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沈從文30年代創(chuàng)作最為豐盛,此時期對于沈從文來說是一個極富獨特文學意味的時期,也可以說是沈從文文學生涯的高峰期與轉折期。在這一時期,他逐漸地擺脫了初期的幼稚,其創(chuàng)作變得較為成熟,作品主要是小說和散文。與此同時,在文學批評方面他也作出了不小貢獻,創(chuàng)作出一大批有影響的書評文章。書評創(chuàng)作作為沈從文30年代創(chuàng)作的組成部分,生動反映了其在特殊時代背景的創(chuàng)作理念和思想情感,充分顯示了他的創(chuàng)作個性、鮮明的作品特點以及特定的文化審美價值,體現(xiàn)出他對文學的獨到見解,接下來文章就試著通過對沈從文30年代的書評創(chuàng)作文本分析探究其中隱含著的作者獨特的文學觀。
關鍵詞:沈從文 書評 文學觀
一、文學政治化傾向的排拒
20世紀30年代的中國文壇,無產(chǎn)階級與自由主義兩種文學思潮相對立,左翼、京派、海派三大文學派別之間對峙和互滲。作為京派文學主要代表人物之一的沈從文是一位推崇超政治文學觀,堅持文學獨立自由立場的文學家。沈從文特別重視文學的獨立性,他在30年代對各種追求文學功利目的的活動進行了堅決的排拒與批評。
一方面,他反對文學的政治化,反對讓文學淪為政治斗爭的附庸和工具,主張文學與政治保持距離,追求純粹文學,這就與左翼文學的文學主潮背道相馳。堅持文學的獨立、自由和尊嚴是沈從文文學觀的核心。他繼承了“五四”新文化先驅者所倡導的自由民主的文化精神,重視文學的自身獨立和作家的獨立人格思想,為此他在新中國成立之前始終堅持不參加任何政治黨派,他既不贊同國民黨提倡的“民族主義文藝”,也同樣反對左翼文學把“群眾革命”掛在口邊的做法,他認為作家應當具有自己的個性和創(chuàng)作思想而不是隨波逐流。在1936年11月,沈從文以炯之的筆名在《大公報》文藝副刊上發(fā)表《作家間需要做一種新運動》,指責文學創(chuàng)作中題材、內容、風格“差不多”現(xiàn)象,其原因在于“記著‘時代忘了‘藝術”,號召“作家需要有一種覺悟,明白如果希望作品成為經(jīng)典,就不易將他媚悅流俗。”這就體現(xiàn)了沈從文對左翼文學的不滿,抨擊了當時很多作家只顧一味模仿復刻而缺乏自己的獨立見解的“差不多”文學現(xiàn)象。實際上就是政治與文學的關系問題,作家們在進行創(chuàng)作時總是將體現(xiàn)時代精神(政治方向)當做寫作的目的,而文學成為政治的點綴品。1937年2月21日,沈從文在《大公報》文藝副刊上刊發(fā)的《一封信》中寫道:“我贊同文藝的自由發(fā)展,正因為在目前的中國,它要從政府的裁判和另一種‘一尊獨占的趨勢里解放出來,它才能向各方面滋長、繁榮,拘束越少,可試驗的路越多?!边@就明確的表現(xiàn)出沈從文對文學政治化的厭惡之情,期望文學創(chuàng)作保持其獨立性與純正性。
二、文學商業(yè)化觀念的抨擊
另一方面,沈從文不但反對文學的政治化傾向,而且同樣反對文學的商業(yè)化傾向。其觀點體現(xiàn)在他對上海白相文學的批判之中。早在1933年,沈從文就在《大公報》上著文抨擊當時文壇上的不良作風,即所謂的“海派”文學作風,是“一群玩票白相文學作家支撐著所謂文壇的局面”(玩票:舊指業(yè)余演戲 白相:方言,游戲、玩耍 白相人:方言,無業(yè)游民、流氓)。隨后,他又寫了《論“海派”》,給“海派”下了定義,認為“‘名士才情與‘商業(yè)競賣相結合,便成了我們今天對于海派這個名詞的概念”。隨后許多上海作家左翼作家出來反駁論爭,從而演變成文學史上影響深遠的“京派”“海派”之爭。沈從文反對和抨擊的是盛行在當時文壇上不端莊、不嚴肅的玩票白相文學作家的寫作方式,這些作家把文學當作游戲以及賺錢的工具,為了獲得利益,想方設法去迎合一些讀者的低級趣味,以這樣的目的創(chuàng)作出來的文學作品最終淪為金錢的娼妓,商業(yè)社會的消遣品。此時作家已然喪失了自己的獨立人格,失去嚴肅認真的文學創(chuàng)作態(tài)度,腐蝕社會人心的作品也大量流傳于市面,消費性和商業(yè)化寫作這種不良習氣、不良作風彌漫于當時文壇。沈從文對上海白相文學的尖銳批評在其30年代書評創(chuàng)作中有所體現(xiàn)。沈從文在1935年發(fā)表于大公報文藝副刊的《論穆時英》一文中指出,“穆時英大部分作品近于邪僻文字”,其原因在于“一則屬都市趣味,無節(jié)制的浪費文字”。作品一味描繪都市世界的熱鬧與華美,雖然鋪敘很廣、字數(shù)很多,但也遮掩不了作品的空洞與浮??;雖然作者所涉筆的人事極廣,但由于其對于人生、都市愛情的了解不夠深刻,作品呈現(xiàn)也只是文字的拼湊,理解也只浮于表面。同時,沈從文認為穆時英的作品是“假藝術”,是“適宜于畫報上作品,寫裝飾等雜志作品,寫婦女、電影、游戲刊物作品。”“這些作品若登載上述各刊物里,前有明星照片,后有‘戀愛秘密譯文”,中有插圖”“有主顧定出貨的趨勢?!薄白髌芬远际心信疄橹黝},可說是海上傳奇。”沈從文為什么會對穆時英作品有這樣描繪?旨在批判什么?沈從文一直推崇嚴肅認真的文學創(chuàng)作態(tài)度,與此截然相反,作為海派文學的主要代表人物之一的穆時英,其文學作品卻充斥著玩票白相文學一貫的不嚴肅、不端莊的特點。這正是沈從文所反對和抨擊的,于是對于穆時英的批判也就自然順理成章了。
三、美、理性、健康等文學觀念的宣揚
雖然沈從文推崇文學超政治觀,倡導獨立自由的文學觀,對30年代各種追求文學功利目的的活動進行了堅決的排拒與批評。但這并不意味著他不關注現(xiàn)實人生,其實他自身的文學也帶有社會功利性。沈從文追求的是一種純然的文學價值,反對的是一種狹隘的功利主義文藝觀(文學的政治化商業(yè)化)。他受五四文學的啟蒙主義思想的影響,從中國社會人心人性的墮落、民族品德喪失的現(xiàn)實出發(fā),強調文學“洗刷人心”的作用,重視文學的“再造”民族靈魂的作用。希望通過文學對人的精神世界、道德世界的潛移默化影響來感化讀者,重塑民族靈魂,進而達到改造社會、振興民族、國家的實際目的。由此可以得知為什么在沈從文30年代的書評創(chuàng)作中處處可見其對美、理性、健康等文學觀念的宣揚。
首先,在他眼中,優(yōu)秀的文學作品應該有引人向善的力量,人們可以透過大自然感受到人生的愛與美。而作品對人性美與自然美的展示能夠凈化人心,使人們形成一種優(yōu)美、健康、積極的人生觀念。于是在他的書評中有著對不同作家作品美的贊譽,而這些美對人性的滋養(yǎng)起著重要作用:如周作人散文的樸素美,馮文炳作品的寂靜美,朱湘詩歌的從容美,許地山作品的和諧美,羅黑芷詩歌的縹緲美,施蟄存《上元燈》的柔和美,聞一多《死水》的中和美與劉廷蔚《山花集》的自然美,等等,沈從文在這些作品中發(fā)現(xiàn)美、感悟美,傳達著自己獨特的審美情趣。其次,他認為文學作品應該是理性的、有所節(jié)制的,過度放縱自己情感不僅不能夠給人以美的感受,心靈的洗滌,反而會影響作品的水平,造成不可挽回的損失。《論馮文炳》中,從他批評王魯彥“感慨的氣分包圍作者甚深,生活的動搖影響及于作品的傾向,使魯彥君的風格接近魯迅而另有成就,變成無慈悲的諷刺與憤怒,面目全異了”與贊揚馮文炳“文字方面是又最能在節(jié)制中見出可以說是慳吝文字的習氣的”中便可以看出。《論郭沫若》中指責郭沫若寫作不知節(jié)制,熱情過了頭就演變?yōu)閺U話連篇的敗筆;《論聞一多的<死水>》中稱贊聞一多的詩為一本理智的靜觀的詩,讓讀者學生安詳?shù)仡I會人生。
20世紀30年代實際上是中國現(xiàn)代文學批評的一個極其活躍的時期,形成了多種批評模式與派別并存的多元化格局。在當時社會形勢與文化環(huán)境的影響下,中國文學界大多數(shù)書評創(chuàng)作往往以“把握時代精神”“表現(xiàn)偉大斗爭”“寫出新時代的英雄”這類題材為主導,而沈從文的書評成為主流書評之外的另一種聲音,他30年代的書評創(chuàng)作具有特殊的價值意義,那就是對文學健康發(fā)展的關懷與呼吁。沈從文曾寫道:“文學作品是給人看的,把文學從輕浮猥褻習氣里救出,給它一種新的限制,使它向健康方面走去,實為必須的情形?!庇谑撬臅u創(chuàng)作通過對作家作品中低級惡俗趣味的批判抵制,從而實現(xiàn)其對美、理性、健康等文學觀的提倡,進一步督促中國現(xiàn)代文學健康發(fā)展。
綜上所述,沈從文不僅是一名杰出的作家,同時是一名出色的書評家,他30年代的書評創(chuàng)作主張文學的純正性與獨立性,倡導美、健康、理性等文學觀念,具有沈從文自己獨特的評價風格,在當時也有其積極的意義。然而由于20世紀30年代中國復雜思想背景的限制,這些書評在當時并沒能引起轟動。但隨著當代文學研究者文學思想的轉變,筆者相信沈從文30年代書評不僅對研究30年代文學具有重要意義,并且會是中國乃至世界批評文學史中一筆的寶貴財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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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澤文 江蘇南通 南通大學文學院 226019)
現(xiàn)代語文(學術綜合)2017年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