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中國攝影》雜志創(chuàng)刊60周年。古人以天干地支組合,六十年一甲子,認為活滿了一個甲子,就相當于經歷了天地宇宙和人生的一個完整輪回。在這個輪回里,這本雜志寄托著幾代中國攝影人和歷任編輯人員對攝影的理想和情感,承載著無數(shù)有關攝影的歡欣愉悅和艱辛困頓,見證了中國攝影人的荊棘載途和柳暗花明。
60年一路走來,《中國攝影》雜志從創(chuàng)立之初的季刊,到1959年改為雙月刊;從1966年???974年復刊;從1997年全部改用銅版紙印刷,到2004年全面擴版至180頁。從創(chuàng)刊之初的一本圖文編排簡單的靜態(tài)紙質媒體,到如今除了每期包含了百頁左右的大型攝影專題以及國內外最新攝影資訊的紙質雜志外,還運營著網(wǎng)站、微博、微信,同時每年策劃組織數(shù)十個大型攝影展、高水平攝影論壇等學術活動,《中國攝影》正在搭建一個多元的影像平臺。
60年來,中國社會經歷了一系列復雜而劇烈的變革,《中國攝影》的走向與之緊密相連,不只是參與者、見證者,更是這一歷史進程中影像文化樣態(tài)的型塑者、傳播者。2007年第12期《中國攝影》創(chuàng)刊50周年推出的紀念專題,回顧走過來的50年歷史,編輯部將那50年分為三個時期:1957-1966,政治浪漫主義時代的攝影書寫;1977-1996,新時期中國攝影的復興;1997-2007,從視覺烏托邦到多元影像文化。如今,又過了10年,在移動互聯(lián)時代的背景下,中國攝影的生態(tài)朝向更加多元化的方向發(fā)展?;ヂ?lián)網(wǎng)傳播的發(fā)展使得人們獲得各種攝影信息的渠道容易起來,自媒體也在這兩年如雨后春筍般地涌現(xiàn),但繁雜多變且重復單調的內容卻時常充斥著網(wǎng)絡,鮮見沉穩(wěn)扎實的內容?!吨袊鴶z影》在這10年依然堅持1997年延續(xù)下來的專題化編輯方式,以實現(xiàn)對攝影發(fā)展進程的準確理解和把握。在這當代傳媒海量信息傳播的時代,我們堅信只有深度整理和加工,信息才可以得到有效傳播,讀者才能獲得有價值的知識。
如何紀念雜志創(chuàng)刊60周年這一重要的時間點,編輯部做了多次討論,最終從可落實、可操作性考慮,決定推出大型專題“生于1957”。隨即,我們在網(wǎng)絡上發(fā)布了一則征稿啟事:誠邀生于1957年的攝影家、研究者、管理者、愛好者及影像器材專家、產品研發(fā)制造者,包括對攝影具有濃厚情懷的各界人士,共同書寫中國攝影60年的精彩故事,用影像見證60年的宏偉變遷。在整理數(shù)十位通過電話、電子郵件報名的攝影人信息的同時,編輯部也從網(wǎng)絡搜索相關線索,為了更全面了解相關信息,還從中國攝影家協(xié)會組聯(lián)部查到了全部出生于1957年的多達932人的會員名單。根據(jù)領域、職業(yè)特點及操作可能性等,通過分析,綜合考量,最終確定了21位專題入選者:張兆增、鄭鳴、曾璜、劉開明、吳學華、車剛、武強、王豫明、張海兒、胡介鳴、東哈達、巴義爾、張永富、李秋祥、張左、周琦、陳小波、楊小彥、陳衛(wèi)星、沈銘和蔡征(按本期專題的編排順序排列)。他們當中,有攝影記者、攝影師、跨界藝術家、暗房師、著色師、圖片編輯、攝影研究者、攝影評論家、策展人、相機研究者及攝影組織工作者等,不少人身兼有關攝影的多重身份。這些人中既有當代中國攝影從事創(chuàng)作、評論的大家,也有默默無聞地從事與攝影相關工作的普通人。
在約稿和編輯時,我們做了這樣的處理:圖片方面,除了刊登攝影師代表作品外,還刊登了他們不同時期的生活照、工作照,與攝影同仁的合影,以及與攝影相關的物件的圖像等;文字方面,除了已逝的周琦是由其侄兒周星宜來敘寫,其他20位都是親自撰文,并且在每位作者的文章和作品后添加一個由他們自己撰寫的小簡歷。因為專題中大多數(shù)人的文章已經有一個比較詳實的個人經歷,而且篇幅所限,我們要求這個簡歷限制在180字以內,除了必須保留出生地、生活工作的基本線索外,其他與攝影相關的重要個人信息由他們自由選擇添加。
“六十而耳順”,這是孔子總結自己學習和修養(yǎng)的一句話,除了選擇自殺而英年早逝的著色師周琦,其他20人對攝影,以及攝影與自己的生活、職業(yè)的關聯(lián)都有著明確認識,不過,總結自己數(shù)十年的攝影人生的確需要勇氣與智慧?!澳梢詮膫€體敘事出發(fā),以個人的生活、職業(yè)以及個人的精神世界與攝影的關聯(lián)作為主要內容……從中映射出當代中國攝影的個人史和社會史?!边@是我們約稿信中的一段話,包含著我們對這21位攝影人各有精彩的攝影人生的期待。稿件陸續(xù)發(fā)來,我們驚喜地發(fā)現(xiàn)每個人的經歷不僅體現(xiàn)著他們在過去與攝影的關聯(lián),映現(xiàn)著他們對攝影的理解,還折射出1957年出生的這代攝影人在中國社會半個多世紀的變革中共同的人生歷程。
這21位攝影人中的大多數(shù)有相似的社會經歷:“農村勞動“、“插隊下鄉(xiāng)”、“知青”、“改革開放初期”、“恢復高考”等等是這21篇文章里出現(xiàn)得最多的字眼。時代造就的無奈和機遇在這代人身上同時體現(xiàn),不少人在恢復高考前,當過園林工人、建筑工人、電鉗工、印刷工人、修表工……而1976年后,他們得想盡辦法把遺忘的、漏學的知識補回來,攝影是他們關于藝術的最初夢想,也是一個未來生活和職業(yè)向上生長的空間。值得注意的是,在那攝影教育并未在大學普及的年代,這21位攝影人少有人是攝影科班出身或是在大學修讀過攝影課程,更多人是自學,他們接觸并喜歡攝影或是因攝影活動,或是親朋好友,或是工作機緣。這21位攝影人與攝影最初的關聯(lián)正是中國當代攝影艱苦、率真而充滿活力的起點。
這21人大多是上世紀七八十年代開始與攝影結緣,對攝影的熱愛持續(xù)到如今?!稗D折”“轉行”“轉向”是這21篇文章里另一組頻繁出現(xiàn)的字眼。張兆增、劉開明、武強、車剛、吳學華、張左、東哈達、蔡征因攝影帶來了職業(yè)方向的轉變。張兆增、武強都回憶到自己曾被稱為“獲獎專業(yè)戶”,但是他們在1980年代后期開始都不約而同地轉向了深度的專題性社會記錄。武強在2000年 的攝影工作者轉向了以攝影為手段的創(chuàng)業(yè)——婚紗影樓。巴義爾講述了自己如何在《民族畫報》從暗房師到圖片編輯,再到持續(xù)多年的蒙古族專題攝影報道的點滴經歷。曾璜把自己從物理學轉行新聞攝影,又從國外學習攝影帶來觀念和職業(yè)狀態(tài)的轉變,多年從事攝影編輯、策展后沉浸攝影收藏經歷,比喻成不斷被天上掉下的餡餅砸中。陳小波敘述了她在新華社多年的圖片編輯職業(yè)生涯是如何轉型成為攝影史研究者、攝影項目策劃者的過程。endprint
還有一些攝影人的轉向由跨界來達成?;钴S于當代藝術領域的胡介鳴講述了攝影在他的藝術生涯和藝術創(chuàng)作中的角色。先后攻讀油畫、美術史、建筑史專業(yè)的楊小彥描述了自己與張海兒、李媚多年的交往而從藝術史研究被帶入攝影界的過程;而先后攻讀歷史、攝影、傳播學專業(yè)的陳衛(wèi)星則以學術論文的筆法把自己的人生記憶、學者生涯與影像的學術思考編織在一起。1990年代中期,鄭鳴從攝影記者轉向影視導演,王豫明在2007年從攝影創(chuàng)作轉向繪畫和陶瓷藝術。他們不斷轉向、轉變的攝影生涯生動地刻畫出當代中國攝影生態(tài)的演進和流變的細節(jié),成為理解中國當代攝影的索引。
我們當然注意到了,多位攝影人提到《中國攝影》在他們最初接觸和學習攝影時是最重要信息來源。作為“文革”后北京電影學院恢復招生的第一屆電影攝影專業(yè)本科生的鄭鳴說,在當年“《中國攝影》雜志就是我們能接觸到的最專業(yè)也最有時效性的學術期刊”;《中國攝影》也是胡介鳴當年最愛翻閱的雜志之一,而且他認為這是他在上學期間就喜歡上攝影的原因之一。
這21位攝影人中的絕大多數(shù)都曾多次在《中國攝影》雜志上刊登作品和發(fā)表文章。在上世紀八九十年代,鄭鳴、張兆增、吳學華、武強等人的代表作曾通過《中國攝影》在攝影界得到廣泛傳播;在2000年左右,張永富、李秋祥曾在《中國攝影》雜志反轉片年賽中獲獎,他們精致唯美的風光曾經與《中國攝影》精良的印刷相得益彰;《中國攝影》2002年7月刊曾推出張海兒作品專題,而且當年由張海兒自己設計編輯的這個專題曾給《中國攝影》的編輯思路帶來新的啟發(fā);除了曾經在《中國攝影》上發(fā)表過多組作品,曾璜還曾于1990年代末與《中國攝影》的編輯一起主持“文摘與導讀”欄目,廣泛介紹當年國內外最新攝影動向;沈銘曾在《中國攝影》刊出多篇相機研究的文章;陳小波、楊小彥、陳衛(wèi)星在2000年以來,就一直是《中國攝影》的重要作者,他們的許多有關攝影的重要評論文章首發(fā)于《中國攝影》。這21位攝影人有關《中國攝影》的敘述,勾勒和確認了《中國攝影》60年與中國當代攝影一起成長的內在關聯(lián)。
一本《中國攝影》就是一部中國當代攝影史。
感謝專題中的21位攝影人,感謝更多與《中國攝影》同齡的攝影朋友,感謝60年來《中國攝影》所有的作者、讀者和工作人員,感謝關心和支持《中國攝影》的所有個人和機構,是我們共同書寫了《中國攝影》60年來所有的篇章。
約翰·伯格《故事》一文中提到,攝影術的發(fā)明,使我們獲得一種嶄新的、與記憶最為相似的表達工具,攝影是記憶本身,照片與被回憶的東西都依賴于時間的流逝,但也對抗著時間的流逝,兩者都保存瞬間……兩者都尋求啟示的瞬間,因為只有這樣的瞬間才能賦予它們抗拒時間流逝的能力以充足的理由。
在這里,我們共同紀念《中國攝影》雜志創(chuàng)刊60周年,用攝影喚醒的記憶和 “啟示的瞬間”激發(fā)更多攝影人不斷前進。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