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碧燕
(西安交通大學外國語學院 陜西 西安 710049)
后現代背景下平眉的價值選擇和走向
余碧燕
(西安交通大學外國語學院 陜西 西安 710049)
一直以來因品味低劣、充滿消費性與商業(yè)動機而飽受批判與譴責的平眉(middlebrow),如今開始收獲越來越多的支持與肯定。不少自視為平眉的社會各界人士為這一群體發(fā)聲,肯定其社會價值。作為社會發(fā)展的階段性產物,平眉的生活追求與文化價值取向的改變需要更多的實踐和時間。期待社會對這一群體抱以耐心與寬容,因勢利導,推動社會文化的健康發(fā)展。
平眉 文化 價值
平眉①(middlebrow)一詞出現于1925年英國的周刊《笨拙》②,后在伍爾夫(Woolf)寫給《新政治家》③雜志主編但未寄出的信里使用過。平眉是相對于高眉(highbrow)和低眉(lowbrow)而言[1]。高眉指文化素養(yǎng)與品味較高的知識分子、精英;低眉指文化素養(yǎng)淺薄、為生活忙碌的勞動者,而平眉是居于高低之間但界線較為模糊的概念。它既指通俗易懂、無需深沉思考與咀嚼的文學藝術作品,同時也指學識品味極其平乏但希望通過文化來取得社會身份地位的社會群體。學界常常將平眉的文化價值取向稱為“中產趣味”或“中產階級文化”[2]。此類群體因缺乏文化內涵,一直以來受到國內外知識分子的猛烈批判。伍爾夫將平眉喻為“思想和生活的害蟲”[1],她對平眉群體及其所作所為的厭惡在那封未寄出的信里可見一斑。格林伯格(Greenberg)在《宗派評論》④里對平眉嚴厲批評:這些人忙于使寶貴之物貶值,使健康之物感染,使誠實腐壞,使智慧遲鈍[3]。張清華筆下的中產趣味是一種虛偽無聊、自私自利和怯儒保守的意識形態(tài),“是以對嚴肅文化的庸俗化來完成的,它沒有始終如一的固定形態(tài),游戲化、制造和追逐時髦、完成對現實的妥協的以腐化和享樂主義為意趣的敘述,是其重要的特征”[2]。
需要指出的是,平眉不等于中產階級,兩者既有聯系,又有區(qū)別。階級的產生源于社會成員對生產資料、財富、身份、權力等社會資源占有的不均等,以對社會資源不同程度地占有為標準進行社會分層的方法相對客觀。如果說中產階級是社會客觀分層的結果,那么平眉更多是社會主觀分層催生的產物。所謂主觀分層,“是指對社會成員的地位歸屬,采用主觀自我評價和他人認定的方法所獲得的分層結果;其主要依據于被調查者的主觀評價(包括自己的和他人的評價、認定)”[4]。社會發(fā)展至今,這種主觀評價逐漸摒棄對經濟地位、權力地位、職業(yè)聲望的重視,而是越來越依賴于文化標準。平眉即是特指在講求經濟效益的現代化社會中出現的社會群體,他們具有一定的經濟實力,崇尚物質主義,文化素養(yǎng)與品味極其普通,急于利用文化來塑造自己的社會身份。
以往對平眉的批判一般從藝術的本質角度,譴責其給文化的純粹性造成的傷害,呼吁社會警惕和反對平眉的文化價值取向。然而從社會整體的發(fā)展進程來看,平眉也許是社會發(fā)展到一定階段無法徹底杜絕的社會存在與社會現象。正所謂今時不同往日,當初被視為腐壞之物、被厭棄、被抨擊的平眉如今大有翻身之勢,越來越多自視為平眉的作家、雜志編輯、職業(yè)經理人、學生為這個群體發(fā)聲,對其社會價值表示肯定。因此,新的時代需要對平眉進行新的審視。
20世紀20年代至60年代,西方社會文化領域掀起了一場范圍廣、影響大的學識斗爭或叫文化矛盾(the Battle of the Brows)[5],當時的知識分子階層紛紛在各大報刊雜志上進行論戰(zhàn),發(fā)表對平眉的批判,欲與之劃清界限。伍爾夫在那封未寄出去的信里表達了她對平眉極其厭惡的態(tài)度。在伍爾夫看來,高眉和低眉是社會中互相需要、互相尊重的兩個群體。高眉擁有卓越的智力水平,受過良好的教育,追求思想。然而,過于癡迷、高度沉醉于精神世界的追求使他們往往無法很好地處理真實生活。因此,高眉需要低眉。低眉文化素養(yǎng)較為淺薄,他們追求生活,專注于自己的勞動,在社會的各行各業(yè)辛勤工作,推動社會的基礎運作。低眉對生活的追求心無旁騖,高眉尊重他們,會主動貼近他們并通過文學藝術來反映他們的生活狀態(tài),以此表達欣賞、贊美亦或是悲憫之情。和諧的社會關系本應止步于此,然而,平眉的出現破壞了這種和諧。這群人搬弄是非、挑撥離間。他們沒有單純的追求目標,既不是藝術本身,也不是生活本身,而是兩者的混合,同時摻雜著金錢、權力或名譽,難以分辨,卑劣不潔。
現今,平眉的文化價值取向被認為是“我們時代的文化與藝術所表現出的一種新的審美觀,它所代表的是一種刪除了精英知識分子的啟蒙批評立場的、同時也隔絕了底層社會的利益代言角色的、與今天的商業(yè)文化達成了利益默契的、充滿消費性與商業(yè)動機的、假裝附庸風雅的、或者假裝反對高雅的藝術復制行為”[2]。這種文化與藝術趣味十足有害,已經喪失了其應有的社會機能與文化立場,充滿銅臭與墮落氣息,是葬送藝術的墳墓[2]。
對平眉的抨擊不僅針對其精神追求與文化價值取向,還包括他們所進行的文化活動。他們閱讀,盡管那些書在知識分子看來毫無可讀性,但平眉似乎沒有意識到書的閱讀量并不代表文化水平[6],只是一味地追求量的積累,目的也不僅是為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而是借此來彰顯個人的涉獵之廣,似乎如此便可以躋身知識分子行列。他們寫作,但缺乏思考與批判。知識分子注重對批評的批評的批評(criticism of criticism of criticism)[3],相比于藝術本身,他們更關注藝術的現狀及發(fā)展。而平眉熱衷于脫離社會實際的創(chuàng)作,寫的東西“不好不差,不錯不對(betwixt and between)”[1]。這種缺乏內涵的寫作只能稱之為“胡亂涂寫”,只是平眉用以掙錢的途徑之一,因此充滿消費性與商業(yè)動機。伍爾夫在那封未寄出的信中以虛構小說的形式,對平眉寫的書表示了鄙夷與諷刺——把書扔到窗外的田野后,“饑餓的老羊抬起頭來看了看,沒有吃”[1]。他們消費,但假裝附庸風雅。買明清時期或安妮王朝式樣⑤的家具——贗品,但依然昂貴,買名家名作的復制品,住所謂的蘊含著人居品質和藝術內涵的高端住宅。然而,他們從來不買任何新的東西,從不買當下畫家畫的畫,或當下木匠做的椅子,或當下作家寫的書,因為買當下的藝術作品需要活生生的品味,這正是平眉最缺乏的東西。
在高眉眼里,平眉對于人類智力發(fā)展和文化創(chuàng)新毫無意義可言。他們以一種低劣、庸俗甚至是破壞性的方式侵蝕社會整體的文化價值。因此高眉竭力揭露平眉在文化領域的“罪行”,希望社會對此加以警惕。
平眉的出現有其社會根源,他們所做的一切也都源于“物質生活無虞、有暇進行娛樂休閑”[2]。暫且不提他們給文化造成的破壞,如今平眉這個群體已經日漸龐大,在社會各方面所發(fā)揮的作用也已無法替代。
平眉的出現與社會經濟、政治的發(fā)展密切相關,可以說是社會發(fā)展到一定階段的必然產物,也是社會轉型的特征之一。近現代的西方社會發(fā)展較快,20世紀初文化階層的矛盾就逐漸激化,中國社會的文化矛盾也伴隨社會變革出現。不少學者批判中國五四之后就沒有文化了,尤其是在改革開放以后的發(fā)展活躍期,新興中產階級異軍突起,社會存在的方方面面都受到市場化、商業(yè)化、經濟化帶來的影響,文化領域也未能在改革大潮中獨善其身[7]。社會群體的文化品味跟不上財富增長的速度,無法以文學、美學的角度審視文化內涵,一旦用其特有的方式涉足文化領域,就被知識分子視為文化販子。不能否認部分平眉確實動機不純,以文化為幌子達到其斂財的惡劣目的,但以偏概全不是客觀公正的態(tài)度。
縱使知識分子對平眉的文化行徑厭惡至極,也不能阻攔其文化產品在社會中的盛行之勢。暢銷書不一定是好書,但絕對符合當時人們的閱讀口味,倘若它的實際價值經得起時間的考驗,也有機會成為名著。流行音樂內容通俗、形式活潑,除了風靡一時外,不乏一些作品能夠流傳后世。商業(yè)電影以盈利為目的,重娛樂而不重現實,但也造就出不少經典之作。相比于高雅藝術,平眉的文化產品在各個社會群體中更受歡迎的原因在于,它們不需要人們付出大量的時間和精力去欣賞、去理解,而是僅僅作為消遣、釋放壓力的對象,這非常符合現代快節(jié)奏生活的人們的文化訴求。換句話說,文化市場的消費需求才是此類文化產品得以立足的原因。與此同時,這些文化產品也不再完全脫離實際,而是越來越緊扣當下社會的發(fā)展主題,諸如對新時代的女性角色、家庭關系、婚姻愛情、金錢、科技等主題的討論,以其本身的娛樂性與話題性吸引人的眼球。
不得不說,在當下社會文化中平眉已經越來越占據主導地位。這種主導地位在文化生產、文化傳播與文化消費三個階段中均有體現。在文化生產方面,平眉掌握著社會中大量的文化資源,在一定程度上掌控著文化產品的選擇與取舍[3]。他們也是高眉進行文化活動的“贊助商”,為其提供金錢或機會的支持。平眉十分重視自身所能發(fā)揮的這項文化功能,并且為能成為高眉文化活動的一部分而感到愉悅與滿足。作為文化傳播的重要媒介,平眉將大學、學術著作或高雅藝術中的思維與精神放到普通大眾在書店報刊亭都能買到的幾頁相對廉價的紙張上或者向所有人開放的網絡上,在一定程度上行推動了某些想法在社會文化中、在不同的社會階層之間傳播、流通[8]。平眉更是文化消費的主體。其群體之龐大、經濟實力之穩(wěn)定、娛樂休閑時間之寬裕等在很大程度上決定了這一點。文化的生產、傳播、消費之間沒有明確的界線,三個環(huán)節(jié)互相交織,更凸顯出平眉在文化領域的主體力量。
伍爾夫曾經困惑,平眉對低眉生活的描述如此庸俗、骯臟、低劣,低眉卻十分認真地對待他們寫的書,并且讓平眉教其寫作、閱讀,這是為何?低眉的回答大致意思為,他們將自己視為沒有受過教育的普通人,平眉努力教他們文化令他們很感激。畢竟像其他人一樣,平眉也要掙錢,有關莎士比亞的教學和寫作一定有錢可賺[1]。這是來自于勞動者真摯的感謝與理解。人往往習慣于通過自身的立場與角度對周圍事物進行審視與評價,低眉的回答或許給評價平眉的社會價值提供了另一個視角。
審美性情傾向是一個人所屬群體的重要標準。在現代化的社會中,文化資本所指向的高貴品質比經濟資本在決定個人的階級屬性上更為關鍵[9]。這也許是平眉在文化領域不斷追求、表現、模仿的原因所在,他們欽慕知識分子的涵養(yǎng),迫切地想要擁有或者至少看起來擁有受人尊重的高貴品質,甚至成為高眉群體中的一員。然而急于求成的心理加之商業(yè)利益的誘惑,急功近利的表現給平眉自身招來罵名。這些罵名并非無端指責,而是基于平眉不斷物化文化、破壞文化秩序的事實。
近些年的“出書熱”讓人聯想到民國時期夜以繼日工作的印鈔機,這種模式看似反映出文化市場一片繁榮的景象,實則如惡性通貨膨脹一般將導致整個市場的混亂與崩潰。各種所謂勵志、美容、健身、迷信、算命之類的書,也許能以其新穎的噱頭暫時贏得部分人的青睞,但長期大范圍的出現讓廣大讀者對三教九流、五花八門的粗制濫造感到十足的疲倦?;仡櫲祟悮v史,司馬光歷時十九年完成《資治通鑒》,馬克思嘔心瀝血四十年著《資本論》,司馬遷傾其一生留下《史記》。所謂經典,歷久彌新?!俺鰰鵁帷笔抢骝屖瓜碌默F象,一目十行便能翻完的書往往是用以標榜個人功成名就之物,僅供娛樂,而非對真理的追求,缺乏內涵。類似于此的消費文化“消解崇高、消解意義、消解精神,摧毀傳統(tǒng)文化(特別是嚴肅文學和高雅藝術)的審美規(guī)范,使文化從一種‘教化工具’和審美形式,逐漸過渡為一種大眾娛樂方式和消遣方式,使文化產品日益蛻變?yōu)椤M品’,從而將一切文化行為和文化經驗統(tǒng)統(tǒng)推入商品的洪流”[10]。若整個文化領域被缺乏內涵的文化商品占領,那對于文化的發(fā)展將是毀滅性的傷害。不管當今社會平眉群體如何龐大,也暫不深究“我是平眉我驕傲”的心理是否受群體暗示的影響,但凡這一群體肯為社會文化的健康發(fā)展考慮,他們就必需正視自身的文化行為并為此負責。
堅決不能讓文化走向徹底庸俗化的媚俗之路,但也不能將其禁錮在狹小圈子里孤芳自賞。藝術源于生活,高于生活。而一味追求藝術的純潔性,忽視藝術與生活的銜接,會造成兩者之間的斷層,一個架空的藝術世界對于現實生活毫無意義可言。以舞蹈為例,近幾年有不少觀眾反映目前的舞蹈表演一味追求完成高難度的舞蹈動作,而忽視通過舞蹈這一藝術表現形式所要傳遞的情感,如此便顯得空洞與乏味。寫作亦復如是,有時候讀者對慷慨激昂的長篇大論無動于衷,但面對寥寥數語卻能激動得無以復加,這便是“接地氣”的藝術所具有的魅力,也正是藝術反映生活的本質要求。
由最初缺乏品味而遭到諷刺,到后來因充滿功利性、物化文化而備受譴責,現如今又得八方支持之勢,平眉這一群體在文化領域似乎終于熬得苦盡甘來。但缺乏內涵始終是其致命傷,未來發(fā)展是好是壞終究以其本身的社會價值為根本。文化素養(yǎng)與品味的提升是其必修之課,但這是一個循序漸進過程,沒有人天生就能讀懂莎士比亞。因此平眉在文化領域的改變需要實踐,更需要時間。文化的社會價值在于教化,必然離不開作為教化對象的社會大眾。平眉既是社會發(fā)展的必經階段,現如今又大勢發(fā)展,就應該抱以寬容與耐心。若是全盤禁止,必然造成沉寂,矯枉過正并非理想的結果。
注釋:
①本文所引用的外國文獻均為作者本人翻譯。
②PUNCH,英國漫畫類雜志,創(chuàng)刊于1841年,是英國老牌的諷刺漫畫雜志之一,提供政治諷刺漫畫、家庭漫畫、社會漫畫等內容,通過詼諧的諷刺手法描述社會熱點問題。
③The New Statesman,英國較有影響的一份雜志,創(chuàng)刊于1934年,在倫敦出版,主要發(fā)表有關政治、社會問題、書刊、電影、戲劇等方面的評論,讀者多為知識界人士。
④Partisan Review,美國的著名左翼文學刊物。
⑤18世紀英國的建筑和家具式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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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7-9106(2017)08-0137-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