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衍樑
在諸多因西南聯(lián)大而來到昆明求學或教學的才子中,汪曾祺是寫昆明寫得最傳神、最熱愛的那個。昆明溫潤了他,他溫潤了昆明。在他60歲的時候,突然有如神助,寫下了許多不朽的散文隨筆。之前的歲月,他人在荒野,躑躅惶恐,并對文學和抒情產(chǎn)生了無限的向往。
1979年,《人民文學》雜志在第11期發(fā)表了一篇名為《騎兵列傳》的短篇小說,作者是59歲的劇作家汪曾祺,此前他最大的文學成就,就是完成了革命樣板戲《沙家浜》的編劇工作。
《騎兵列傳》的藍本是汪曾祺在5年前為了劇本《草原烽火》而前往內(nèi)蒙古搜集的一系列采訪資料,當時他與幾位同事開著吉普車在草原上奔走數(shù)月,返回北京后匯報,內(nèi)蒙并無抗日題材可寫,因為日軍從未踏進這些草原。幾年后的這部改編小說問世后,同樣沒有產(chǎn)生反響。老作家的新嘗試出師不利。
選擇在耳順之年重新拾起小說創(chuàng)作,汪曾祺絕非一時沖動,早在40多年前,當他還是個西南聯(lián)大學生的時候,文學創(chuàng)作對于他已是生活中的要事,那時他喜愛弗吉尼亞·伍爾夫的意識流小說,并在昆明的《今日評論》雜志上發(fā)表處女作,經(jīng)手編輯是他的老師沈從文。
汪曾祺與沈從文
此時,當年20出頭的小伙子已經(jīng)走過了坎坷的中年,曾給予他許多啟發(fā)的老師沈從文也已臨近暮年。當汪曾祺協(xié)助沈從文重新整理文集時,他花了幾個月的時間,系統(tǒng)地閱讀了老師的小說。汪曾祺突然意識到,《邊城》、《三三》中的農(nóng)村少女,正是他一直尋找的小說人物氣質(zhì),這種不自覺的模仿被他歸結(jié)為,“我是沈老師的學生”。
1980年8月12日,汪曾祺完成了《受戒》的創(chuàng)作,這篇小說成為汪曾祺在1980年代文壇大放光彩的真正起點,他摒棄了一年前《騎兵列傳》里的革命化寫作——那已被市場證明失敗,轉(zhuǎn)而向1930年代的故鄉(xiāng)高郵和第二故鄉(xiāng)昆明尋求經(jīng)驗。在《受戒》的篇末,汪曾祺留下一行字:“寫43年前的一個夢?!?/p>
43年前的汪曾祺,還是17歲的少年,在江蘇的中學里苦讀,偶爾幻想將來能遇到一番“吊兒郎當”、“尋找瀟灑”的人生,兩年后他報考西南聯(lián)大,正是由于聽說構成這所臨時大學的三所學校學風自由。
短暫的寫作歲月
西南聯(lián)大的八年時光塑造了許許多多像汪曾祺這樣的年輕人的人生態(tài)度,他在昆明認識了沈從文、聞一多、唐蘭、金岳霖、朱自清,同時昆明遠離戰(zhàn)火的市井生活也吸引著他,直到幾十年后,在回憶起聯(lián)大歲月的時候,他依然能對汽鍋雞、炸甲蟲、綠楊飯店的故事娓娓道來。
1947年,汪曾祺選擇在上海出版他的首部文集《邂逅集》。但這個開始并沒有帶來一個嶄新的文學新星。
中國社會的巨變已經(jīng)在發(fā)生了,這一年的7月,在華北和東北的戰(zhàn)場上,中國內(nèi)戰(zhàn)的天平開始傾向共產(chǎn)黨,兩年后,毛澤東在北京宣布新中國成立。
這一時期的汪曾祺未再從事文學創(chuàng)作,而是輾轉(zhuǎn)于《說說唱唱》、《民間文學》等雜志擔任編輯,同事中有作家趙樹理。直到1957年,受到文藝界“百花齊放”口號的感染,汪曾祺再次提筆寫了若干散文和詩歌。
這一年2月出版的《中國建設》雜志封面上,宋慶齡和平鴿、手中揮舞著橄欖枝,知識分子對未來的想象被定格在這個春天。
補齊右派指標
僅僅三個月后,轟轟烈烈的“反右運動”開始了。
身為一名普通編輯的汪曾祺并未首當其沖,他似乎也不認為自己會受到?jīng)_擊,然而第二年夏天,因中國民間文藝研究會的右派指標未完成,汪曾祺被補劃為右派,被下放河北張家口。面對如此荒誕的現(xiàn)實,汪曾祺在臨走前留給妻子一封信,信上寫:“等我五年,等我改造好了就回來。”
下放的決定讓汪曾祺誠惶誠恐,他后來無數(shù)次提到自己當時確實認為自己“犯了錯誤”,他希望以誠懇的糾錯態(tài)度贏得組織的寬宏大量。在張家口的日子,汪曾祺躲在馬鈴薯研究站畫植物圖譜,每天的工作非常規(guī)律、簡單。一年后,監(jiān)督他的工人組長在匯報中認為汪曾祺和群眾關系不錯,“可以摘掉右派帽子”。
不到兩年,汪曾祺就回到了北京,但原單位不再肯接收他,經(jīng)過西南聯(lián)大老同學、北京京劇團藝術室主任楊毓珉的協(xié)調(diào)后,汪曾祺在42歲這年被調(diào)往京劇團任編劇。隔年,汪曾祺就被委任了一出劇本改編任務,1963年的整個冬天,汪曾祺和幾位同事住在當時游人稀少的頤和園里埋頭寫稿,不時還要與領導溝通細節(jié)。
一部樣板戲的誕生
1964年,現(xiàn)代京劇《蘆蕩火種》在北京公演,劉少奇、周恩來、朱德、鄧小平等黨和國家領導人觀看了這部改編自同名滬劇的作品,并給予高度評價。北京市委書記彭真指示《北京日報》發(fā)表了一篇社論,表揚了《蘆蕩火種》。隔了一天,江青在從上海飛往北京的專機上讀到了這個消息。
《蘆蕩火種》之所以會從滬劇被改編為京劇,正是得益于江青的推薦,但最初的改編版本并不理想,江青就不再過問此事。這次再次改編后公演大受歡迎,江青開始注意到了這位叫汪曾祺的編劇。
同樣得知《蘆蕩火種》公演成功的還有毛澤東,他對劇名感到不太滿意,便做出指示:“故事發(fā)生在沙家浜,中國有許多戲用地名做戲名,這出戲就叫《沙家浜》吧?!?/p>
《沙家浜》的成功一定程度上扭轉(zhuǎn)了汪曾祺的處境,他在劇本中傾注的心血得到了回報,那些雅俗共賞、流露出濃厚京劇韻味的唱詞令江青激賞不已,他甚至從蘇東坡的詩句中取材,將“大瓢貯月歸春甕,小勺分江入夜瓶”化為唱詞“壘起七星灶,銅壺鎖三江”。
“文化大革命”爆發(fā)后,作為有歷史問題的控制使用對象,汪曾祺被關進牛棚,從一個昨天還炙手可熱的主力編劇淪為為單位倒煤的專制對象。
但《沙家浜》再次救了汪曾祺,1968年,勞動中的汪曾祺突然接到指示,稱他已得到“解放”,并迅速前往人民大會堂參與《沙家浜》的定稿討論,原來是江青認為這出樣板戲值得進一步修改,將原有的主角阿慶嫂降為二號人物,而原本的二號人物郭建光則改為男一號。江青拍板:讓汪曾祺來寫。
從此,汪曾祺的生活待遇翻天覆地,從日常飲食到換洗衣服均得到徹底改善,1970年5月的百萬軍民天安門集會中,汪曾祺甚至受邀登上天安門城樓。一部分被關押的知識分子從報紙上讀到汪曾祺上天安門的消息,甚至產(chǎn)生了“我們知識分子有救了”的希望?!渡臣忆骸泛螅粼鬟B續(xù)參與了《紅巖》《杜鵑山》《草原烽火》的改編工程。
荒野歲月里對文學與抒情的向往
在尊嚴被踐踏的不堪境遇里,這部樣板戲挽救了汪曾祺,讓汪曾祺在文革結(jié)束后經(jīng)歷了一些曲折。當他擺脫了這些歷史問題的枷鎖后,通往1980年代的文學嘗試已經(jīng)在他在腦海里醞釀很久了。
此后的評論家,一直在爭論對于汪曾祺這樣的人,沈從文和周作人甚至魯迅們對他的影響究竟幾何,有的人將汪曾祺譽為“中國最后的士大夫”,認為他在1980年代的新時期創(chuàng)作直接上承1940年代的文學傳統(tǒng);也有人聲稱建國后的30年對于汪曾祺絕非空白,不論是文革10年還是前17年的創(chuàng)作,均是形成后來汪曾祺散文風格的基石來源。
不論這樣的爭論何時到盡頭,汪曾祺對于中國文學的影響力始終將持續(xù)下去。他的經(jīng)歷可被視為中國知識分子在20世紀波譎云詭的政治中被反復折騰的樣本——少年時代來到大后方,在中國最精華一代的教授門下學習知識,又在民族前途發(fā)生大轉(zhuǎn)折的數(shù)十年時光里遭到政治勢力的雪藏、迫害和賞識,最終在創(chuàng)作力最旺盛的年紀聽命于政治人物,成為文藝領域的筆桿。
英文中有“荒野歲月(The Wilderness Years)”之喻,原本出自溫斯頓·丘吉爾在兩次世界大戰(zhàn)間政治失意的20余年時光——當時沒人能想到這個看起來老態(tài)龍鐘的老頭會在幾年后臨危受命,發(fā)誓“以熱血、辛勞、眼淚和汗水”報效英國。
作為大器晚成的案例,汪曾祺在29歲以后蟄伏近30年,以堅韌樂觀的品格度過了他的“荒野歲月”,盡管在一輪又一輪的政治洗牌中反復受牽連,但他最終幸存下來,并在1980年代后回歸年輕時在西南聯(lián)大體認到的人本主義思想,在文學衰微的年代幫助讀者重新感知到了這個國家的散文傳統(tǒng)。
在汪曾祺本人的回憶里,他一生最悠閑的時光仍是在張家口沙嶺子農(nóng)業(yè)科學研究所等候回京的日子,那時他和三十幾個工人同住,室友們吵吵鬧鬧,沒事就聚在一起高唱山西梆子,汪曾祺就在這種環(huán)境中看書、寫字。他在給北京朋友的信件中寫了一首頗有田園閑情的長詩,其中有兩句:坐對一叢花,眸子炯如虎。
編者后記:
2012年,著名的文化評論人曹鵬博士來昆明掛職,出了不少與云南相關的著作,還專門出了一本書《汪曾祺寫云南》,品味了那些別有閑情意境的散文,在開篇里他這樣寫道:
《汪曾祺寫云南:氣質(zhì)與格調(diào)》寫的主要是那七年的老昆明,晚年他重游故地,也留下了不少新篇章。他戀戀難忘的是云南的風土,云南的美味,云南的花草樹木、果蔬,以及云南的風光民俗。他最刻骨銘心的是他的恩師,他的同學,他在昆明度過的青春歲月。云南的詩意,昆明的詩意,經(jīng)汪曾祺的如花妙筆,恰到好處地展現(xiàn)出來。雖然用的是散文體裁,但是,在我看來,汪曾祺所創(chuàng)作的是一組云南之詩。書中有個別篇目,在一般的選本中都是列為小說的,不過,由于背景是老昆明,景物與人情、民風都是寫實的,所以,完全可以當成記載老昆明歷史風貌的散文小品來讀。
在汪曾祺先生逝世20周年之際,我們也希望每個云南人,都去讀讀這本書,或重溫汪曾祺先生的著作,畢竟,對于云南的云、云南的雨、云南的菜和舊事風情,再沒有人比他寫得更溫潤傳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