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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鐵匠已經(jīng)打完最后的驢掌

      2017-05-31 19:32:33劉亮程
      回族文學(xué) 2017年3期
      關(guān)鍵詞:驢車母驢鐵匠鋪

      劉亮程

      十七年前,我受約寫一本新疆古鎮(zhèn)的小書,在南疆行走,走到庫車被那里的驢叫聲留住。當(dāng)時庫車是有名的毛驢大縣,四十萬人口,四萬頭驢,四萬輛驢車,全庫車的人和物產(chǎn),都在驢車上,拉著轉(zhuǎn)。龜茲河灘上的萬驢巴扎更是讓我迷戀,千萬個毛驢和驢車,鋪天蓋地,真是世間難見的毛驢壯景。我在庫車停下來,寫了《庫車行》,后來又改名《驢車上的龜茲》再版。

      《最后的鐵匠》是該書的首篇,老城鐵匠鋪是我常去的地方,一截短短的巷子里有三家鐵匠鋪,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拇蜩F聲相互聽見,鐵匠爐前一天到晚聚著人。庫車因為驢多,形成一個完整的手工驢產(chǎn)業(yè),做驢車套具、驢擁子需要皮匠,打造驢車要木匠,釘驢掌要鐵匠。鐵匠鋪除了打砍土曼、鐮刀,其余就是給驢做活。

      我曾建議庫車保護好當(dāng)?shù)氐捏H資源,把毛驢大縣當(dāng)一個品牌去打,因為許多地方已經(jīng)沒有驢了,當(dāng)全世界都沒有毛驢時,人們會到庫車來找驢。我還建議庫車機場建一個毛驢車接機口,給驢和驢車創(chuàng)造活路。想想吧,那些外地游客下飛機直接坐驢車,一步踏入千年龜茲,這是何等感受。

      可是,現(xiàn)在庫車沒有驢了,替代驢和驢車的是三輪摩托。那邊的朋友說,來客人拍張毛驢照都得看運氣能不能碰上一頭。沒有了驢和驢車,皮匠、木匠、鐵匠自然就沒用了。這些跟驢有關(guān)的手工產(chǎn)業(yè)鏈也就不復(fù)存在。

      上個月到麥蓋提駐村點認(rèn)親戚,走了一路只看見一頭毛驢,拴在人家低矮的圈棚下,鬼鬼祟祟地看人,那些住上安居磚房子的農(nóng)家,已沒有驢圈的位置。我記得那時候走進村里人家,院子里總有一雙驢眼睛看你,那是主人之外的另一雙眼睛,在巴扎上在田間也到處能遇到這樣的注視。現(xiàn)在到哪里都只有人的眼睛,再沒有驢這樣四條腿的生命和你同行。

      我認(rèn)的親戚家只有幾畝地,都轉(zhuǎn)給了別人,一家人的收入不知道從哪來。

      這時我又想起十幾年前的想法,那時候每家都有幾頭驢,驢不值錢,六七百塊錢一頭。現(xiàn)在驢的價格是那時的十倍。如果每家的毛驢還在,或是家里有一頭母驢,母驢下母驢,三年五頭驢,就是好幾萬的產(chǎn)值。每年賣一頭驢,近萬元的收入,也夠一家人的生活費用。

      現(xiàn)在農(nóng)民開始想念驢了,幾千塊錢買一個三輪摩托,三年后剩下一堆廢鐵。一頭驢養(yǎng)幾年,就是一堆驢,一大筆家產(chǎn)。

      可是,村里的貧困家庭,哪能買得起驢。即使有一頭驢,驢槽、驢圈、驢掌、驢擁子,這些跟驢有關(guān)的手工產(chǎn)業(yè)沒有了,給驢干活的一代匠人老了,走了。

      庫車?yán)铣悄莻€最后的鐵匠,已經(jīng)在十幾年前打完最后的驢掌。從此這個世界上再難聽到驢叫,我們的耳朵里只剩下嘈雜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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