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欣源
內容摘要:查爾斯·布考斯基在其短篇小說集《苦水音樂》中塑造了大量的酗酒者,酗酒是這些人物生活的重要組成部分,也是他們證明自我存在的方式。布考斯基通過對酗酒者們狹小、壓抑生存空間與糟糕、失語生存狀態(tài)的描繪,展示了他們的孤單又無聊精神世界。
關健詞:查爾斯·布考斯 酗酒者 特征
查爾斯·布考斯基是美國戰(zhàn)后的著名作家、詩人、酒鬼,被《時代周刊》譽為“美國底層社會的桂冠詩人”。誠然,布考斯基的創(chuàng)作是基于對底層社會生活的深入了解,因為他自己就是底層中的一員。布考斯基年輕時曾做過許多工作如郵差、洗碗工、卡車司機等,這一系列的生活經(jīng)驗也反映在他的創(chuàng)作中,并以此展現(xiàn)生活的卑微、不堪與骯臟,由此他亦被稱為“來自地獄的海明威”。
《苦水音樂》是布考斯基短篇小說集的代表作,也是其數(shù)部短篇小說集中唯一被翻譯成中文的一部。該短篇小說集共收錄小說35篇,其中34篇均有酒意象出現(xiàn)(除了《你吻了莉莉》一篇)。在這34篇小說里,作者提及了各式各樣的酒:啤酒、蘇格蘭威士忌、麝香葡萄酒、伏特加、白蘭地、金酒......與酒意象相關,便是飲酒的人。“酗酒”不同于一般的飲酒,酗酒是長期、過量地飲酒并對酒精產生嚴重的依賴。布考斯基便是一個徹底的酗酒者——酒、女人、賭馬和古典音樂幾乎構成了他生活的全部,同時作者又將他本人的生活賦予給作品的人物。由此一來,他作品中的主人公大多是一個酗酒者,不論是何等階級或何種身份。
一.酗酒者的身份特征
1.作家/詩人
在《苦水音樂》中布考斯基刻畫了各色酗酒者,其中屬對作家/詩人的描寫最為豐富,他們大多落魄潦倒:《兩個吃軟飯的》中吃軟飯的難產作家“我”,《大詩人》中房間里充斥著“嘔吐物、酒氣、尿味、屎味與腐爛食物的氣味”i的伯納德·斯塔奇曼,《工作日》中沉浸賽馬的喬·邁爾,《蜘蛛》中連喝六、七瓶啤酒的的麥克斯·米克洛維奇......值得注意的是亨利·切納斯基這一形象,亨利·切納斯基在布考斯基的多部作品中均有出現(xiàn),他是布考斯基在作品中的化身:在《郵差》中,他是個典型的社會失敗者,靠做郵差賺來的微薄收入勉強度日;在《樣樣干》中,亨利·切納斯基又變成一個“在路上”的垮掉派,不斷穿梭在美國各大洲之間。同樣,在《苦水音樂》里他也不斷地現(xiàn)身,比如《如何被出版》、《被燒到就要尖叫》、《人渣的悲傷》等多篇小說便是以此人為主人公。他是個地下作家,是“一個徹底的混蛋與可惡的人”ii——酗酒、賭馬、私生活混亂。
評論界一貫認為布考斯基的作品具有一定的自傳性,一如作家本人的實際生活,布考斯基在刻畫落魄作家/詩人時,首先給予他們的定位就是酗酒者。在他的作品中,沒有一位作家/詩人是不喝酒的,酒精與宿醉構成了他們最基本的日常。布考斯基借“酗酒”這一消極行為展現(xiàn)他們的人生困境,這種人生困境不僅來源自沒有謀生能力只得靠女人供養(yǎng)的拮據(jù),更是由于“事情一開始就是個錯誤”iii,徒勞而無功。布考斯基在創(chuàng)作這類人物時有一定的反諷色彩,在他看來,作家和詩人都是庸常之人,一如他自己。
2.下層邊緣人
除了落魄的作家/詩人外,布考斯基描繪了許多的無業(yè)游民、街頭流浪者、送貨員等邊緣的下層人物。也許是與作家個人經(jīng)歷有關,青年時期“樣樣干”的最底層生活成了他創(chuàng)作的來源。在這里,主人公們的生活比藍領階層還不如。藍領階層的痛苦源自對于失業(yè)的恐慌、對生活的掙扎,而無業(yè)游民、街頭流浪者們則不存在這番憂慮,送貨員的爛工作也是暫時的。這些下層人物存在嚴重邊緣化的傾向,他們都活在自己醉酒的世界里,缺乏上進心,外部世界與己似乎毫無關系。在對底層酗酒者的描繪中,布考斯基與雷蒙德·卡佛極為相似。與卡佛作品中酗酒者不同的是,卡佛小說中的主人公總是手握酒瓶卻渴望戒酒,沉淪酒精卻渴望救贖。布考斯基的主人公們全然沒有這樣的想法,在他們看來無論戒酒與否生活都不會有絲毫氣色,“戒酒的酒鬼與重生的基督徒是最糟糕的”iv?!镀粕唐贰分械柠湢査乖鞘敲绹姳砉菊乒苷撸锞婆c糟糕的婚姻摧毀了他的生活,此時的他已經(jīng)開始戒酒,但變得刻薄而易怒。
這些下層人物的生活與那些作家/詩人們別無二致,只是在身份上有些許的不同。在布考斯基看來,他們本就是下層中的一員,并沒有什么更高明的地方?!侗粺骄鸵饨小分腥宋镩g的對話體現(xiàn)了布考斯基的此種觀點:“作家是宇宙妓女?!薄坝钪婕伺斓靡锰嗔?,朋友。”v作家的生活更是需要女人供養(yǎng)。無論是落魄作家/詩人還是下層邊緣人、無業(yè)游民,布考斯基筆下的酗酒者具有鮮明的群像性,他們是一群符號化了的酗酒者:缺少疼痛感,除了無節(jié)制的酗酒就是酒后糜爛的性關系,不停踐踏自己的生活,叛逆而決絕,沒有任何光輝可言。盡管這樣,也不想做任何的改變。
二.酗酒者的精神世界
酒精是空虛之物,“舉杯銷愁愁更愁”說的就是這個道理,因此與酒為伴者大多孤獨難耐。縱觀《苦水音樂》全書,其中眾人物都是浸泡在苦水與酒水之中的,人和人之間的關系單薄且充滿隔閡,兩代關系、夫妻關系、情人關系間都呈現(xiàn)出一種疏離感:《父親之死》中“我”覺得父親的葬禮像一個冷漢堡;《大詩人》中的伯納德·斯塔奇曼獲得了諾貝爾獎舉世聞名仍喚不回妻子的心;《全壘打》中的班尼平日里對情人貝蒂絲毫不關心,當需要借她的住處當避難所時才頻繁出現(xiàn)......彭建明在其研究中指出了孤獨與酗酒的關系,即“孤獨作為促進酗酒及妨礙戒酒的因素,在酗酒發(fā)展的全過程中都起著相當重要的作用。vi”這是在說,孤獨程度是與酗酒程度成正比。在酗酒者的世界里,沒有彼此的脈脈溫情,沒有同類的相互取暖,想要擺脫孤獨只能借助酒精。布考斯基在如此的孤獨中隱含著對人與人間相互交流的渴望,還有對下層民眾包括他自己的同情。
除孤獨外,這些酗酒者們還集體呈現(xiàn)出一種無聊的狀態(tài)。在《好一場宿醉》里,當朋友問起“你為什么這么愛喝酒?”如此的問題時,凱文也只能回答——“我猜我大概只是太無聊了?!痹凇毒虐侔酢分校伎妓够鶎懙溃骸爱斠粋€作家就會有這種問題,也是最主要的問題——空閑時間,過多的空閑時間。你必須等待靈感才能下筆,而當你等待時就會發(fā)神經(jīng),當你發(fā)神經(jīng)時就會喝酒,喝得越多就越神經(jīng)。作家與酒鬼的生命真是乏善可陳?!币簿褪钦f,無聊是他們酗酒的原因之一。正是出于無聊,《在街角酒吧喝啤酒》中的“我”走出家門,到酒吧去與陌生人拼酒、胡扯;《白狗拱背》中亨利認為只有喝酒才能不斷刺激自己,讓自己感覺還活著;《欺騙瑪麗》中退休了的泰德除了賽馬無事可做......這些酗酒者們好像除了酗酒之外也無事可做,叔本華有名言“人生實如鐘擺,在無聊和痛苦間徘徊”“無聊和痛苦是人類幸福的死敵”。在叔本華的悲劇美學里,只有當欲望滿足時人才會感到無聊。我們很難說酗酒者們的生活是否真的是痛苦的,但在他們喝酒(或喝完)的時候,當全部欲望得到了滿足,他們確實是無聊的。另一方面,孤單與無聊又存在著一定的因果關系——因為孤單,所以無聊。
在西方文學語境下,談及“酒”或是“酗酒”“酒鬼”自然會聯(lián)想到酒神狄奧尼索斯與其所代表的酒神精神。正如尼采所闡釋的:酒神精神中包含了諸多非理性的因素,它是狂歡,是自我的釋放?!犊嗨魳贰防锏男锞普咝涡紊?,在酒精的作用下他們放縱自我:想喝多少就喝多少,想喝到什么時候就喝到什么時候,想同誰發(fā)生關系就同誰發(fā)生關系,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盡管這種做法可能被視為反叛、異類,可對于酗酒者們來說,此種生存狀態(tài)正是迷醉狀態(tài)下對人生最大的肯定。這也并非他們不上進,而是對他們來說,這樣的生活就已足夠,生來赴死是他們生活的基本智慧。
三.酗酒者的生存空間及生存狀態(tài)
“酒”是貫穿《苦水音樂》全書的線索意象,甚至可以說在一些作品中,沒有它故事就不得以發(fā)生、進行,喝酒是主人公們的下意識行為,他們無論做什么都要喝點酒。究其原因,“酒”作為工具有著相當重要的作用:首先,酒是交流的工具,如《在街角酒吧喝啤酒》中主人公間的談話、爭論就是從一杯啤酒開始的。孤獨的主人公們礙于沒有能夠交流的人或是可供交流的話題,酒是他們促使他們交流的良好媒介;其次,酒是表達自我的工具。《我愛你,艾伯特》中瑪拉與艾伯特終于和解,《父親之死》中的“我”與剛去世不久的父親的女友發(fā)生性關系。這些行為都是在酒精的作用下完成的。這些酗酒者都是生活中弱者,都是在走下坡路的人,勇敢地行動對他們來說是十分困難的,因此他們需要借助酒精的力量。最后,酒是打發(fā)時間的工具。無聊始終是人公們的一貫精神狀態(tài),無事可做便以酒自娛。喝酒是他們無聊的開始,卻是煩惱的結束。
酗酒是布考斯基筆下人物存在的一種方式。存在主義哲學在20世紀20年代傳入美國并產生了廣泛的影響,存在主義哲學強調“自由選擇”“人的自由是絕對的”——基于自由選擇,他們主動選擇了人生困境。加繆在《西西弗福斯神話》中稱“反叛給予生活以價值”,那么這些酗酒者們就是在自由選擇的基礎上選擇了酗酒的生活,以宿醉增加生活的價值。布考斯基不是一味地把生活寫得多絕望,他只是孤單又無聊。《幫唐恩一個忙》中拉里輕描淡寫道出了“生活是可以很仁慈的,只要你順勢而為”的人生哲理。我們很容易發(fā)現(xiàn),作者并沒有賦予酗酒者們太多的生活背景,通常只是截取他們生活的一個片段,亦或是一個場景,以一點窺探生活的真實。王中強認為,“酗酒和酒鬼這一主題可以生動地再現(xiàn)人物糟糕的生存狀況、生活狀況。這些人物......情感缺失,不擅交流,在社會權力結構中屬于底層,集體失語?!?/p>
《苦水音樂》里的故事多發(fā)生在室內,酒吧內部(如《沉淪與墮落》、《火熱女郎》、《欺騙瑪麗》)或房間里(包括臥室和旅館,如《螳螂》、《冷夜》、《一個頭像》)是最理想的場所?!笆覂取庇梢幻婷鎵M成,空間狹小、壓抑、封閉,主人公們的生存空間有限。一如薩特《禁閉》中的客廳,有限的生存空間會對主人公的生存狀態(tài)產生消極影響,同時反作用于他們的精神世界并致使各種危機的出現(xiàn)。在主人公們破碎的生活中,荒誕和冒犯是常有的事情。
查爾斯·布考斯基在《苦水音樂》里創(chuàng)造了一個由酗酒的作家/詩人、下層邊緣人、生活失敗者們構成的世界,他們身陷人生多重困境,吃苦受罪,沉浸酗酒難以自拔。這些酗酒者們具有群像化的特征,塑造形象并不是作家的主要目的。布考斯基對他們展開了粗線條的勾畫,其意圖是通過對酗酒者生存空間與生存狀態(tài)的描繪展現(xiàn)出一種破碎的生活:20世紀70年代美國下層蕓蕓眾生生活的孤獨與無聊,掙扎與堅強。這種孤獨與無聊是集體性的,是非個例的。孤獨與無聊導致他們酗酒,然而他們并不試圖改變這種生活,個體的生活畢竟是自由選擇的結果。《苦水音樂》是一部跳出是非的反崇高之作,其中的酗酒者更是僅憑幾瓶酒就可以追上前輩“垮掉的一代”的腳步——或可能比他們更進一步戳穿現(xiàn)實。
注 釋
i[美]查爾斯·布考斯基著,巫土譯,楊敬校譯:《苦水音樂》,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3年版,第32頁。
ii[美]查爾斯·布考斯基著,巫土譯,楊敬校譯:《苦水音樂》,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3年版,第25頁。
iii[美]查爾斯·布考斯基著,楊敬譯:《郵差》,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3年版,第3頁。
iv [美]查爾斯·布考斯基著,巫土譯,楊敬校譯:《苦水音樂》,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3年版,第214頁。
v [美]查爾斯·布考斯基著,巫土譯,楊敬校譯:《苦水音樂》,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3年版,第89頁。
vi彭建明:《孤獨、酗酒與社會關系研究》,《國外醫(yī)學·社會醫(yī)學分冊》2004年3月第21卷第1期。
(作者單位:黑龍江大學研究生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