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霞
今天是臘月二十八,也是娘做年糕的日子。
這天,我是不會(huì)出門玩的,盡管二喚趴我家院墻上喊我?guī)状瘟?,可我就是不挪窩。我愛吃現(xiàn)炸出鍋的年糕,黃燦燦淌著油,皮子脆脆的,咬一口,“咔嚓咔嚓”響,那個(gè)香啊……我不出門的另一個(gè)原因,是我得看著娘,防止她給干姥姥送年糕。
干姥姥是個(gè)要飯的,六十來歲,弓腰縮背,常年在我們這一帶乞討。她帶著一只豁了邊兒的破碗、一根磨得烏黑油亮的打狗棍,晃晃悠悠來,晃晃悠悠去。今年冬天雪大,天氣又冷,干姥姥干脆就住在我們村后面的破廟里……娘啥時(shí)認(rèn)她做的干娘,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娘時(shí)常偷偷摸摸給干姥姥送吃的,一塊玉米餅、一罐小米粥都送。
昨天晚上,娘從下房里端回了一盆糕面,我就知道,娘又該做年糕了。我悄悄對爹說:“爹你信不信,明天,我娘一準(zhǔn)會(huì)給干姥姥送年糕的?!钡豢月?,只管一口接一口地抽旱煙。我又說:“憑啥給她送?又不是我親姥姥……”爹嘿嘿一笑,拿煙袋鍋輕輕敲了一下我的頭。
爹是村里的支書,忙,一大早就踩著積雪出門了。我記得,爹臨出門時(shí),意味深長地沖我笑了一下。我當(dāng)然知道,爹這一笑是啥意思。
第一鍋年糕炸出來,我便迫不及待地往碗里裝了一個(gè),然后狼吞虎咽地吃起來,惹得娘笑彎了腰:“沒人跟你搶,別燙著……我家兒子屬豬的……”
三個(gè)年糕下肚,我就打起了響亮的飽嗝兒。這時(shí),炸完年糕的娘對我說:“年糕也吃了,還不出去找二喚玩?”
娘的心思我知道,我抹抹嘴巴說:“才不呢。我爹說了,讓我看著你,不讓你給干姥姥送年糕……”
娘說:“你爹真這么說的?”
我說:“就這么說的。”
娘撲哧一笑:“我咋沒聽到?”
我脖子一梗:“那是你耳背?!?/p>
娘懶得理我,裝了七八個(gè)年糕,拿籠布包了,往竹籃里一塞,提著要出門。我搶先一步堵在門口,兩手把著門框說:“不準(zhǔn)你給干姥姥送年糕!”
“大人的事,要你小屁孩兒管?一邊去!”
我想,我是攔不住娘了。我眨巴眨巴眼說:“那你……給我五分錢,買糖吃?!?/p>
娘破天荒地沒難為我,爽快地給了我五分錢。我攥著錢要走,看見娘跟在我后頭,便大人似的說:“走大路就不怕被爹撞見?真是個(gè)傻娘!”
娘咯咯一笑,轉(zhuǎn)身從后門的小路走了。
等我買糖回來,娘送年糕也回來了??茨镆荒樖涞臉幼?,我就知道,娘沒把年糕送出去。
我剝塊糖丟嘴里,吸溜著說:“干姥姥……不在廟里?”
娘不理我,繃著個(gè)臉,挎著竹籃進(jìn)了院。娘正要開門,爹閃身從屋里出來,門神似的堵在門口。
爹看著娘,笑一下,再笑一下,笑得娘慌了手腳。娘說:“老四你笑啥?我不就給干娘送了幾個(gè)年糕嗎?”
“你呢?”爹問我,嚇得我刺溜把一顆糖囫圇吞進(jìn)了肚子里。
“年糕送出去啦?”爹盯著娘,仍在笑。
娘突然變了臉:“明知沒送出去,你還問?老四,我問你,干娘是你攆走的吧?她住破廟里,礙你啥事了?”
爹說:“我是支書,村里的事兒就歸我管,大事、小事,我都管。”
娘呸口唾沫:“不就是個(gè)破支書嗎?管得也太寬了……大過年的,你到底把她攆哪兒啦?”
爹還在笑,轉(zhuǎn)身一把推開了屋門。
娘抻脖子一看,張開的嘴像洞開的門,眼淚緊跟著就淌下來……
──屋里,暖烘烘的炕頭上,坐著笑瞇瞇的干姥姥……
選自《百花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