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國芳
有一天,我在公園看見一個女孩和一個男孩抱在一起。女孩太小了,滿臉稚氣,最多十五、六歲。公園里人來人往,看見這樣兩個人抱在一起,都搖頭,還有人說:“他們還在讀書吧,怎么就敢抱在一起?”
也有人說:“要是他們父母知道,不氣死才怪呢?!?/p>
他們身邊,有一棵柿子樹,這座城市不大,還保留著許多鄉(xiāng)村的痕跡,柿子樹就是最明顯的鄉(xiāng)村印記。走在這座城市里,你會發(fā)現(xiàn)角角落落長著許多柿子樹。這個季節(jié),已經(jīng)長出柿子了,但那些柿子還是青澀青澀的,很小。一個人伸手摘了一個柿子,走到他們跟前時,故意把柿子晃來晃去。女孩明顯知道路人的意圖,但女孩一點也不難為情,女孩甚至笑了一下,一付天真爛漫的樣子。隨后,他們分開了,女孩也去摘了一個青青的柿子,不是吃,也不能吃,而是笑嘻嘻地看著柿子跟男孩說:“他們說我們還是青柿子?!?/p>
說著,女孩跑走了。
但他們沒從我心里跑出來,我記住了那個女孩。
我后來又看見了這個女孩,是在歌廳的KTV里看見她的。我很喜歡去歌廳唱歌,去了,通常都會叫小姐。這天也不例外,我們坐下后,領班叫來一排小姐。我一眼便認出那個在公園里見過的女孩。當然,在這兒女孩不像在公園里那樣一臉的爛漫,她臉上,掛著淡淡的憂愁。我手一指,讓她留下,領班便跟她說:“黃珊,你好好陪這位老板?!?/p>
下面,我應該叫她黃珊了。
坐在我身邊后,我問著她說:“你叫黃珊?”
黃珊點頭。
我說:“我見過你。”
黃珊說:“你在哪兒見過我?”
我說:“在公園里。”
黃珊說:“公園在哪?”
我說:“你不知道我們公園在哪?”
黃珊說:“不知道。”
黃珊這樣否定,我就認真看起她來,她確實很像那天我在公園里看到的女孩,但仔細分辯,她們還是有些不同,那天那個女孩真的是一臉的爛漫,而這個叫黃珊的女孩卻是一付憂傷的樣子,臉上掛著淡淡的愁緒。她們或許不是一個人。這樣想著,我跟她說:“你年紀不大吧,最多十五、六歲,怎么在這兒坐臺呢?”
黃珊說:“我十七歲了?!?/p>
我說:“十七歲也很小,這個年紀,別人還在讀高二?!?/p>
黃珊說:“我那些同學也在讀高二?!?/p>
我說:“為什么你不讀書,要來坐臺?”
黃珊嘆了一聲。
我說:“你父母知道你在這兒做事嗎,他們要是知道了,一定會很傷心?!?/p>
黃珊說:“我母親不會管我?!?/p>
我說:“不可能。”
黃珊說:“真的,她不會管我?!?/p>
我還是不相信,我說:“哪有母親不管兒女的?”
黃珊又嘆一聲,跟我說:“我沒有父親,母親管我得很嚴,她希望我好好讀書,將來考上一所名牌大學,但我偏偏不會讀書,她很失望,總是打我,有一天,我被打急了,跑了出來,在身上沒有一分錢的情況下,跟一個朋友來到了這里。”
我說:“你應該回去?!?/p>
黃珊說:“現(xiàn)在說這些已經(jīng)晚了,我在這里上班都三個月了。”
我不知道說什么好了。
黃珊沒再跟我說話,拿起話筒唱起歌來,唱一首很老的《童年的小搖車》,我瞅著她,靜靜地聽著:
那一天有人問我
童年最難忘的是什么
在朦朧的記憶中
是媽媽的棍棒
她白天打我
晚上也打我
打得我如今流浪在街頭
……
這首歌顯然被黃珊改過了,在她唱完后,我問她:“你母親真的打你?”
黃珊說:“經(jīng)常?!?/p>
幾天后,我又去了那家歌廳,直接叫來那個黃珊,坐下后我跟她說:“你應該回去讀書?!?/p>
黃珊說:“做夢吧,我還真夢見我回到了學校,在教室里上課。”
我說:“這個夢想應該變成現(xiàn)實。”
黃珊搖著頭說:“不可能了?!?/p>
我說:“你在外面,你知道你母親有多擔心你?!?/p>
黃珊說:“她不會擔心我。”
我說:“會擔心的,我也是做父母的人,我知道?!?/p>
黃珊沒再說話,但我看見她眼睛紅了。
再來時,我仍點黃珊。一起來的朋友說我被黃珊迷上了,我笑笑,但見了黃珊,我不笑了,我跟她說:“你還是應該去讀書,讀職業(yè)高中,學一門技能,比如導游或者護理,費用我來出。”
黃珊說:“你一心想挽救我?”
我說:“可以這樣說?!?/p>
黃珊說:“謝謝你的好意,我要告訴你的是,我現(xiàn)在除了在這里做事,做什么我都沒興趣?!?/p>
我說:“你怎么這樣固執(zhí)?”
黃珊說:“是你固執(zhí)。”
后來,我不僅會去歌廳找黃珊,有時候我還會打電話讓她出來。她坐上我的車,我們想去哪就去哪。這時候,黃珊不是坐臺小姐,而是我一個朋友,我甚至有點喜歡這個一臉憂傷的女孩。我真的覺得她不應該在歌廳,而應該回到母親身邊去,于是我又跟她說:“你還是離開歌廳吧?”
黃珊說:“又來了?!?/p>
我說:“你不能永遠這樣下去,你應該回家。”
黃珊說:“我告訴你吧,我回去過,但我母親說我丟了她的臉,又把我趕了出來,她說她沒我這個女兒?!?/p>
說著,黃珊忽然哭了。
我眨一眨眼,眼睛紅了。
這天,我又開車帶黃珊兜風,路邊有一棵柿子樹,我停下車,摘了一個柿子。黃珊見了,就說:“還沒熟,你摘它做什么?”
我說:“你就是一個青柿子?!?/p>
黃珊沉默不語。
近來,黃珊總是沉默不語。一天,我開車帶她去鄉(xiāng)村玩,路上,黃珊一直沒做聲。后來,到了一個叫黃坊的地方,那兒的路邊有人賣瓜,一個賣瓜的女孩見車開來,便大聲喊著:“下車買瓜?!?
黃珊便跟我說:“停下吧?”
我把車停下,走到女孩跟前,還說:“幾塊錢一斤?”
女孩說:“三塊一斤?!?/p>
我說:“不能便宜點嗎?”
女孩說:“不能?!?/p>
黃珊這時候說話了,黃珊說:“三塊就三塊吧?!?/p>
我沒再說什么,稱了幾只瓜,但付了錢,黃珊也不走,她甚至在女孩邊上一只小凳子上坐下來,有車過來,黃珊也喊:“下車買瓜?!?/p>
一個男人停車走了過來,男人問:“幾塊錢一斤?”
黃珊說:“三塊一斤。”
男人說:“不能便宜點嗎?”
黃珊說:“不能。”
男人嫌貴,走了。但黃珊還不走,仍坐那兒,仍喊:“下車買瓜?!?/p>
女孩見了,就笑黃珊,還說:“你叫得比我還起勁?!?/p>
我看著女孩,問她:“天天在這兒賣瓜嗎?”
女孩說:“也不,我在城里打工,這兩天回來有事,幫家里賣瓜?!?/p>
黃珊不搭腔,仍喊:“下車買瓜。”
在那兒呆了很久很久,差不多天都黑了,黃珊才走,在車上,黃珊跟我說:“我真想永遠坐在那兒賣瓜,一直坐到天荒地老?!?/p>
我說:“這是不可能的,包括那個賣瓜的女孩,她也在城里打工,也許明天她就不在那兒了?!?/p>
黃珊又不做聲。
又一天我們去龍虎山玩,在棧道上,我們跟許多學生模樣的人一同往前走,黃珊看著他們,跟我說:“他們是大學生吧?”
我沒回答黃珊,而是問了他們中的一個女孩,我說:“你們是大學生吧?”
女孩說:“是呀?!?/p>
黃珊說:“還用問嗎,一看就是?!?/p>
女孩回了黃珊一個甜甜地笑。
黃珊這時候看起來很高興,讓我不停地為她拍照,甚至跟那些大學生合影。后來,我們在一起翻看照片,黃珊不停地問我:“你看我像大學生嗎?”
我說:“蠻像?!?/p>
黃珊說:“真的還假的?”
我說:“真的?!?/p>
黃珊說:“可惜我不是大學生,我母親希望我是大學生,我沒做到,我丟了他們的臉?!?/p>
那時候那些大學生走遠了,黃珊看著他們遠去,呆在那里。
再次出來,是黃珊讓我開車送她去三橋。在車上,黃珊告訴我,三橋是她外婆家,黃珊還說她小時候很長一段時間都住在三橋外婆家。黃珊說小時候她總和外婆睡在門口,有螢火蟲一閃一閃從身邊飛過,外婆便會教她念一首詩。
我問:“你還記得那首詩嗎?”
黃珊點點頭,念起來:
銀燭秋光冷畫屏
輕羅小扇撲流螢
天街夜色涼如水
臥看牽??椗?/p>
念完,黃珊說有一次她去捉螢火蟲,跌進了路邊的小水溝,幸好水溝里沒水,她就在水溝里睡到天亮。早上,外婆沒看到她,到處找她,但沒找到,卻在回來的時候發(fā)現(xiàn)她就睡在門口水溝里。黃珊還說外婆對她比母親對她還好。黃珊說著時,就到三橋了,但到了三橋,黃珊卻不敢下車。她跟我說:“我媽媽也來了?!?/p>
說著,黃珊伸手指了指,跟我說:“那門口坐著的老太婆就是我外婆,她身邊那個女的,是我母親?!?/p>
我說:“你下去呀?!?/p>
黃珊說:“我不敢。”
我說:“為什么不敢?”
黃珊說:“我母親在這兒,她說過不認我,我這樣下去,萬一起了沖突,我外婆會很傷心?!?/p>
這天,黃珊終于沒下車,她只讓我開著車在她外婆門前來來回回,黃珊一直貼著玻璃往外看,等車離開三橋,黃珊回頭看我時,我看見她淚流滿面。
有一天,我又一次認真地跟黃珊說:“離開歌廳吧,你其實不適合這里。”
黃珊說:“你怎么知道我不適合這里?”
我說:“你不開心,你臉上從來都掛著淡淡的憂傷。”
或許我說對了,黃珊沒做聲。
有一天,黃珊竟然問著我說:“要是有一天我不再在這兒了,你找不到我,會想我嗎?”
我說:“我會,會天天想你?!?/p>
黃珊說:“真的還假的?”
我說:“真的?!?/p>
黃珊忽然哭起來,跟我說:在別人眼里,我只是一個坐臺小姐,沒人看得起我,只有你,把我當人看?!?/p>
我說:“你就是人嘛?!?/p>
黃珊笑了。
這天,我和往常一樣又去了歌廳,但在那里,我沒見到黃珊。問領班,說黃珊已經(jīng)結賬走了,我當即打電話,但根本打不通,手機里回答說你撥打的電話已關機。此后的好多天,我都會撥打那個熟悉的號碼,但回答我的,依然是那個聲音。但有一天,有回音了,不是我打通了電話,而是我收到了黃珊的短信,是這樣一句話:
聽你的話,我離開了,選擇另一種生活,一同離開的,還有你,謝謝你把我當人看,我會想著你。
我又打過去,但我聽到的,依然是那句:你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其實,我應該為黃珊高興。
黃珊說會想著我,其實,我也會想著黃珊,想著認識她的點點滴滴。一天,我又去了公園,我最早是在這里看到黃珊的,也許,他們不是一個人,但我有時候還是把他們當一個人,我希望再看到黃珊,哪怕她再和一個男孩抱在一起,但只要看到她,我就滿足。我當然沒看到她,我看到那棵柿子樹,樹上已經(jīng)沒有柿子了,只有一樹黃葉。我還會去歌廳唱歌,黃珊真的不在了,我也不叫別的人,呆呆地坐那兒,有時候,也會拿起話筒,唱著黃珊唱過的歌:
那一天有人問我
童年最難忘的是什么
在朦朧的記憶中
是媽媽的棍棒
她白天打我
晚上也打我
打得我如今流浪在街頭
……
一天,我也去了黃坊,路邊還有人賣瓜,我停下車,走近一個瓜攤,然后在邊上的小凳子上坐下來,有汽車開過,我也像上次一樣喊起來:“下車買瓜。”
攤主聽了,笑著跟我說:“你買呀?”
我仍叫:“下車買瓜。”
我叫著時,覺得我又看到黃珊了,她就在跟前。
龍虎山我也去過,棧道上,仍然有大學生模樣的人走過來,看見一個,我覺得她像黃珊,又看見一個,也覺得她像黃珊,再看見一個,仍覺得她像黃珊。再去三橋,也是一個人開車去,我在門口看到一個老人,那是黃珊的外婆,這時候我很想過去問她,問她黃珊來過么,或者問問她黃珊在哪兒,但我沒過去。老人家安安靜靜地坐在門口,我何必打擾她呢?
若干年過去了。這天,在公園里,在一棵柿子樹邊,我忽然看到黃珊了。千真萬確,她是黃珊,但她不是一個人,她手里抱著一個孩子,邊上走著一個女人。這女人我也見過,就是那天在三橋看到過的,黃珊的母親。黃珊手里的孩子,應該是她兒子吧?我猜的沒錯,我隨后看到女人從黃珊手里接過孩子,還說:“外婆抱。”
黃珊也看到我了,我們走近了,黃珊忽然跟我笑了笑,還跟我打著招呼說:“您好!”
我回一句:“您好!”
打過招呼,黃珊就走了,但我沒走,我站在那棵柿子樹下,樹上有柿子,我發(fā)現(xiàn),柿子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