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 日
它剩余的輝煌,把夕光的長針
深深炙入人們的眼睛
道路上滿鋪著黃金
和它的灰燼
這是明亮的時刻,但不是最后
這是溫暖的時刻,但不是最后
在下一刻,它是辛波絲卡的海參
在危險中——
“它暴烈地把自己分成一個末日和一個拯救,
分成一個處罰和一個獎賞,分成曾經(jīng)是和將是?!?/p>
到底,你愛不愛它
到底,你愛不愛我
已無關(guān)緊要
我將像你一樣,墜入它預(yù)設(shè)的深處
足夠黑
足夠光明
足夠噴出世間的隱喻和神啟
正如足夠我們活著,在它轉(zhuǎn)身時拖曳的灰長裙里
燈 塔
一定是夢沉淀的光,讓它生出了翅膀
長成巨人,在眾生迭起的浪尖
用光芒的臂彎,挽住黑暗的陷落
一定來自最高的信仰,愛和悲憫
痛苦時,它是廣袤天空的雨滴
幸福時,它是天花板上鑲嵌的月亮
往返于來時的道路,讓幻影重現(xiàn)
這暴風中誕生的燭火,就像生活
有時候需要通過幻想
增加活著的長寬、韌度和溫度
落魄如我的人,在它的光圈里
流淚,受苦,孤獨,絕望,感念
承受命運和它的光照
這構(gòu)成了我的道路,濃霧中懸而不落的燈塔
我遠遠的朝它走去,終于抵達它的時候
才發(fā)現(xiàn),它那里什么都沒有
除了身上洶涌的熱氣
它那里什么都沒有,但偶爾抬頭它又隱現(xiàn)在遠方
風兒帶走的,云朵正送給我們
在逆光的剪影里,能夠發(fā)光的
除了愛,還有什么
這悲喜交集的人生
世界里沉睡著所有的夜晚
而每一次擁抱都像第一次
你的臉蛋兒緊貼在我的胸前
星光在頭頂動人衷腸
藍色的波濤在高處,翻涌著熱淚
多少年了,我們的生活沾染了太多魔法
盡管困窘,卻也富足
盡管狹窄,卻也回蕩著寬廣的琴聲
即使那只奪命的撇腳把我們狠狠踹進了泥里
也無非是命運又把我們錯愛成種子
風兒帶走的,云朵又送給我們
在天空的反光里,必定有一種更崇高的法則
和人匹配,就像流水一次次經(jīng)過扭曲的腸胃
再一次恢復(fù)成最初的本原
就像所有可憐而不朽的人們
在一次次相擁中,你再一次成為我的寶貝
成為我和我的同類
父親的井
秋天的午后,他一絲不茍
纏卷好水管,用衣角擦凈電機上的泥巴
他的長臂小心翼翼
再一次把它們掛在水井的壁坎上
是的,他正把它們深藏在井里
虔誠地像完成一種古老的儀式
在鳥啼蟲鳴的細響深處
偶爾,我也會聽到那些突然掉落到井底的
石頭或泥塊的回聲
那些因突然失手而墜落的命運
從看不見的深處,發(fā)出尖銳的脆響
此時大地上正翻滾著枯黃的秋風
這讓我更加擔心
他一天比一天老了,雙手也不由自主地顫抖
但他還是很快從井口蓋好石板
再從石板上壓上石頭
他不厭其煩給這張鐘擺的面孔裝上隱秘的動力
的確,當一個人的源泉被管狀的吸力
源源不斷的提起
又不斷的被墜落
在不斷往回的可能里
只有源源不斷的水,合奏著悲歡的嘆詠
盎然流淌在困乏之中,從父親的果園和田間
窸窣閃動著,豐潤的回聲
蕩 漾
湖邊的一個小女孩正高聲誦讀
她一邊讀著《一個善舉》
一邊向湖里投一枚石子
她每讀一頁
湖里的波紋就向四周擴大一圈
就像香樟樹的影子落進湖里
不,就像香樟樹的香氣
不,香樟樹不會出現(xiàn)在這里
垂柳代替了香樟樹的香
把樹冠一樣蕩漾的綠
送到了湖心,一圈又一圈
湖面上回蕩著一圈又一圈不斷擴大的波紋
她說,善良的力量
就是石子投入水中向外擴散的波紋
作者簡介:田暖,女,本名田曉琳。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曾參加詩刊社29屆青春詩會,31屆魯迅文學(xué)院高研班學(xué)員。詩歌見于《詩刊》《詩探索》《星星》等,入選多類年選。著有詩集《如果暖》《這是世界的哪里》,詩劇《隱身人的小劇場》。曾獲中國第四屆紅高粱詩歌獎、中國第二屆網(wǎng)絡(luò)文學(xué)大獎賽詩歌獎、齊魯文學(xué)作品年展最佳作品獎等,被評為山東省第三批齊魯文化之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