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兵
路遇一只螞蟻,竟陪著它度過了半日時光,隨它逡巡在花壇、行道樹、人行道之間,最終來到隱秘處的蟻巢,它竟似發(fā)現(xiàn)了我,獨自在巢外的黃土地上停了下來,我細細觀察,發(fā)現(xiàn)它細小的唇間似在緩緩蠕動,仿佛是在對我訴說著些什么。
其實,這半日時光,它已對我道出了萬語千言,尋找食物的艱辛,遠離家門的孤獨,幾度險被輾壓,幾度高處墮落,它小小的身體里竟藏著一個如此豐富而坎坷的生命,而更悲催者,卻是那些與我一般的外來者對它的視而不見,它的勤奮,它的勇敢,它的智慧,它的努力,都因為它的微小而變得微不足道。
可是,在一只螞蟻身上,我卻分明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我們匆匆行走在自己的生命之中,慢不下來停不下來,一雙眼睛只望向遠處只望向高處,卻對這些與自己命運仿佛的伙伴視而不見,這本身難道不是一種更大的悲催嗎?
如今,面對一只停下來等我的螞蟻,我也準備了許多話想對它說。于是,我坐在了一旁的花壇上,與它相對而坐,我張開口想對它說那許多話,卻先不自覺的微笑了起來。
彼此已近黃昏,陽光輕柔,天空中霞光萬道,大地上卻漸歸靜寂,我與一只小小的螞蟻在靜止的時光中談起了生活。
我對它說,陪你半日,我已引來了路人異樣的眼光。它卻對我說,那是因為他們只看到了你一個人。
我對它說,你太小了,小到只能進入我一個人的眼里。它卻對我說,你很大,但是很遺憾,你也只能進入我一個的眼里,而這,還是在你盯著我整整一個下午的前提下。
我對它說,咱們大不一樣,所以我的問題你解答不了。它卻對我說,咱們其實是一樣的,只是,你的問題也是我的問題,所以我才解答不了。
它對我說起了今天下午的那些過往,那些對它而言仿佛崇山峻嶺之間的攀爬令它更加自信滿滿,那些因為路途斑駁而劃傷的巨大傷疤如今正在緩慢愈合,而我這個來自遙遠世界有著令人壓抑的高大身體的家伙,則給它帶來了一種莫名的感覺,因為在我的眼睛里仿佛它能看到自己的樣子。
它說的沒錯,我的眼睛里自然都是它的樣子,但我的心里,卻還是裝滿了自己。最令我驚奇的是,對于自己,我竟然只有在注視一只螞蟻的同時才能夠看得如此清晰,這令人感到迷惑,卻又令人感到驚喜。
我告訴它,我們是如此熟悉,卻又是如此陌生,仿佛是另一個從未謀面的自己。這一次,它沒有說話,卻發(fā)出了一串我從未聽過卻又無比熟悉的笑聲。
與一只螞蟻的交談新奇而令人迷戀,這個陪了我整整一個下午的小家伙,原來竟有著如此奇特的個性與見解,令我不愿丟下它獨自遠去,但是,趁著我一眨眼的功夫,它還是消失在了這個已經(jīng)星光滿天的夜晚,消失在了這個已經(jīng)變得真實而具體的世界。
螞蟻螞蟻,再見吧。我輕聲說,夜晚已經(jīng)來了,所有的一切都要回歸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