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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身合該做芭蕉,新綠對晚照

      2017-03-15 15:55陳明
      傳奇故事(上旬) 2017年1期
      關(guān)鍵詞:晴雯心扉芭蕉

      陳明

      暮春時節(jié),落花成陣,又是一年芒種時。還記得以前大觀園中,依著閨中習(xí)俗,她們都會在芒種這天盛裝打扮,將錦緞裁就的絲帶系上枝頭,恭謹?shù)厮捅娀ㄉ裢宋?。今年的落花時節(jié),她卻再沒有細裁絲錦的興致了,只是閑看桃梢褪粉,荷角試花。

      開至荼 花事了,這是麝月曾抽得的花簽,亦是她后來的宿命。家破人亡之后,她注定是最后退場的人,注定只能立在暮春時節(jié)的荼 架下,獨自承受一場曲終人散的凄涼。

      書中未曾細寫過她的風(fēng)采,亦從未提及她的身世,寫到麝月時,曹公的筆墨總是流露出一種熟稔的疏淡來,似乎只需寫她一個清淡的背影立在那里,就分外令人覺得安心。然而她的身影又無處不在,每個特殊的時候,她都在默默陪著寶玉。她曾踏過大觀園中的一地落花,石榴花落了一地,令她的裙裾沾上恰到好處的香味,她的身影恰似一點墨痕,不張揚不顯露,但少了它就不能成章。

      怡紅院中丫鬟成群,個個出挑。嬌花照水,煙柳如眉,是晴雯的風(fēng)采。柔如蘭桂,幽幽沁芳,是襲人的溫柔。然而這些都無法抵消麝月的存在。有她在時,寶玉總顯得那樣安心。她是恰到好處的女子,鋒芒內(nèi)斂,不多一寸如晴雯般明艷奪目,亦不少一寸如襲人般文弱無力。墜兒竊蝦須鐲被逐出怡紅院時,是她一字一句情理分明地將墜兒媽的不平堵回去。麝月一如她的名字,如月華般淡雅,不欲人知,自有風(fēng)骨,默默守護著怡紅院。

      記得那日,怡紅院里海棠花開得正好,花下設(shè)著涼榻,晴雯半臥著,寶玉引她撕扇子作千金一笑。這時,麝月踏著一地花雨而來,被奪去扇子后也不怎么惱恨,只是笑道不該拿別人的東西開玩笑。撕扇時,寶玉知她必不會對自己生氣,不會惹得她抱怨,所以撕得越發(fā)大膽從容,少年公子的真性情沒有半分遮掩。這是彼此之間積蓄下來的信任,也是她長年累月的寬厚包容。

      然而,她也是閨中少女,亦曾有過思慕的人,又如何能沒有一點嬌憨?看到寶玉蔥白十指持著自己的折扇,卻是為了博晴雯一笑,麝月縱是再端莊,仍有絲絲縷縷的酸楚漫上心扉。然而她早已思慮得清楚,她只希望能陪在他身邊,添衣遞茶,遮風(fēng)蔽雨。那些纏綿悱惻的感情都被她藏入心底,化為一樹荼 花開。

      連防備極深的王夫人,亦被她瞞過了?!皩氂穹坷锍R娢业闹挥幸u人麝月,這兩個笨笨的倒好?!比欢彩擒饺厝缑媪缑嫉男沱惿倥?,與他朝夕相對,如何能沒有一點情思?只是所有的心中波瀾,都被她的纖纖玉指一一撫平,不露出半分。

      偶爾與寶玉的一次親近,她久久藏在心底,鐫刻成一段永不磨滅的回憶。

      那年月下,怡紅院中花影搖窗,春風(fēng)拂衣,寶玉歸來,卻見麝月獨坐在燭光下,朦朧的燭紅為她的眉眼添了三分溫婉。燈月之下,最宜看美人。彼時寶玉看她一人獨坐無趣,便留下來陪她,正好無事,于是他慢啟妝奩,替她篦發(fā)。銀色的篦子在他指尖閃爍著,分外好看,讓她再難忘記。她只是一介婢女,不如黛玉、探春那般飽讀詩書,不明白何為“公子如玉世無雙”,只知他在鏡中的一縷剪影,就這樣化為不可磨滅的回憶。

      晴雯回來拿錢,見狀伶牙俐齒地道:“還沒喝交杯酒,就上頭了?!眳s不知曉,此時麝月心里,是如何漲滿了纏綿悱惻的一池秋水。窗外明月如霜,好風(fēng)似水,紅樓夢里寫盡了風(fēng)流,卻再無一個明月夜,如此溫潤如玉,如緩緩流動的胭脂水,溫暖地流入心扉。

      鴉青發(fā)絲細細在寶玉指尖滑過,又被他輕綰成髻。紗窗外,芭蕉緩緩舒展,葉葉有余情,卻難舒展她的寸心。怡紅快綠,麝月輕云,許久之后這個明月夜化為一場清夢,她獨自夢回,不見故人,徒見芭蕉新綠舊窗紗。

      她恍然間明白,為何自己叫麝月,也許就是為了在這爐香閑裊的明月夜里,對鏡篦發(fā),永記不忘。

      許是真應(yīng)了這個名字,她一生中的良辰美景,多與月色有關(guān)。襲人奔赴母喪后,一個清朗寒夜里,她與晴雯一同守在寶玉房里,明月清澈如水,透過窗紗折進室內(nèi)。三人盈盈笑語,爐香漫漫,溫暖得令她不覺心酸。

      她對寶玉的幽情,早已被韶華磨得疏淡,淡成了守護而不是相思。于她而言,比起嬌艷的海棠,她更愿意成為一株新綠的芭蕉,在年年春雨中細展枝葉,寫盡春碧,無須他來觀賞,只愿在他獨坐西窗下時,以細雨敲出的細碎聲響來陪伴他。

      然而繁華散盡之后,最后注定只有她一人獨守。點滴芭蕉心欲碎,聲聲催憶當(dāng)初。

      那年寶玉過生日,她們聚在一起抽花簽,她獨獨拈得一支荼 花簽,木簽上的小楷字樣為:“開到荼 花事了?!彼唤?,去問寶玉,寶玉卻皺眉掩了那簽,繼續(xù)勸酒。她素來不懂詩詞,卻已從他神色里察覺出了什么,心想這必不是吉慶文辭,不禁遺憾自己辜負良辰,惹人不快。只是她并不知道,這一支花簽,已注定了她是暮春的荼 ,會在往事消散后,獨自懷念故往。

      那時的良辰美景,后來轉(zhuǎn)瞬消散,不久賈府沒落,怡紅院中的丫鬟各自離散,從此寶玉身邊只剩下她。東風(fēng)無情,吹落了柳絮,終陷入泥淖中。她癡癡望著飛絮,只覺得往事亦如柳絮般散盡。昔年那面雕花銅鏡,那枚銀篦,而今也不知落在何處,往事不可追,但好歹她可以如往昔一樣守護著寶玉,這就夠了。

      她早已明白,自從黛玉病逝之后,寶玉的心就不在這里,縱然他去考取功名,也不能挽留他的心魂。某個清晨,她走出閨房,寶玉于科舉后失蹤的消息迎面而來,似是風(fēng)吹浮冰般冷了她的心扉。分明是意料之中,她卻仍泣盡了紅淚,難以自禁。

      勸君莫做獨醒人,且向花間留晚照,可她偏偏是個獨醒人,在繁華事散逐香塵后,仍守著故往回憶中的春景,念著當(dāng)年的如夢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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