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葉
那天,在一個記者朋友那里,看到了她采訪一個三陪女的筆錄。
問:你第一次是在什么時候?
答:那一年我18歲,在一個飯店打工。一天晚上,被老板欺負(fù)了。他給了我1000塊錢,我想,反正事情也發(fā)生了,就把錢要了。后來,我就和他常做那種事,每次他都給我錢。
問:你沒想到要告他么?
答:告有什么用?再告我也不是黃花女子了,況且,要是告了,不僅名聲壞了,而且連一分錢也拿不到。
問:后來呢?
答:后來我離開了那個飯店到別處去打工,就有別的男人找我。我想,跟一個人和跟兩個人、三個人沒什么區(qū)別,也就做了。
問:再后來,你就主動去拉客了?
答:反正我已經(jīng)是這條道上的人了,主動不主動又有什么差別?不過是主動掙的錢多罷了。那我為什么不主動呢?……
看著這幾句簡單的對話,我久久沒有作聲。朋友問我在想什么,我說:“我覺得她一直在按照一條很奇怪的邏輯去做事。這條邏輯就是:不論到了多么糟糕的情境里,她都能很快地讓自己的心理狀態(tài)與這種情境相妥協(xié),相融合,然后讓自己心安理得地生活下去?!?/p>
“不是生活下去,是墮落下去。”她說,“她的邏輯有個實(shí)質(zhì),就是做減法。比如說,生命都是10分,別人給她減去了1分,她就趕快讓自己去等于9分,而不想著怎么去把這1分用別的方式加回來。”
我們都笑了。她的比喻很貼切,這個邏輯確實(shí)是減法。我忽然想,在生活中,喜歡做這種減法的人似乎并不少:婚姻不美滿就湊合著,反正已經(jīng)結(jié)婚了,再換別人也不一定好;和戀人分了手,即使余情未了也不再開口,反正已經(jīng)吹了,再去磨纏也沒什么意思;買了假貨懶得去理論,反正也買了,又沒花幾個錢,別慪了氣還白搭工夫;自行車丟了不去報案,反正也是丟了,也不是什么大物件,警察那么忙,報了案也難查出來……碰到了小事,說“大人不計小人過”,碰到了大事,說“退一步海闊天空”。就這樣一步步地退縮著,忍讓著,自以為是一種美德,卻在放縱了他人劣性的同時也把自己逼到了一條越來越窄的路上。
“當(dāng)時那個老板欺負(fù)了你之后,你想到會落到今天這個地步么?”
“當(dāng)時我就是想著自認(rèn)倒霉算了,怎么會想到今天?”
這是筆錄上的另兩句對話。
是的,她想不到會有今天。她想的是只做一次減法,沒想到這卻是一道連減題。在丟棄了一個之后,隨之丟棄的就是一串。宛若一道堤壩崩潰之后,被淹沒的決不僅僅只是堤壩本身,還有兩岸的萬頃良田和千戶村莊。
心靈需要原諒,但這決不意味著可以無原則地去讓激情委頓。心靈需要寬容,但這決不意味著可以在任何情況下都去放棄爭取。真正的淡泊固然可以讓生命致遠(yuǎn),但是愚蠢的連減卻會讓生命的價值越來越小,直至為零,甚至,為赤字。
也因此,和善于做連減題的精明人相比,有時候,我衷心欽佩那些愛鉆牛角尖的倔強(qiáng)的傻瓜。
(摘自《心理輔導(dǎo)》 圖/亦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