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葉
在修山
談及一些讓人神往的,巫和儺在山道中的
事情,
白鷺單著腿,立在一頭牛的跟前。
翻過幕阜山,將是湖北。老街上,
空空蕩蕩,并沒有人打鐵、箍桶、玩把戲。
如果有量子糾纏,糾纏這綠水青山的另外
一個世界,
棲落于宇宙何方?另一個我,
是否正急切地行走在愛情的青紗帳中,頭
頂明月蒼天,
那向我長嘯的是另一個嵇康?
火車將在四點四十分出發(fā),駛離你
沉湎得過于奢侈的這幾個時辰。寂靜
如一片嵌入另一片的屋瓦,紋絲不動。朝
飯過后,
隔壁的店鋪到底響起了電鋸急劇的聲響。
燈泡廠的流水線
那一年的夏天,我是年輕的勞動監(jiān)察官員, 來到縣燈泡廠,
絲絲的青焰,灼烤著工作臺,
玻璃在高溫中融化,被吹出脆薄的形狀,
多少年來,我都無從冷卻蒸騰于其中的
辛勞與貧寒,
一如我無法忘記殷勤而諂媚的燈泡廠廠長。 我虛張聲勢地
和他簡單聊了幾句有關(guān)《勞動法》的貫徹,
是的,那時法律尚年輕,我也年輕,正如
工作臺邊高溫灼烤下的額頭滿是汗珠的
鄉(xiāng)下姑娘們也很年輕。
簡陋的流水線上一只只嫩生而膽怯的小手,
轉(zhuǎn)眼之間,必然已經(jīng)枯萎;我也開始懷舊,
燈泡廠已經(jīng)搬遷,我曾經(jīng)喧嘩的青春正在 努力學習溫柔,
城市里的燈光,看起來多么安靜。
白鹿原上
她的眼角噙著邏輯來源不明的淚水,
在有些過分地要求這山、這樹。
青石頭里的春心,石頭外藤蔓纏繞,蟲類 棲息。
秦嶺深處,彎著腰身的這座小飯店,
正等待人們進出。風很好,
臊子面也很好,熱氣騰騰地,
它能夠撫平你胃的深處時時攪起的痙攣嗎?
我打量了一眼你,原上,一場演出結(jié)束后 的姑娘正在破涕而笑。
連篇累牘的流年……
一掛瀑布自上而下,無非重力,無非你在
觀看,
無非貪、嗔、癡,
一個尚未適應于長久吃素的人哦……
灑水車駛過來,它一年四季都在固定地
灑水,
它解決不了任何人的心靈問題。
“想加入我們嗎?請關(guān)注我們的微信公
眾號”……總有一天,
我的手機屏幕也會逐漸布滿青苔。
對這個世界保持足夠的敬意
是的,一不小心說出了“世界”,我
因此懊悔。不知道“世界”究竟在哪里, 如果
它知道我此刻在冒昧地陳述它,會不會
如同那棵渾身掛滿了已經(jīng)發(fā)軟的果實的
梅樹,
耷拉在院子里,泛著無邊的青氣。藍天
之上,飛瀉的陽光會不會想到要對誰
保持敬意,在這個夏日的清晨
刺刺地射過來,尺度如此精準,使得我
正好可以忍受
投射在地上的、一些事物的陰影,它們
看起來如此真切,又如此的失真,正如我
令人沮喪的、關(guān)于“世界”的敘述,正如門衛(wèi)日夜看守著的這個寧靜院落,
正如育慧西街,正如延伸于此的
這座城市四環(huán)之下的地鐵。
存在之詩
簡單說來,這世上最好看的,莫過于人; 抒情的,
當然也是人。這不是我的發(fā)現(xiàn),你看高崗 連綿,江水奔流,
藍天與萬物空自晤談。
一人指認說,那是風景。一人營造風景。 只需要一個動詞,
我就可以擊敗另一人的陳腐,把他所贊嘆 的風景拆解,
可那究竟有什么意義呢?或者說,當存在 轉(zhuǎn)過身、彎下腰,
被抽取,被注水,依然是存在,無從增益 與減損,
無論你撲倒在多少形容詞與名詞的身上。 一只喜鵲掠過松枝,
撲棱棱飛到另外一根松枝上,站立;眼尖 的人連忙感嘆,
喜事,喜事,你看……這是在靈光寺,
一群人在一起,我在其中,無意識地度過 的瞬間:看,抒情,喝茶,
就這樣,我們的聲音,不知不覺推遠了這 個下午。
我身邊的人們……
哲學不相信眼淚,也不相信我身邊的人們
會擁有淚腺。他們都低著頭,注視各自手 中把握著的手機,
左邊的,在聚精會神地玩“貪吃蛇”;右 邊的,在瀏覽和敲擊微信。
我聽見世界嘎吱嘎吱的碎裂聲,伴隨著車 輪的哐當,
這是在地鐵十四號線,人造的光遍布在我 們身上,
也如神跡。柏拉圖的洞穴呀,
讓我在近乎窒息的擁擠里,因為轉(zhuǎn)身的困 難,而看到了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