗主義;《好小伙布朗》
對于霍桑,我們了解他一般都是從其長篇小說《紅字》開始,他總能在作品中深刻地挖掘出“隱秘的惡”,就如《紅字》反映了清教徒殖民時期的黑暗、殘酷以及教會的虛偽和不公平。新英格蘭成為霍桑經常描寫的對象,美國文學評論家馬爾科姆·考利曾說“就像??思{對南方一樣,霍桑致力于創(chuàng)造新英格蘭的道德寓言,編寫新英格蘭的傳說”[1]53。尚曉進在《霍桑短篇小說選讀與評述》的序言里提到:“霍桑仿佛生活在遙遠的新英格蘭神權政治統(tǒng)治下的16、17世紀,而非一個科技發(fā)展、資本主義經濟勃興、民族主義情緒高漲的時代,而他的作品似乎也只是與清教主義、原罪和家族罪惡和心理因素等命題緊密關聯(lián)在一起。必須強調的是,清教主義或加爾文教的霍桑絕非作家的全貌,霍桑首先是他所屬的那個時代的敏銳的觀察者、記錄者和思考者。”[2]7
19世紀三四十年代,當愛默生把“上帝在你心中”“依靠你自己”等超驗主義口號傳滿美國的大街小巷時,當梭羅走進“瓦爾登湖”用自身的實踐去踐行超驗主義的主張時,納撒尼爾·霍桑卻清醒地審視著這個狂熱的世界。他回到古老的新英格蘭歷史中,通過對美國歷史故事和希臘神話故事的改寫,進行著探索?!盎羯R约訝栁慕痰墓爬显⒀蕴嵝讶藗內祟惡蜌v史的重負。對于霍桑而言,清教主義更多的意味著一種抵制性的話語體系,他有意識地從加爾文教的傳統(tǒng)中繼承一種可供援引的思想資源,以原罪因隱喻昭示人性和歷史的限性和有限性,以此對抗時代的人性善、可完善論、進步論和烏托邦等主流思想?!盵2]8
所以,與其說霍桑的思想中有清教文化傳統(tǒng),不如說,他在那個時代,清醒地審視著過去的清教主義與現(xiàn)在的超驗主義,著眼于對當下的批判與反思。本文選取的《好小伙布朗》就是霍桑優(yōu)秀的代表作之一?;羯T谛≌f中采用歷史敘事手法,取材美國歷史上臭名昭著的1692年的塞勒姆巫審案,也就是霍桑土生土長的馬薩諸塞州塞勒姆鎮(zhèn)。而他的祖輩卻是這個案件的八名法官之一。通過這樣的取材,營造似真似夢的神秘恐怖的哥特式氛圍,描述了小伙子布朗夜晚的一次森林之旅,其中有對人性、對清教主義的反思,以及對主流思想的抵制。筆者試圖通過對這部小說的文本分析,來發(fā)現(xiàn)霍桑宗教思想中的清教主義以及如何抵制主流的超驗主義。
(一)“失樂園”
如同《圣經》里亞當和夏娃因為一念之差偷吃禁果而失去了樂園一樣,塞勒姆小鎮(zhèn)原本也是布朗的“伊甸園”,他在這個信仰虔誠的小鎮(zhèn)里與心愛的費絲建立了一個美滿的家庭,應該說正處于人生中最幸福的時候。但他卻因為好奇心,不顧妻子費絲的哀求去參加夜晚森林深處的女巫聚會,發(fā)現(xiàn)他們背后的秘密,從而改變了對小鎮(zhèn)人民和妻子的看法。而曾經的“伊甸園”就這樣破碎了,他也永遠地活在懷疑和痛苦之中。
一路走來,布朗先后遇到了三類人。首先遇到兩位跟布朗一樣是普通人的同行者,一位年輕人和一位手握蛇杖的老人,所以他并沒有什么不安,繼續(xù)行走。夜晚的森林陰森恐怖,樹木遮天蔽日,同行中他被告知關于爺爺所犯下的罪,內心出現(xiàn)了第一次驚訝“俺納悶咋沒聽他們自己說起過”[3],并告誡自己要禱告上帝,行善積德。可是當他發(fā)現(xiàn)這個衣著簡單樸實的老人卻跟教堂執(zhí)事、市鎮(zhèn)委員,這些平日里看起來高高在上的人有過來往時,他的內心出現(xiàn)了第二次波動。他大驚失色,略有愧疚地說道:“跟你走下去的話,可教俺咋有臉見咱塞勒姆村的大善人,那位老牧師呢?”[3]接下來他遇到了平日里非常虔誠的,而且還教過他基督教教義的老太太古迪·克洛洛斯。她也要跟著去見魔鬼,原本一趟好奇之旅,卻發(fā)現(xiàn)了一個個不可告人的秘密,他第一次發(fā)現(xiàn)上帝和魔鬼原來可以并存于人的信仰之中,于是下決心不走了。正當他為自己的懸崖勒馬感到慶幸時,卻發(fā)現(xiàn)心中最為敬仰的老牧師和古金執(zhí)事也要趕去參加這次聚會。這是他遇到的第三類人。他一下子癱倒在地,痛苦不堪,第一次對天國產生了懷疑,但很快,他還是選擇相信“天國在上,費絲在下,俺還是要對抗魔鬼,堅定不移”[3]。在他一人獨自抗爭之時,鄉(xiāng)親們嘈雜的聲音傳來,費絲的粉紅色綢帶掉落了,原來自己的妻子費絲也在其中。布朗目睹了魔鬼的聚會,發(fā)現(xiàn)他從小就尊敬的人全都在這兒,他們不可告人的秘密就在那晚被無情地揭開了。他再次喊著“仰望天堂,抵擋邪惡”[3]后倒下了。如做了噩夢一般,第二日布朗才在林中醒來。在回去的路上,他已經了解了他們每個人的秘密,每個人善良、虔誠的外衣下都住著一個魔鬼。最后他在絕望憂郁中死去。
(二)信仰的丟失
“塑造人物有多種方法。最簡單的一種是給人物命名,每一個‘稱呼’都可以使人物變得生動活潑、栩栩如生和富于個性,有的給人物起綽號,有的根據(jù)人物的性格特征命名,有的根據(jù)人物外貌或生理特點命名?!盵4]338而霍桑對人物的命名就富有深意,將作為符號的姓名與性格、命運結合在一起。比如“費絲”,蘊含著信仰的意思。但我們要知道,首先費絲是作為布朗心愛的女子,其次才有了信仰的含義。在《神曲》里,但丁首先是在代表“知識、理性”的維吉爾帶領下游歷了地獄和煉獄,然后在代表“愛、信仰和宗教”的貝阿特麗采帶領下來到了天堂??梢?女性在宗教意義上,可以從最初的世俗之愛,上升為具有神圣意義的信仰之愛。所以,正是基于對中世紀《神曲》的模仿,霍桑才使費絲對于布朗而言,就如同貝阿特麗采對于但丁的意義一樣。聯(lián)系文本,我們可以得知這里的信仰就是對清教主義的信仰。布朗感到自己長久以來形成的世界觀開始動搖的時候,都會叫到“費絲”,他認為只要天國還在,自己仍然擁有“信仰”,就可以抵抗魔鬼。他認為自己一定是上帝的選民,面臨的只是一種考驗、誘惑。只要信仰虔誠,就能獲救??墒撬麉s不知,當走出伊甸園的那一刻,他其實就已經離信仰越來越遠,直到發(fā)現(xiàn)連費絲也已經加入魔鬼的陣營,最后一聲“仰望天堂,抵擋邪惡”也變得那么蒼白無力。
(三)兩個世界的沖突
前面我們提到這部小說是取材于歷史上的塞勒姆巫審案。在1692年,一種類似癲癇的疾病在這里流行,由于醫(yī)術的無能、牧師的影響,人們認為這是魔鬼以巫師的外形禍害人間,殘害人們,因此很多婦女被吊死。村民們人心惶惶,胡亂指責他人行巫。為了穩(wěn)定統(tǒng)治,塞勒姆鎮(zhèn)專門設立特別法庭調查此案,被指控的巫師數(shù)量從最初的3人上升到200多人。最終,19人被判行巫而絞死,1人被石頭堆壓而死。直到1992年,馬薩諸塞州議會才通過決議,為所有的受害者恢復名譽。霍桑對這段歷史的發(fā)掘,顯然是與他在大學之后“幽室”隱居時對新英格蘭歷史的研究和閱讀經歷有關。當祖先的“罪惡歷史”和“原罪”“內在墮落”等觀念產生聯(lián)系的時候,霍桑深受影響,逐漸發(fā)現(xiàn)這個清教主義世界的邊緣地帶。
還有研究者指出,“它(森林)已經不是一個他者,而是轉換成一種與他們發(fā)生心靈感應存在,是清教徒的自我的一個部分”[5],是美國“自我形成史中的一個主要的塑造因素之一”[5]?!叭绻f,村莊象征著社會和精神兩方面的秩序,這一超現(xiàn)實的森林則是‘家和意識,村莊和農田邊境的對照物,在那里,人類法則和習俗被摧毀殆盡,它黑色的禁忌——秘密和恐怖——威脅著秩序世界里普通的無憂無慮的生活’。它象征這個新英格蘭清教徒儀式下的潛意識暗流或美國的集體無意識,反映了當時在清教這一無形枷鎖禁錮下人們復雜的心理狀態(tài)和倫理道德危機?!盵3]185
所以,我們不應該僅僅關注于一個清教徒傳統(tǒng)的世界,還要看到主流之外的這個“否定性世界”,看到這兩個世界之間存在著一種對峙的局面。這也正是布朗森林之旅的發(fā)現(xiàn),從而導致了“故事中夢幻感和現(xiàn)實的相互轉換問題”[6],才會有了一種對塞勒姆鎮(zhèn)的現(xiàn)實感的懷疑,對充滿夢幻感的森林世界的相信,如同進入《紅樓夢》里的太虛幻境一般,有了一種“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的真假難分之感。再加上布朗本身的“信仰危機”,在這場巫師聚會中有了一種對人們褻瀆神明的恐懼,發(fā)現(xiàn)了這個黑暗世界。然而,正如加爾文教的原罪論啟示的一樣,黑暗藏于人的內心。
清教主義起源于英國。到了17世紀,由于清教徒在本國受到了迫害,于是帶著理想移民來到了北美洲地區(qū),以信奉加爾文教的清教主義逐漸形成統(tǒng)治地位。但是到了19世紀,清教主義卻發(fā)生了改變,傳統(tǒng)的清教思想受到沖擊,引起許多思想家的批判。這個時期,美國資本主義經濟發(fā)展迅速,對于社會的丑惡和人欲橫流,霍桑深惡痛絕,企圖通過文學的方式尋找一劑拯救社會的良方。在當時,以愛默生、梭羅等為代表的超驗主義占據(jù)了文壇的統(tǒng)治地位。他們在對清教主義的批判中形成了一種盲目樂觀的趨勢。他們反對宗教愚昧,強調人的主觀能動性,一句“相信你自己”就打破了加爾文教的“名定論”等觀念。
在尋求良方的道路上,霍桑曾對超驗主義抱有希望。19世紀40年代,他加入超驗主義者興辦的布魯克合作農場。但是沒過多久他就退出了農場。因為“與愛默生和梭羅強烈反對清教傳統(tǒng)不同,生長在清教氛圍濃郁的塞勒姆鎮(zhèn)的霍桑對清教傳統(tǒng)有著非常復雜而矛盾的情感,他在批判清教祖先冷酷嚴厲、缺乏人性的同時,也對他們表現(xiàn)出超驗主義者們所沒有的同情和尊敬”[7]8。因為他發(fā)現(xiàn)“我們的時代并不比清教徒的時代好到哪里,甚至道德上更加墮落,現(xiàn)在的罪惡和道德問題更多”[7]9。在清教徒的時代,“原罪”的觀念根深蒂固,除了少數(shù)“上帝的選民”是虔誠的信徒之外,其他人都是無法得到拯救的。但是霍桑不贊成加爾文教人性本惡的傳統(tǒng)論點,他同樣也無法接受超驗主義對人性的完全肯定。愛默生認為人人皆善,惡是不存在的。但是對霍桑而言,人性存在著固有的弱點,是不完美的,也不可能完美。霍桑對人性的復雜、對社會力量對個人的影響卻有著更為透徹而清醒的認識。于是在《紅字》里,珠兒表明“惡”不僅存在,而且是本能賦予,與生俱來的。在《好小伙布朗》里,出走之前的布朗幸福地生活在塞勒姆鎮(zhèn)那樣充滿虔誠的信仰氛圍里。當偽善的面具被撕下,從教布朗教義的老太太,到大善人老牧師,再到古今執(zhí)事,環(huán)境的巨變,讓他對世界的看法發(fā)生了改變?;羯T谧詈髥柕?是不是布朗在森林里做了一個夢,夢其實只是揭示了人性中的復雜和不完美的一面,是被人們忽略了的一個真實存在的“否定性世界”。但之前的布朗其實正是對于超驗主義所認為的人性本善的追隨者,一旦這個簡單的世界被打破,他便無法接受,陷入加爾文教的性本惡的另一個極端里。
回望霍桑本人,我們發(fā)現(xiàn),書寫新英格蘭的歷史和傳說的霍桑,并不僅僅是清教主義衛(wèi)道者,而且是一個審視者。通過對《好小伙布朗》的文本分析,我們發(fā)現(xiàn)其中所涉及的結構、主題、寓意等,表明霍桑受到的清教主義影響是很明顯的。他特意選擇清教這一特定的時空領域,結合加爾文教傳的“原罪”觀念,通過布朗這一人物形象,展示了他走向毀滅的過程,揭示了人性的復雜,從而對抗超驗主義所提倡的人性善等主流思想。因而,清教主義的霍桑,確實不是他的全貌,他更是一個善于利用自己熟悉的清教主義話語,來冷靜地分析、審視超驗主義大背景下美國現(xiàn)實的思考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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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3450/j.cnkij.zknu.2017.0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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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學深(1989-),男,河南周口人,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為文學理論與批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