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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倒春寒

      2017-07-27 19:42:23韓今諒
      小說界 2017年4期
      關鍵詞:張慧瓜子毛巾

      韓今諒

      兒子能攥著不銹鋼勺子自己把飯吃了,站在床邊的侯泰山鼻頭發(fā)酸,上次他為此激動還是四十年前,侯承義兩歲的某天。老侯用沾了飯湯的擦嘴布揩揩眼角說:這就快好了,快好了。

      侯承義不響??旌昧藛幔克纳钪羞€從沒有這樣的事。侯承義倒是恨不得自己這條胳膊不能用了,這樣就不用回到炒貨店了。侯泰山有多愛這家店,侯承義就有多恨這家店,一家炒貨店嘛,平平無奇,所承載的情感總和也該守恒。

      都說現(xiàn)在的城市幾年一變樣,可槐樹街像被貼了符咒,愣是繞過了所有的舊城改造計劃,破破地留在離市中心不遠的地方。走來走去是牽著小孩又鼓了肚子的婦女,自從允許生第二個孩子了,不補一胎的就像有了短處。只是墻面上粉刷多年的“只生一個好”來不及涂掉,被不知道什么人添了一橫,變成“只生二個好”。老侯腳步輕快地走過,想起小時候給兒子講的民間故事,地主家的傻兒子學完“一、二、三”就以為自己學通了天下數字,沒想到第一封信就要寫給姓萬的先生,傻兒子畫了大半日,才畫到五百杠,還埋怨人家姓得麻煩咧??上〕辛x隨媽,不愛笑。

      侯承義重新站在炒鍋前,看侯泰山鬼鬼祟祟地揪出一小條過年前買下的鞭炮,鋪在路邊點了。還沒等他一路小跑著回來,淋漓不凈的響聲已經停息。老侯抄起早準備好的掃帚簸箕,用一種完全多余的謹慎急急把碎屑掃起來。其實哪有人好意思為這種小事說他,整條街上的保安保潔,城管物業(yè),有誰走過路過不被老侯塞一把炒貨呢。真有多管閑事的,恐怕有十個人要撲上來攔著:算了算了算了老侯不容易!

      侯承義最討厭的就是這份不容易,他想活得容易點,掙錢容易點,發(fā)火也容易點。一個店三十多年來一直不成氣候,重新開業(yè)就別放鞭炮了,就像一個男的活到四十多歲還是個窩囊廢,當爹的就理應放棄所有希望。

      況且他知道那些恭喜他康復的人八成都在心里偷笑:胳膊腿好了又能怎樣,重要的地方還不是不行。

      瓜子店隔壁是張慧能兩口子的毛巾店。能記住張慧能老公姓什么的人寥寥無幾,非要提起他的時候一般稱他為“毛巾家那個酒暈子”,她本人被侯承義這輩的人叫做“慧兒姨”,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她老拿著挑毛巾的棍指指戳戳,這名字演變成了“棍兒姨”。她能最早掌握下周的天氣、即將頒布的養(yǎng)老金政策和菜場上哪個小販缺斤短兩,卻總找不到她四處騙酒的男人。

      她的店門口掛著“毛巾廠廠家直銷”的招牌,在毛巾廠倒閉多年后仍沒有改名,偶爾有人問“毛巾廠不是沒了嗎”,張慧能便答說,可不是嘛,倒閉好幾年了。對方跟著唏噓兩句,付錢離開,沒人理會其中的不合邏輯,日新月異的毛巾仍是直銷著。如今付款時興用手機了,她率先打出二維碼貼墻上,“慧能”兩個黑體字質樸端方,不知情的看了,八成以為遇到了當代化緣。

      張慧能在侯承義進屋前抓了把他的胳膊,是壯的,但又有種將養(yǎng)多日的稀軟,她冷不丁踢了他的膝窩,見侯承義一偏,趕緊用身子頂住,撈他起來:那個娘們,真能下死手!

      “娘們”是指他的前妻高俊美,前省體操隊運動員,當年她和侯承義相親之前,仇曉就曾為這個設定興奮不已。體操運動員,一身軟骨頭,想抬腿抬腿,想彎腰彎腰,侯子你有福了。仇曉的話當然很有說服力,不但因為他是侯承義輟學后唯一沒斷了聯(lián)系的同學,更因為他身邊從來少不了花花綠綠的女人。

      高俊美本人面目如下:厚眼皮大眼睛,鼻直口闊,身高興許有一米五,興許沒有,因為突然停止高強度訓練而迅速發(fā)福,顯得比實際更矮些,仿佛在用盡渾身解數嘲笑那些對她望文生義的人。她過了出成績的年齡,帶了一套省隊分的兩室一廳,和沒能農轉非的戶口,與侯承義成了兩口子。

      彼時侯承義二十四歲,幼年喪母,初中肄業(yè),做炒貨的手藝天生比他爸強兩個格,對生活的興致卻沒有他爸的一成多。娶到一位不甚滿意的妻子怪不得仇曉,仇曉說了,我只是建議你去相親,可沒有建議你結婚啊。

      侯承義誰也沒怪,因為高俊美當時確實打動他了。他領她進門,“請坐”還沒出口,她一躍坐上窗臺,環(huán)視一圈,又蔑著他說,門牙有豁子的人將來肯定要離婚的,一般女的不敢跟你過吧!她伸出舌尖舔著上牙,繼而嘎嘎大笑,粗壯的小腿懸空擺動,身后掛歷上山河壯麗。

      侯承義沒跟她說豁牙是嗑瓜子嗑的,不是天生的。要是說了,再上哪兒找讓他豁出去的契機呢。這是張慧能耗時良久,才從侯承義那里套問出的一點八卦,鄙視之情不禁溢于言表,她年輕時候可是有人為她掙死八活過的?,F(xiàn)在看起來涎皮賴臉的那個丈夫,正是殺出重圍的勝者,喜獲垂青的幸運兒。

      侯承義和高俊美閃婚之后開始了十幾年的磨合期。高俊美在曠日持久地催促后正式成為了城市的一員,又在錯失一輩子都掙不到的征地補償后開始曠日持久的怨懟。侯承義并不辯解,甚至同情極了。他從不認為有什么好事會降臨到自己身上,因此毫無期待,可高俊美侯泰山這些人不同,他們大概要過完這輩子,才能確定的確不會有好事降臨。你說,這還不值得同情嗎?

      高俊美終究離開了他,又害得他臥床幾個月?;蛟S這兩件事的順序應該反過來說,或許不說也罷。反正侯承義又要工作了,無非瓜子花生,蠶豆板栗,無非甘草奶油,鹽霜糖皮。

      侯泰山建議增加瓜子的口味,做做廣告,說不定就成了有名有姓的小吃,侯承義一口否決。維持現(xiàn)狀最好了,閉著眼睛就能炒,閉著眼睛就能賣。要他說,能掙多少是多少,倆老爺們過日子,花不窮,攢不富,不至于整天合縱連橫的。兢兢業(yè)業(yè)這些年,不過就是讓這家店成了一個視而不見的地標嗎,“走到第二個路口看見侯記瓜子左拐/右拐”,是他們存在最大的意義。

      侯泰山又興興頭頭出門了,他準備了禮物給復工的兒子,如今等不及人家送來,急著自己去拿。張慧能一扭身,用胯碰碰侯承義:猜猜你的好爸爸買什么禮物了?侯承義被這一下碰得屏住氣,半晌才松下來:猜猜你的男人上誰家要酒了吧。張慧能臉一黑:你就不會說個人話。她把手里的鹽霜瓜子撒到鍋里,侯承義只能一個個撿出來。侯承義很清楚自己不該那么說,就像很清楚張慧能在他病床前滴著眼淚打開燉好的雞湯不僅僅是出于鄰里一場一樣清楚,該往前一步還是往后一步,他不想琢磨。

      與不識趣的兒子不同,侯泰山這個人太會笑了,就是看著他你也忍不住跟著笑的笑。介紹他續(xù)弦的人沒斷過,兒子還小我先不找,兒子還沒結婚我怎么能找,兒子婚都離了我一個老頭子還結啥婚……兒子的近況就是他用了一輩子的借口。侯承義的印象中,媽沒了家里就沒來女的。這副笑模樣只對侯承義沒用,他不領情。

      一家三口最后的合影就是侯泰山攬著侯承義站在嶄新的瓜子店門口,他們腳邊那片磚地上,垂著侯承義媽媽的影子。侯承義看著端著相機退后找角度的媽媽飛起在馬路上,快門就在她生命倒數第二秒的時刻被按下。

      侯承義在沒了媽之后幾年都沒長個子,開始沒人發(fā)現(xiàn),后來誰見了都大驚小怪催侯泰山帶他去醫(yī)院看看,侯泰山認真聽著答應著,恭恭敬敬記下那些專治疑難雜癥的專家,一次都沒帶侯承義去過。他堅信兒子不過是沒了媽吃得差了,營養(yǎng)跟不上,他的理論是,會好的,“順其自然,自然就順了?!?/p>

      那年街上的音像店還頗有生意,附近的電影發(fā)燒友時常來淘碟,女店主跟著發(fā)起燒,繼而久病成醫(yī),推薦起電影來已經是半個文藝青年,越是拗口的名字,越是倒背如流,于是乎引了更多的人慕名而來,她也儼然當自己是“槐樹街林徽因”。

      五十六中的學生老師??投疾簧?,只不過學生在門外瞭見老師便不肯進門,老師們卻凜然得多。這天圓眼鏡老師已在此盤桓良久,一張張看碟片背面的劇情介紹,比看試卷還專注得多,幾撥學生都在玻璃門處轉身走了。女店主丟了客人,又無所事事,從收銀臺里探出半個身去,跟圓眼鏡老師說起一樁趣事,她說你們有個學生哦,還沒有我這個柜臺高,在這磨磨蹭蹭半天,鼓起小嘴問我“阿姨,我要買花碟子”,把我笑得嘞!長得小學生兮兮的,胡子沒一根,膽子這樣大,難怪不長個子哦。

      圓眼鏡老師臉憋得通紅:你店里還有那樣的碟子!我都沒有想到!

      本是要打發(fā)無聊的女店主倒無言以對了,就像“美女居然也放屁?”這種問題的答案不言而喻,否認固然沒有必要,要開口承認也確是難事。

      后來有人說,圓眼鏡老師那天就是奔著買那樣的碟去的,只是學生來來往往,他一直沒來得及開口。然而在“花碟子事件”中淪為笑柄的必然是五十六中的侯承義同學,他的九年義務教育因此終結在第八年。奇怪的是退學之后他迅速長得比柜臺高,比賣光盤的阿姨高,比本地男性平均身高還要高。可是到瓜子店來找他玩的同學,只剩下仇曉一個人。

      在此之前,店里不要錢的零食能召喚來一波又一波孩子,每一個都能在侯泰山的熱情下滿載而歸。侯泰山會囑咐他們多跟侯承義玩,家里來客了記得到這來買瓜子。侯承義很清楚他們的口袋只放零食,老侯的話是一句也裝不進去的。

      不學無術的仇曉,因為對侯承義的不離不棄,成為侯泰山眼中的好孩子。該好孩子最喜歡做的事就是抓過過往男士的手,使勁叉開大拇指和食指跟人比長短,繼而得意地解釋這個長度和他們身上重要器官的正相關性。

      仇曉比侯承義多上了有限的幾年學,跟著些什么人混跡在工地,做點在侯承義看來不能算是工作的工作,掙點來路不明的錢。他早就有錢買車了,還天天騎摩托,說開車耽誤他的雄激素分泌。

      仇曉放棄培養(yǎng)侯承義前帶他出去玩過幾次,約上姑娘看電影,比電影票還貴的爆米花仇曉一定要買一桶,侯承義卻想著看電影就看電影,要吃零食,在家看電視多好,還能蹺腳呢。

      仇曉覺得他不開竅,存心點撥,問他知不知道為什么這桶爆米花一定要買。

      為了找機會摸女孩的手唄,侯承義并不傻,卻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仇曉比侯承義想象的極限更加大膽,他炫耀自己曾經摳破了爆米花桶,把他的家伙兒自下而上地穿進去,在忽明忽暗的人群中等待著驚險的刺激。接下來的事情他并沒有仔細講,也許他仔細講了,侯承義沒有仔細聽。仇曉弄不明白,毛沒長齊就敢去問成年女子買黃盤的人,怎么現(xiàn)在這么怯場。

      侯承義也弄不明白,難道都怪圓眼鏡不成?這似乎不太公平。

      侯承義見到高俊美和仇曉在床上的時候,產生的第一念頭是不和諧。仇曉的女人來來去去,高俊美在那些一夜情當中也算不上難忘的一夜。唯一可敬的是她的小腿仍像相親那年一樣結實有力,每一次揮動都觸目驚心。

      侯承義退出門去,坐在門口仇曉的摩托車旁邊。摩托車還溫著,散發(fā)出燃燒過后的汽油味,昭示著主人離去不久。侯承義摸著摩托車,這要是一匹馬,現(xiàn)在應該剛喘勻一口氣,還沒來得及吃草。車太高,侯承義比量了一下,怕騎不上去把車歪了,鬧出動靜,就不好了。

      侯承義總結出了經驗,要是那車停在他家門口,還有余溫,就再出去多轉會兒。手搭在車上,車用溫度回應,默契得如同自古以來都是這么樣的規(guī)矩。有時候他不知道去哪,就走回槐樹街,徑直走進張慧能的店里。張慧能的店里有張彈簧床,有圈椅,他都不坐,一定坐在毛巾堆里,緩慢地陷下去,最終穩(wěn)固成一個隨機的姿態(tài)。

      毛巾店的門面房呈一個長條,門口最亮,往里走,由亮到暗,在毛巾中穿過,又由暗到亮,除了坐臥的地方,還有一張小茶桌,和放了微波爐的矮柜,這是生意清淡的時候張慧能休息的地方,是毛巾家的酒暈子看店的時候,摸出酒瓶把自己悶倒的地方。

      侯承義記得第一次走進去是因為手套破了,張慧能說幫他縫。他跟著張慧能進來,低頭看著她縫紉,漸漸有些暈眩,因為逼仄的空間有高濃度的酒精味。他猜那是張慧能又發(fā)現(xiàn)了丈夫藏的酒,兩人搶來搶去,酒就灑到了毛巾堆里。其實也不算猜的,前一天黃昏時分,他聽見張慧能揮著挑毛巾的棍兒把她笑瞇瞇的男人攆了出去,在街角直著嗓子敲碎了無辜的酒瓶,也看見今天出攤的時候,人行道護欄上晾了一排洗干凈但不再全新的毛巾,用塑料夾子夾著一張寫著“處理”的紙片。一切都太過明顯。

      張慧能縫著手套跟他說,你爸該早給你找個媽。侯承義問,我爸要找也是給自己找個媳婦,怎么能是給我找媽呢。張慧能咬斷棉線,呸掉嘴里的線頭:一回事。侯承義心里說不是,但也不想爭執(zhí)。他放下侯泰山要他帶來的炒花生:棍兒姨,這批花生進得不好,要是掂了是空的,就別捏開了,開了也是苦的。

      她那個男人,狡猾猥瑣,言而無信,為了一口酒屢屢把張慧能逼到絕處,張慧能怒吼的時候,他不服軟,崩潰的時候,他不爭執(zhí),一旦到了她放棄的關頭,他就開始適時而精彩的表演。

      整條街上的人都看見過,張慧能丟下棍兒坐在地上哭的那天,他從路口回轉,蹲下,把她灰色的臉親成紅色,把棍兒塞回她的手里,把她扛上肩頭,得勝一般經過每一間店鋪;也都看見過她遇到難纏客人的那天,男人踉蹌的步子忽然矯健,眼里精光四射,頓時又成了叱咤全街的帥小子。于是溺水的張慧能又抓住光芒萬丈的舊日,大口呼吸,如蒙大赦,等待下一次輪回。

      躺在毛巾里的侯承義不用說話,看著張慧能看她手機里的電視劇,半杯茶葉在雙層玻璃杯里浸出濃湯。永遠有演不完的電視劇占據著她的視線,可如果他假裝睡著,張慧能會瞬間扯過最厚實的浴巾,呼呼揚起,準確地降落在他的身上,覆蓋上鮮艷旗幟的侯承義就勢睡去,踏踏實實,不知今夕何夕。

      偶爾仇曉還去瓜子店坐坐,侯承義觀察著,想瞧出哪天他會流露出一點異常,愧疚也行,嘲諷也行,慌張也行,這才是人類對待情感應有的方式。仇曉對他的態(tài)度一如既往,沒有更輕佻,也沒有更慎重,這讓侯承義難受,難受又期待。

      “我下午去做頭發(fā)了,做了三個小時,就沒去店里?!备呖∶来┧笤趶N房和飯廳。

      侯承義聞見了,燙染的藥水味混合著飯菜味,跟著高俊美穿梭在廚房和飯廳,“對面棋牌室變成魚館了,他們不用瓜子花生這些,又少了一個客戶?!?/p>

      “你看我脖子后面那塊是不是沒燙好,明天我還得去找他們一趟。”

      “槐樹街上開魚館,生意好才是怪了?!?/p>

      “讓你看也白搭,你都管什么啊?水槽壞了多少天了,不能修了它?天天用盆接著往外倒,一天兩天能湊合,時間長了誰受得了,合著你是不進廚房!”

      “換一家也好,去那個棋牌室的也不是什么好人,上次說吃花生吃壞了肚子讓我們賠錢那個,就是在那打牌輸了的,最后賠給他五百。”

      “你要是從此不吃飯也可以不修!”

      “誰能證明他是吃花生吃壞了。擺明了是訛人?!?/p>

      最后一道菜熱騰騰地上桌,氣焰囂張地擺在另外兩個已經放冷的菜中間。

      “我懷孕了?!?/p>

      侯承義看著最后這盤酸辣土豆絲,她以前從來不炒土豆絲。

      結婚這些年高俊美都沒有懷孕。此地從來不缺打聽你肚子的熱心腸,怕年輕人臉薄,熱心腸們就建議侯泰山領著兒子兒媳去看看。侯泰山認真答應著,感激著,還恭恭敬敬記下人家說的專家名字。侯承義知道這個爸不會真動心思,像小時候他不長個一樣,侯泰山只會等。

      辣椒和陳醋的氣味飄上來,侯承義咽了咽口水,這才注意到妻子穿著淡粉紅色的毛衣,寬闊輕柔,披露著一種真相,這不曾有過的柔美,令人不忿。

      廢墟的奇妙在于,面前明明是一片垃圾,你卻忍不住想象它們原來的樣子。侯承義在工地的斷壁殘垣上跋涉,無可阻擋的重型機械肅穆靜立,仿佛明白了仇曉拆而又建的樂趣。侯承義學過剃頭,學過修鞋,還當了幾天電工,跟炒瓜子一樣,都是他能勝任卻絕不喜愛的工作。仇曉是走了什么運啊,順順當當選中了最讓人過癮的事維生。

      侯承義腳步不停,順路撿起一根社區(qū)健身公園的被拆掉的單杠,拖在地上磕磕碰碰朝仇曉而去。整段金屬沒有他以為的沉,油漆面觸手光潔,那應當是一架年輕夭亡的單杠。

      仇曉不躲。

      侯承義不知道仇曉是因為有人拉著才不躲,還是真的愿意挨他幾下。仇曉只是低頭站著,單杠卻怎么都遞不到他跟前,工地上的人像是見多了這樣的陣勢,把倆人繞成圈,似勸非勸,要攔不攔,維持著一種出不了大事又散不了熱鬧的良好局面?!坝性捄煤谜f”不過是探索隱私的委婉提議。

      可惜不知情的高俊美打破了這種平衡,她的腳步跟著罵聲一路追來,激烈的用語讓在場的男性工人心顫,忍不住設想如果是自己被當眾這樣講了還能不能活。高俊美要來拉扯侯承義了,侯承義的余光里,仇曉要去制止高俊美了,三人勢成犄角。

      侯承義忽然想起在他最后一年的學生生涯的某堂語文課上,他被叫起來背誦課文,坐在斜前方的仇曉歪著身子,把課本立在桌上,給了他一個安全有效的偷窺角度。侯承義磕磕絆絆連瞟帶背蒙混過關,神奇的是那段文章竟然就這樣被他記牢了,盡管再沒有什么用處。

      “船頭坐三人,中峨冠而多髯者為東坡,佛印居右,魯直居左。蘇、黃共閱一手卷。東坡右手執(zhí)卷端,左手撫魯直背。魯直左手執(zhí)卷末,右手指卷,如有所語。東坡現(xiàn)右足,魯直現(xiàn)左足,各微側,其兩膝相比者,各隱卷底衣褶中。佛印絕類彌勒,袒胸露乳,矯首昂視,神情與蘇、黃不屬。臥右膝,詘右臂支船,而豎其左膝,左臂掛念珠倚之——珠可歷歷數也。”

      侯承義想笑,想背出聲,想引用一番對比他們現(xiàn)在的姿態(tài),想問問仇曉還記不記得有這么一回事,記不記得他念出“袒胸露乳”四個字時引起的哄堂大笑。他伸出胳膊,高俊美卻步步逼近試圖繳械。

      侯承義往后一躲,連退幾步,腳下一空掉進一個不規(guī)則的坑里。肇事健身器材隨即落下,落在他沒著地的半個身子上,更大的疼痛卻從另一側身子傳來。

      仇曉的臉最早出現(xiàn)在坑上方,明明背光,臉上的惶恐和慚愧卻極為清晰,這讓侯承義很滿意。侯承義心想,如果早看到仇曉這種表情,他根本不會來這趟,這想法順理成章,好像他只是因為等煩了才發(fā)作了一場。

      是日工地亂成一片,灰土比平日揚得更高。聽說因為高俊美沒有關緊家里的水龍頭,水漫出廚房,淹了屋子,又灌到樓下。之后惱人的下水道總算修好了,家也成了侯承義的前妻家。

      侯承義坐在門口人行道上曬太陽,在稀稀拉拉的人群里巋然不動。

      那場鬧劇之后,侯承義再也沒見仇曉,或者說再也沒見過整個仇曉。出院之后他收到一個快遞,最里面包著一截拇指。他認得這就是仇曉整天張開了跟人比試的兩根指頭之一,看過就推開了,想著這下高俊美肯定要怪我了。正要給他喂飯的侯泰山見了,嗓子里漏出一聲干嘔,之后假裝沒看見的樣子便顯得更加刻意了。那截手指的去向,侯承義也沒問起過。

      侯承義一下一下掰著指頭,骨節(jié)響聲清脆。對面魚館的兩口子為了彰顯食材新鮮,有客便沿街殺魚。年輕的女人披掛著圍裙套袖,雖持刀剪行兇,卻總有不甘認命的犟魚翻騰不依,讓她無可奈何。女人急呼老公,被叫作老公的人奔出來幾下收拾利索,順便嘲笑她的手藝,拿著魚要返回去。女人坐在馬扎上,仰頭露笑,粘著魚鱗的手勾上男人牛仔褲腰上的腰帶環(huán),一把把自己拉進他的懷里,另一手還兀自握著剪刀。被掏空的魚在他們之間打著挺,反反復復。

      “這干巴女的有什么看頭,你奶子都比她大?!睆埢勰懿恢朗裁磿r候站到店門口,順著他的目光看到對面街腥風血雨的親昵。她聲音沙啞,對清瘦女人的魅力全面否定,順便嘲笑他的審美,看樣子,是鬧完脾氣了。

      侯承義回頭仰視張慧能,她確有資格說這番話。其實他看什么都無所謂,只是喜歡這些當眾生活的人。這一點她和殺魚女人一樣,活成什么樣都不吝展示。張慧能撲打著身上的毛巾碎屑,迎上侯承義的目光,又透過他看向更遠處,轉身朝屋里走去。

      那可能是邀約,也可能毫無內涵,侯承義起身跟上。

      店鋪由亮到暗,由暗到亮,屋里沒有她男人留下的酒味,俗稱“小太陽”的電暖器朝同一個方向持續(xù)發(fā)射出光和熱,照耀得她臉色明紅,昏昏欲睡,似乎對走進來的人一無所知。

      剛剛康復的手臂用力時有種奇妙的陌生感,成為他自述中的第三人稱。

      張慧能和他想象的一般柔軟又粗糲,毛巾堆上覆蓋的塑料薄膜被扯裂,他在鮮艷的米老鼠、喜羊羊、比例失調的他不認識的動畫片角色里探索,無所畏懼,一意孤行,如同那個沒有柜臺高的十三歲男孩,曾底氣十足,渴求著柜臺下紙盒里的碟片。

      “你要是能懷孕就好了。”他的臉埋在暖烘烘的胸膛低語,張慧能卻像是聽到了防空警報,突然僵直,打挺,想通了一樣長聲呼救,幾乎咳出痰來。侯承義想起剛才那條魚,嘴角浮上微笑。幾個人擠著從光亮的另一頭進來,其中一個保安手里,還握著侯泰山給的瓜子。

      侯承義被人架著胳膊推搡出來,褲子掛在腳踝上,沒來得及歸位的陽具指著前方,頂端泫然欲泣,拖下一根亮晶晶的長絲,迎風招展。侯承義心想,上午那掛鞭炮,還是放早了。

      身后是張慧能沙啞的哀哭,“這個孩子,是不是腦子也摔了?!眲e人會不會感到奇怪,她有那么多句臟話,怎么一句都沒罵他。

      侯泰山拿著禮物回來了,是印有他和侯承義頭像的新包裝袋?!案缸庸献樱_心一嗑。距離百年老店還有76年?!焙畛辛x決定了,要是侯泰山問他,這是不是很幽默,他一定捧場,說不定還要笑得前仰后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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