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澤飛 (貴州大學哲學與社會發(fā)展學院 550025 )
赫爾德的文化民族主義思想
倪澤飛 (貴州大學哲學與社會發(fā)展學院 550025 )
赫爾德被以賽亞?伯林稱作是“文化民族主義之父”。作為一名反啟蒙理性主義的思想家,赫爾德對理性主義進行了深刻反思。他把啟蒙思想同不同時代、各個民族自己的特點結合起來提出自己的文化民族主義思想。赫爾德把民族看成是類似于植物或者動物的有機體,把民族精神看成是決定有機體生長和發(fā)展的力量,而其民族的成員必定歸屬于某一個共同體,還特別強調民族語言是每一個民族的根?;诤諣柕旅褡逅枷?,他認為的人類歷史的目標就是朝著人道邁進。
民族主義;歸屬;有機力;人道
課題項目:國家社科基金項目資助,課題名稱為赫爾德文化哲學思想研究,
課題類型:基礎研究 課題編號:14CZX034
18世紀歐洲的啟蒙理性思想成為衡量一切善惡的標準,啟蒙思想家極力抬高理性的地位,理性成了啟蒙思想家認識世界,通向真理的途徑。人們認為學習了理性就能改變世界,探索世界,理性能夠計算出什么是好的,什么是不好的。他們相信現(xiàn)實是根據(jù)普遍、永恒、客觀、不變的規(guī)律來安排的,而這些規(guī)律是可以通過理性的研究得到發(fā)現(xiàn)。德國著名哲學家卡西勒在《啟蒙哲學》一書中說:“當18世紀想用一詞來表述這種力量的特征時就稱之為‘理性’,‘理性’成了18世紀的匯聚點和中心?!?在當時的時代中,理性的至高無上的地位,使得任何一切存在都由理性來解釋,所以,后人把當時理性所占據(jù)的時代稱作啟蒙的時代。但是,由于社會和科學的進步,科學理性也走向了它的反面。一些思想家開始冷靜的對當時的理性進行反省和批判,赫爾德便是其中之一。
赫爾德是“民族主義、歷史主義和民族精神這些相互關聯(lián)的思想之父,是對古典主義、理性主義以及對科學方法萬能的信仰進行浪漫反抗的領袖之一?!?誠然,赫爾德的“反純粹理性思想”批判地吸收和繼承了啟蒙理性思想,他承認理性為世界的發(fā)展起著積極的作用,但反對過分強調理性的普遍化原則,過分的理性主義使人類自然情感受到阻滯。理性被啟蒙思想家看作是萬能的,實質上是放大了理性的作用,這種抽象的理性與當時的時代、民族和文化相距甚遠,從而抹煞了不同群體的天然差別。在赫爾德看來,“理性、自由、平等”是啟蒙運動的核心內涵,而抽象的理性其實質是鼓吹價值一元論和文化一元論,這與啟蒙運動的內涵是不相符的。
赫爾德正是看到了啟蒙理性的雙重性,所以才致力于找到能夠彌補缺陷的方法。赫爾德認為一個民族的根和每個人的精神歸屬應該歸于民族語言,特別是母語。母語是我們最早見到的世界,是我們最早知覺到的對象。對于赫爾德來說,語言使共同的傳統(tǒng)和共同的記憶凝結到了一起,語言作為一個紐帶聯(lián)系起了家族的感情、聯(lián)系起了人與人之間的關系。他主張人要學習本民族的語言,“每一種語言,都有他自己特定的民族特點,所以自然要求我們只學自己的母語,它是最能表述我們性格,最能與我們思想方式相一致。”3對一個民族來說,語言寄寓著它的傳統(tǒng)、歷史、宗教、生存原則的整個世界,它包含著民族的整個靈魂。這是因為人們使用話語和其他符號來思考,而思考就是運用符號。由此,不論是詩歌、儀式還是舞蹈、狩獵,情形都是如此,所以,維系人與人之間關系的整個信仰和行為網(wǎng)絡只有借助于共同、公共的符號,尤其是借助于語言才能闡明。
赫爾德還特別重視民族語言的特殊性,他認為之所以形成不同的民族語言,是由特定地域、特定自然條件下的民族個性和民族精神的因素決定的。作為一個德意志人,赫爾德堅決反對舍棄本民族的語言,去模仿法語。如果那樣做了,就會嚴重影響到一個民族的精神。他曾認為在所有民族中,德意志民族是最不像他們自己的民族,這就是模仿導致的喪失了本民族的特性和精神。我們必須改變對自己的民族重視程度,民族特性和民族精神的形成是建立在本民族文化環(huán)境的土壤之上,而不是脫離了生于斯長于斯的文化去效仿他國的文化,那樣做的話,對于實現(xiàn)德意志國家的統(tǒng)一是起不到任何作用的。
在赫爾德文化民族主義的思想中,“歸屬”的觀念是他思想的一個核心。伯林認為:“每個人都在尋找自己可以歸屬的群體,試圖歸屬于某個群體……關于根的概念,以及整個關于人必須屬于某個群體、某個派別、某場運動的一整套概念,很大程度上可以說是赫爾德的發(fā)明。”4每種文化都有他自己的重心,都有其存在的中心模式,如果要了解這一文化,就需要找出它文化的核心。對赫爾德來說,歸屬感是屬于這樣的情感,它使得我們感覺到自己屬于一個既定的共同體,通過共同的語言把民族的成員聯(lián)系在一起。赫爾德使用“民族”的概念形容人對歸屬感的需要,人們以民族的方式聚在一起,形成既有人類共性又有個性的獨特單位。一個民族成員歸屬于一個群體,這個成員就會以一種特定的方式,根據(jù)某些特殊的目標、價值、世界觀來思考和行動。德意志人之所以是德意志人,是因為他們對本民族的特征有著更深的理解,他們自己能夠意識到這種特征的存在。由此,赫爾德認為人就只能根據(jù)他成長的環(huán)境中的象征物來創(chuàng)造,他們與自己成長的那個某種程度上的‘封閉’社會關系密切,并在此形成了獨一無二的、彼此會意即可的交流方式。個人通過所屬民族群體塑造自身,共同的疆域、風俗、法律、種族、文化以及血緣關系塑造了人,也塑造著他們的目的和價值。而一旦人脫離了自己的民族,就失去了所屬群體的支撐而無法構成完整的身份認同。正是由于這個原因,比如,一個背井離鄉(xiāng)的人,或者一個被迫生活在別處的人,不會有在家里一般的感覺,而沒有在家里一般的感覺,無論是誰都不能進行創(chuàng)造,他的創(chuàng)造能力也會大大削弱。
赫爾德文化民族主義思想的另一個核心概念是“有機體”。民族主義是類似生物有機體的構成,人類群體和植物或動物的成長方式類似,也是逐漸成長的。世界上每個地區(qū)的民族都生活在自己的民族土壤之上,地球類似一個大花園,這片地方生長的是一株民族植物,那片則是另一株民族植物,各依其適宜的形式和天性自然生長。因此在赫爾德看來,民族是人類自然習性的一部分,應該受到人們的珍重。赫爾德的這種將民族比喻為植物的方法,在后世被稱為民族有機體論。 赫爾德的“有機體”的觀點始終貫穿于他的文化民族主義的理論之中。在《關于近代德意志文學的斷想》著作中說道:“每一個民族都要服從相同的自然法則,她們生成、發(fā)芽、開花,然后凋謝,每一個民族的生長如同一棵依靠繁盛枝干支撐的樹,經(jīng)歷成長、成熟并對整個地球做出貢獻之后,衰老并最終讓位給其他民族有機體,其他民族也要經(jīng)歷同樣的生命周期。”5
“有機體”在赫爾德的眼中是一種能力、一種潛能,它是歷史向前發(fā)展的關鍵性因素,使得歷史表現(xiàn)出進步性、間斷性、可能性。在這種意義上我們可以說歷史就是文化史,而“有機體的作用就是在非連續(xù)性中實現(xiàn)歷史發(fā)展的連續(xù)性?!?民族文化在赫爾德的文化民族主義思想中處于核心地位,是民族有機體、民族精神的產(chǎn)物。赫爾德所倡導的文化民族主義是各民族能夠和平共處,每個民族都具有同等的、值得尊重和保護的價值。每一個民族文化都有它自己的文化重心,因為對于一個民族來說,如果民族文化發(fā)展的基礎不在自己文化的內部,那就預示著現(xiàn)在和過去的歷史呈現(xiàn)出非連續(xù)性。與此,赫爾德認為民族精神和民族文化也存在于底層的大眾文化之中,所以他號召德意志的知識分子要回到民間,去發(fā)掘德意志民族精神的真諦,去尋找德意志最“純正”的民族基因。
民族精神產(chǎn)生了民族文化,赫爾德又認為民族精神是決定民族有機體生命周期的神秘力量,它是一種鮮活的力量,這種力量使無序的同質事物成為有機的單元,這種力量就是民族精神。以賽亞?伯林認為民族精神這個詞是赫爾德的發(fā)明,而不是黑格爾,因此才把赫爾德稱為文化民族主義之父。一個民族在其形成和發(fā)展過程中所面臨和參與的文化傳統(tǒng)是最重要的,這里的傳統(tǒng)既是民族間區(qū)分的重要標識,也是民族個性的獨特體現(xiàn)。傳統(tǒng)一經(jīng)形成就會深深印在民族成員的內部,又通過時間和民族成長的作用得到延續(xù)。赫爾德通過大量的研究認為,民族因地理環(huán)境和氣候差異的不同而各具不同的歷史傳統(tǒng),并在此基礎上形成民族精神。并且,民族成員以自己的“民族性格”為標志,不論這些成員分散在哪里,住在哪里,民族精神仍會體現(xiàn)在民族成員的身上。對于當時的德意志的民族精神的喪失,就是由于盲目地模仿外國的文化。因此赫爾德主張德意志要重拾自己的民族傳統(tǒng),尊重和繼承祖先傳下來的生活方式。每一個民族都有獨自發(fā)展的權力,每個民族的文化都能對其他民族文化形成激勵,為創(chuàng)造和諧做出自己的貢獻。德意志的民族復興關鍵在于發(fā)揚德意志的民族精神,培育德意志本土的民族文化,德意志的國家統(tǒng)一才能有望實現(xiàn),進而走向人道。
赫爾德重視每個民族自身獨特的價值,認為每個時代、每個民族自身都存在著它的目的,就“像每個球體都有自己的重心一樣,每個民族也有自己幸福的中心?!?赫爾德既承認每個民族的特殊性,也肯定人類歷史的整體性,人道就是人類歷史整體前進的目標。人道被赫爾德稱作是終將被人類生活實現(xiàn)的目標,這個目標在赫爾德看來就是:理性、自由、寬容、個人和社會之間的相互的愛和尊敬,還有身體和精神的健康、優(yōu)異的感知、對地球的征服、實現(xiàn)上帝在他的最高貴的作品中植入的,以及按照自己的形象所創(chuàng)造的一切。8赫爾德希望通過這個概念來囊括所有積極的東西,包括理性和自由、情感和沖動、最細致和強健的健康、對世界目的的認知和掌控等人類的高貴品質。人道也被赫爾德視作是人的“命運”;它“表達了人之為人的核心要義”,這些“核心要義”和“命運”的表述表明赫爾德將人道理解為人類的自然潛能所能達到的目的。
啟蒙運動在人的多樣性和理性方面重視的比較多,而現(xiàn)在的“人道”就充分尊重人的多樣性及人的個性,還有理性和非理性的每個方面有機聯(lián)系的整體。歷史與自然相似,整個自然史的目的就是人本身。哲學作為探討人本身存在的意義,就應該把人作為哲學研究的對象。如果說自然的目的是人本身,并不意味著自然在這里終結,因為人性是在不斷完善發(fā)展的,歷史的目的就是要把人的一切優(yōu)秀品質顯示出來,卽實現(xiàn)終極的目的——“人道”。
通過對赫爾德文化民族主義思想的探討,我們發(fā)現(xiàn)赫爾德繼承了啟蒙理性的優(yōu)秀成分,同時突破啟蒙理性的局限。民族語言、歸屬、有機體等共同構成了文化民族主義思想的整體,其核心是認為民族是一個有機體,是一個文化共同體,每個民族都應該重視本民族的獨特價值,都應該發(fā)揚他們的民族精神,保護其文化傳統(tǒng)。赫爾德的文化民族主義思想就是要喚醒德意志民族的民族意識,團結起來,把德意志的民族精神發(fā)揚光大。研究赫爾德文化民族主義的思想有助于我們對當前文化民族主義的認識,并且引導我們合理利用文化民族主義潮流提供借鑒。
注釋:
1.卡西勒:《啟蒙哲學》,顧偉銘譯,濟南:山東人民出版社,1988年版,第3頁,第4頁。
2.[英]以賽亞?伯林:《啟蒙的三個批評者》,馬寅卯,鄭想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14年版,第179頁。
3.漢斯?庫恩:《民族主義思想》,紐約出版社,1967年版,第432頁,第433頁。
4.劉東,徐向東:《以賽亞?伯林與當代中國》,南京:譯林出版社,2014年版,第313頁,第314頁。
5.張圓:《往昔被忽視的力量:以賽亞?伯林的自由民族主義思想研究》,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6年版,第145頁。
6.李秋零:《德國哲人視野中的歷史》,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1年版,第126頁。
7.陳艷波?走向人道——赫爾德歷史哲學研究[J],武漢大學,2010(04)。
8.[英]以賽亞?伯林:《啟蒙的三個批評者》,馬寅卯,鄭想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14年版,第234頁。
[1]卡西勒.啟蒙哲學[M].顧偉銘譯,濟南:山東人民出版社,1988.
[2][英]以賽亞?伯林.啟蒙的三個批評者[M].馬寅卯,鄭想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14.
[3][英]以賽亞?伯林.反潮流:觀念史論文集[M].馮克利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11.
[4][英]以賽亞?伯林.浪漫主義的根源.[M].呂梁等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11.
[5]赫爾德.論語言的起源[M].姚小平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14.
[6]李秋零.德國哲人視野中的歷史.[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1.
[7][伊朗]拉明?賈漢貝格魯.伯林談話錄.[M].楊禎欽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02.
[8]陳艷波?走向人道——赫爾德歷史哲學研究[D],武漢大學,2010(04).
[9]張興成.赫爾德與文化民族主義思想傳統(tǒng)[J].西南大學學報,2012(1).
[10]高瑞霞.赫爾德對啟蒙理性的反思[J].安徽工業(yè)大學學報,2007(7).
[11]李宏圖.論赫爾德文化民族主義思想[J].華東師范大學學報,1996(6).
[12]張玉能.赫爾德與狂飆突進浪漫主義的美學思潮[J].青島科技大學學報,2004(6).
[13]肖建飛.赫爾德的“文化民族”或民粹主義[J].青海民族研究,2008(3).
[14]賀艷潔.赫爾德文化民族主義思想研究[D].燕山大學,2013.
倪澤飛,(1985.9- ),男,漢族,河南省淮濱縣欄桿鎮(zhèn)人,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文化哲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