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氏喬

一

山南極愛吃魚。

他堅定地認為這是遺傳，因為山南的爸爸也極愛吃魚，而山南幾乎生下來就自帶了吃魚不卡刺兒的天才技能，酸菜水煮清蒸燜，紅燒香煎辣烤燉，沒有一樣不喜歡。

山南說，他屬貓。

我不知道我遇見山南算不算福分。

但我知道他遇上我，一定是上輩子上上輩子捐錢放生修大廟積來的德。

因為我這個人并沒有什么特長，除了燒得一手好菜——遠近聞名。

二

剛認識山南那會兒，我正處在失戀陰影期。

我的好朋友路飛帶他來我家蹭飯，信誓旦旦說我做魚好吃。

我頂著巨大的眼袋開門見客，山南背著一只書包老老實實地站在路飛身后沖我微笑，太普通的那種微笑了，導致我第一次見面就沒記住他的臉。

路飛將一打啤酒塞我手里，大搖大擺坐上沙發(fā)打開電視，嚷著要我趕緊下廚房，他已經(jīng)餓得形神俱滅了。

山南呆呆地站在我家的水族箱前，里邊兒漂著幾條熱帶小魚，我看見他眼神一下就清澈了。覺得這位兄臺十分有愛心，走上前搭話：“可愛吧？”

山南點點頭，“我還沒有吃過這種熱帶小魚呢?！?/p>

我心里慘叫一聲，路飛的朋友果然都和他一個德行。

那頓飯我做了雙椒煎邊魚，三個人吃得酣暢淋漓，山南兩眼放精光，對我產(chǎn)生了難以言說的膜拜之情。

從此以后，他就致力于和我成為閨中密友。十分主動向我發(fā)來了好友驗證，持之以恒每天給我分享世界各地的做魚秘籍。

我懷疑他上輩子是個海怪。

三

當我和山南熟絡起來。我發(fā)現(xiàn)他的身上，還有很多令人覬覦的技能。

比方說，他是一個認路能力十級的學者。

我時常懷疑，城市規(guī)劃局沒有將他收入麾下，可以號稱規(guī)劃歷史上的一大損失。

而我作為一個方向感狹隘，平日里只能在固定地點打轉(zhuǎn)的人才，跟著山南享受到了很多從未體驗過的美食。

我時常提出一家傳說中的小店，山南就吭哧吭哧帶著我一路出發(fā)，憑借超凡的道路靈感找到小店，然后我們一并驗證此店是否真的名不虛傳。

為此我和山南建立了深厚的革命情誼。

也因此我長胖了五斤，再也穿不下昔日的牛仔褲。

山南像父親一樣慈祥地看著我，安慰道：“長胖了可以減，美食不吃就沒了。”

我聽信了他的讒言，繼續(xù)同他齊頭并進在吃飯這條不歸路上。

繼而又長胖了五斤。

山南有一天見我沖一個笑話咯咯咯笑了老半天，真誠地說：“年年，你的雙下巴露出來了?！?/p>

我的內(nèi)心幾乎是受到十二萬伏的電擊，從此以后的一個月，我都沒有理過山南。

于是他伙同路飛帶著大包小包好吃的來找我。

據(jù)說是賠禮道歉。

我賭著氣開門，一見那些飄香的烤腿烤翅膀，頓時沒有了骨氣，喜滋滋地把他倆請進家門。

路飛在飯桌上將好吃的一一鋪開，最后向我推來一盒普洱茶。

山南說：“年年，吃的你就不必想了，這是我們?yōu)槟銕淼陌槭侄Y?！?/p>

我欲哭無淚，下定決心與這二人絕交。

然而他們最后發(fā)現(xiàn)，如果少了我的陪伴，他們的夜宵生活會變得異常枯燥乏味。

于是請我吃了許多頓小龍蝦之后，成功的又一次將我拉入他們的戰(zhàn)隊。

我覺得我很沒出息，那十斤到現(xiàn)在也沒有減回去。

四

有一段時間山南迷信電視養(yǎng)生。

山南不僅自己要養(yǎng)生，而且要連同大家一并養(yǎng)生。

他勒令我和路飛每天要將香蕉帶皮吃下一根，并且在十點鐘之前睡著。

并說，“這已經(jīng)是我對你們的最低要求了。”

我那時候懷疑山南的大學文憑是造假的，一個有知識有文化的有為青年，怎么可能放著大半夜的美好時光用來睡覺。

我是真睡不著。

那個時候我最害怕的一件事就是睡覺。

因為我——失戀了。

我和初戀攜手并進走過四個年頭，然后他在我的頭頂種了一片草原。

路飛目睹了我被劈腿的全過程，非但沒有安慰我，還說這樣的渣男早踹早好。

分手那天我眼睛腫成核桃，不是我踹他踹得早，而是我被人家留在原地，頭也不回地放棄了。

平生順風順水，沒有遇上過這樣的大打擊，從此以后我就最怕四下無人的夜，已經(jīng)大半年仍舊處在失眠狀態(tài)。

山南完全不管我的生存狀況。

強行要求我十點鐘必須睡。

并且每天都要給我和路飛打電話確認。

我覺得這是除了我失眠外的又一種折磨。

我在微信群上罵山南，我說，“你自己睡覺就算了，老娘睡不著。”

山南立馬就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第二天死活拉著我去看中醫(yī)。

山南信誓旦旦，“我媽推薦的神醫(yī)，包治百病，三副見效?！?/p>

老中醫(yī)上了年紀，戴著老花鏡，見到山南來了樂呵呵。

“南南來了呀，你媽媽呢？”

山南喜笑顏開，“我媽陪李阿姨去給她兒子物色相親對象去了。”

然后他一把把我拉過來，“爺爺，您幫我看看這個小姑娘，她說她失眠大半年了?！?/p>

老爺爺推了推眼鏡，“女朋友呀？小姑娘真可愛。”

山南又拉了拉我，“我才不找這么胖的女朋友?！?/p>

我的心靈再一次遭受到暴擊，人丑還顏控，說的就是山南。

后來我就連著吃了三個月的中藥。變成了一個面色紅潤有光澤，吃嘛嘛香睡嘛嘛香不失眠的好姑娘。

但那個時候山南已經(jīng)不迷信電視養(yǎng)生了。

周末的夜里準時約我和路飛做伴，橫掃全城的路邊攤。

五

我對山南發(fā)生印象質(zhì)變是在2008年5月。

那時候距離我失戀已經(jīng)整整一年，在他二人的提攜下，已經(jīng)成功又變成一個生龍活虎的大活人。

山南的朋友送了他一大堆野味。

本著好東西要一起分享的態(tài)度，山南把它們?nèi)崃飦砹宋壹?，并且缺心眼地提議用它們來燙火鍋。

路飛舉雙手表示贊成，山南總是有奇妙的搭配能力。

于是五月十二日那天我們在家里架起電磁爐，準備大干特干一場。

吃得熱火朝天的時候房子就搖起來了。

平生沒有經(jīng)歷過地震的我們坐在火鍋前干瞪眼，反應過來的時候樓里已經(jīng)有千軍萬馬往下逃了。

我大喝一聲：跑！

就見路飛叼著毛肚往門口沖。

我也往門口沖。

不見了山南。

山南晚我們?nèi)氲诌_樓下空地。

我看見他的時候，他手里攥著一只杯子——我的杯子。

我和路飛一百個莫名其妙死盯著他。

山南拿著杯子，一百個莫名其妙死盯著我們。

大夏天的，許多人從我們身邊跑過，空氣里夾雜著哭聲笑聲討論聲，有人不知從哪里支起一只收音機，收音機里說：是地震。

我才反應過來，活了二十多年，是地震。

我問山南，“你干嘛拿這個杯子？”

山南說：“它是你最重要的東西?！?/p>

我看著他手里的那個杯子，好像我是說過這樣的話。

這個杯子，是初戀送我的第一個禮物，當年我喜歡小鹿，他走了好久才找到這個別出心裁的小鹿杯。

那時我多恨我出生在夏天，夏天太熱了，而因為我他在烈日下曬了那么多天。

從此以后它就變成了我最重要的東西。

特別是在我們分手之后，這個杯子直接變成我的精神依托，我覺得這個杯子一天不碎，我和他的愛就不會輕而易舉摔壞了。

山南說：“以前你喝醉了，你說這是你前男友送你的杯子，這是你的命?！?/p>

我看著山南手里的杯子，原來仔細瞧著它已經(jīng)不那么好看了。它的杯身已經(jīng)舊了，印花被磨沒了好多，它變成了一只再普通不過的杯子。

原來就算它不碎，很多東西也會隨著時間消失殆盡，只是這個道理，我知道得太晚了。

我從山南手里拿過杯子，轉(zhuǎn)身扔進垃圾桶。

“已經(jīng)不是我的命了?！?/p>

六

“5·12”過去后，山南送了我一個新的杯子。

嶄新的玻璃杯，山南說：“這玻璃杯好，永遠都不會舊?！?/p>

我覺得，我和山南要成了。

想都沒想過，我竟然會喜歡上一個來我家蹭魚吃的人。

那段時間我老明里暗里端詳山南，把他搞得無所適從。

終于有一天他在燒烤攤前爆發(fā)了，他左手拿一只扇貝，右手提溜著啤酒，他說：“年年，我臉上有東西嗎？”

“沒有?！?/p>

于是我看著面前這個一米八的人“轟隆”一聲站起來，“沒有你還老盯著人家！”

路飛快在一旁笑開花了。

我說：“坐下?！?/p>

山南自上而下瞥了我一眼，把我瞥的體無完膚。

我說：“山南，我們在一起好不好？”

路飛噴了。

山南好像一只孤零零的河豚吊在半空中，我覺得他臉紅得快要爆炸了。

然后若無其事假裝咳了兩下，坐了下來，“那個，嗯，年年，你剛才說什么？”

我扒拉著面前的烤茄子。

“我不說了?！?/p>

“你再說一遍嘛?！?/p>

“不說了?！?/p>

“我沒聽清楚?！?/p>

“我說我們在一起好不好？”

“好！”

山南斬釘截鐵，半夜里喝醉了，在馬路牙子上唱了一宿愛情來得太快就像龍卷風。

我沒想過，和山南在一起會是一件這么甜的事情。

我以前不愛甜，覺得牛奶甜、蛋糕甜、麥芽糖甜，但都比不過山南甜。

山南簡直是二十四孝好男友。

我們在一起之后，他每天早晨打電話叫醒我，然后我們一起去河邊散散步，吃早點，然后各忙各的。

晚上捎上路飛血洗全城美食。

需要山南時隨叫隨到，不聯(lián)系時也知道他永遠都在。

有一天我和山南瞎討論特異功能。

我問他：“你知道我為什么學心理學嗎？”

山南說：“不知道呀?！?/p>

我說：“因為我從小就能知道別人在想什么，這是我的特異功能，我想通過學心理學精進一下?！?/p>

山南問我：“那我在想什么？”

我說：“在想我要說什么。”

山南說：“去掉要說什么四個字?！?/p>

我笑了，我也在想他。

時時刻刻，都在想他。

七

有一天山南非要我做魚。

并且要把所有花樣的魚做一遍。

要我用飯盒一個個裝好，然后我們倆一起去看一個重要的朋友。

我堅決不同意。

我教育他：“親愛的，你就算有了女朋友，也不能這樣炫耀，你的朋友會記恨你的?！?/p>

山南花枝爛顫，“不會記恨我的，我就愛炫耀?！?/p>

我看著他。

山南說：“就愛炫耀。”

我同山南撒嬌，“可是我做那么多魚都好累好累的?！?/p>

山南鞍前馬后給我捶肩捏背了好一陣，把頭擱在我肩上央求我，“求求你了?！?/p>

我還是不肯妥協(xié)。

最后他祭出五百塊錢，收買了我。

我揣著錢很開心，忙活了一個上午，做了各式各樣的魚，一一裝進盒子里。

我問山南：“是什么樣的朋友啊這么重要？都沒聽你提起過?！?/p>

山南咯咯咯地笑，說去了你就知道了。

去的是鳳凰山。

這個時節(jié)鳳凰山人很少，山南領著我一路往前走，我知道鳳凰山，我們一般管它叫鳳凰山公墓。

我不知道山南是帶我去看他早年就過世的爸爸。

我們走到一座墓前。

墓碑很干凈，像是不久前打理過，碑文上重新上了一遍紅漆，亮亮的，我猜山南提前來過了。

山南回頭看了看我，把飯盒一個一個打開，放在墓碑前。

“爸，我又來看你啦，我這次帶了好多好多魚，你最愛吃魚了，多吃一點?！?/p>

“爸，這是我女朋友。你看她漂不漂亮？ 我第一次帶女朋友來，你是不是特別高興。”

“爸，我特別愛她，我們會好好在一起的?！?/p>

山南頓了頓。

“爸，這些年我過得很不容易，爸，我好想你?！?/p>

山南哽咽了。

我站在他身后，站了很久，心里五味雜陳，如果能早點遇見他，是不是他從前的日子，會過得輕松些？

我從背后輕輕抱住了山南，“以后就算不容易，你也不再是一個人了。”

我想起來第一次見面時山南說：“我愛吃魚那是遺傳的，我爸就特愛吃魚。”

我要和他好好在一起。

八

我和山南在一起的第三年結(jié)婚了。

婚禮那天路飛哭成一個淚人兒。

慘叫他數(shù)萬萬年一直都是單身狗，受到了我們慘無人道的折磨。

后來他跟一個小伴娘要了電話號碼，沒想到還成了。

路飛十分感激我們，說我們是他的貴人，又包了一個紅包給我和山南，我覺得我這輩子遇上這么鐵的朋友也是值了。

婚禮那天，山南拉著我的手。

我們說：“無論是比健康更健康，比幸福更幸福，我將始終愛著你，珍惜你，直到永遠?！?/p>

我們說：“我愿意?！?/p>

在遇見山南之前。我一直覺得自己很不幸運。

我付出過，背叛過，體會過甜蜜，也受到過傷害，鏡花水月夢一場，我以為我這輩子都不會再愛上誰。

山南出現(xiàn)以后。我覺得自己是這個世界上最幸運的人。

許多人終其一生，都不會遇見對的那個人，就算是相信撞鬼，也不會相信遇見了愛情。

但反觀我的二十五歲，我在二十五歲時就遇見了想要白頭偕老的人。

而這個世界很大，我每天穿行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山南成為了我，即使置身于這之中，也不知道自己渺小的唯一的理由。

我覺得我上輩子一定是積德積得太生猛，上天才對我這么善良寬容。

所以，無論是比健康更健康，比幸福更幸福，我將始終愛著他，珍惜他，直到永遠。

是的，山南，我是說，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