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山山那年,我和先生老段回娘家去生活,正好是秋天。
秋風乍起,路上的人們都瑟瑟的,不像平時慢慢地走。濟南人有種自古以來的散淡風格,常常都顯出一副心滿意足的閑適安然??墒窃谑捝那镲L里,不管多么淡定的人,也都弓肩縮背疾步前行,像是急匆匆趕去赴一個即將遲到的約會。
我懷揣著越來越大的肚子,像隨身攜帶著暖爐,一點兒也不怕冷。老段笑著說:“我看你挺著肚子慢悠悠走路,是一副很自信的樣子,甚至是得意洋洋的。”
老段攙著我在院兒里散步,遇見老鄰居,大家都要感慨一下——日子過得快啊,小蛐蛐兒也要當媽了。
院兒里野貓很多。野貓雖野,卻都有自己的活動范圍,在我們院兒這個區(qū)域范圍里的野貓大約有十幾只。鄰居們都會從家里帶些剩魚剩蝦,拌上干糧或者米飯,喂這些貓。久了,野貓們嘴就刁得很了,一般的貓糧它們是不屑一顧的。它們自然不像一般的野貓那么消瘦膽怯,而是粘人,肥胖,有時也很不可一世。
我們一家也常常去喂野貓。
有一次,我爸用有點過期的海米和有點過期的大米蒸了一鍋飯,拿下樓去喂貓。到了野貓經常出動的小花壇,我爸捏著鼻子:“咩……”竟然學了一聲羊叫。我們都很詫異,正想要嘲笑我爸的不通,沒想到野貓們蜂擁而至,它們都懂了這奇怪的語言。
可能是海米蒸的飯?zhí)牢读税?,這次有幾只陌生的野貓也來用餐。
混跡于我們這片兒的野貓我都熟。我早就發(fā)現(xiàn)了一只奇怪的小貓,它很瘦弱,毛稀疏,別的貓吃的時候,它只是遠遠的看,還會到我腳邊蹭蹭,以示感謝。它叫不出聲,只能輕輕地發(fā)出“啊克……啊克……”的聲音,應該是口炎貓。這樣的貓都有免疫缺陷,是很難活得長的。
它又難看,又可憐,我總是單獨喂它。
我發(fā)現(xiàn)它很難吃下大塊一點的食物,于是就把饅頭撕得很碎喂給它吃。它看得出我對它的特殊照顧,“啊克……啊克……”地回應我,感謝我。即使這樣,它吃起來也很費勁,只能吃下一點點。
有時候我從院兒門口走進來,它就遠遠地出現(xiàn)在草叢邊,和我越走越近,漸漸貼近我,挨著我走。走到我的樓下,我要進單元門了,還要和它纏綿一會兒,和它說說話,許諾,下次給它帶火腿腸。
我上一層樓,往樓下看看,它還在單元門口坐著。我再上一層,再探出頭去看它,它還坐在那里。我輕喊:“阿克,你走吧,我回家啦?!蔽医o它起名叫阿克。等我上到五樓,再探出頭去,就看不到它了,它已經走了。
冬天很冷很冷的時候,水都結冰了,漫天大雪。我在車棚里大雪飛不進去的角落,給它用紙箱子和舊毛衣搭了個窩,用一只大碗給它盛好幼貓糧,另一只碗里給它倒熱水喝。冬天那么冷,滴水成冰,熱水很快也冷掉了。
有了這稍稍精心一點的照顧,阿克稍稍有點胖起來了,毛色也好了一點。它對我一直很好很好,我亦待它很不同。
我突然就去剖腹產了。在醫(yī)院產科的病房里,剛剛出生的山山躺在我身邊的小床上,我看著她好陌生,對老段說:“相比山山,也許我看見阿克更親切些。”
產后住院,好多天沒有回家。然后裹成粽子出院,又直接進了家門去坐月子。拼盡全身的力氣去產奶喂奶,轉換角色,適應媽媽這個角色。等到出了月子,已經開春了。我和山山終于相熟,和平共處。
只是我不敢想象阿克是怎樣吃,怎樣睡,怎樣喝水的。我想,阿克這樣的口炎貓,肯定活不過去了。我下樓,去車棚看看它的窩,已經荒廢很久了,落滿了樹葉和臟東西。兩只碗里也都是塵土。死了,就死了吧。我也盡力地照顧它了,它也很努力地生活過了。我勸慰我自己。
山山一天天長成白胖的嬰兒,天很暖和的時候,我捆好腰凳,抱山山下樓去散步。初夏的草叢里,鉆出一個小小的身影,是阿克!它竟然還活著!天啊,它那么瘦了。它瘦得不像樣子,毛也更稀疏了。
阿克沖我“啊克……啊克……”地叫了兩聲,在前面引著我走向東邊的小花園。走過石階,又走過小竹林,一直走到草叢那邊。在向陽的嫩綠的新草地上,趴著四只小奶貓,阿克身下乳房脹著,阿克當媽媽了!
我懷的山山坐在腰凳上,我的手臂環(huán)著她。她揮舞著小手臂,踢著小腿兒,咿咿呀呀的,發(fā)出驚喜的聲音。瘦弱的阿克躺下來奶它的孩子,瞇著眼睛,曬著太陽。多么瘦弱的身軀啊,也有乳汁來喂養(yǎng)后代。阿克經歷了怎樣的孕期、生產以及產后的恢復?剛剛經歷過這一切的我,深知這其中的脫胎換骨多苦楚。我受到家人、月嫂那么多的照顧,依然不免大失元氣,產后抑郁。這一切對阿克來說,是更加艱難的吧?
阿克像我一樣,是個很不容易的母親了。
都說新生產的母貓是很兇惡的,不允許別人碰它的幼崽。可是我猜,我如果蹲下來撫摸阿克的孩子,阿克是會允許的,我和它與別人不同,我有一點點這樣的自信??墒俏译p手扶著才一百多天的山山,身上捆著腰凳,蹲不下。只能站著對阿克說,阿克你的孩子很可愛,你好瘦啊,你想吃什么,我給你帶來。
這次相遇之后,就不經常能見到阿克了。當了媽媽的阿克狡兔三窟,相見不像從前那么容易。我常常帶著吃食,也找不見阿克的影子,只能把食物喂給其它的野貓。如果和阿克在院兒里偶遇,我就請求它帶我去看看它的孩子。一起待上一會兒我就要告辭的,我還要趕回家去喂山山。阿克待我依然親切纏綿,但它不再送我到樓梯口那兒,也不會陪我散步,坐在樓梯口看我上樓了。阿克和我一樣,在兢兢業(yè)業(yè)地做一個好媽媽。
后來,阿克又變回孑然一身。小貓們都消失不見了。
過了幾個冬天之后,就在山山四歲那年,阿克也消失不見了。
這次,阿克是真的死了吧。它也真的是很努力地活過了。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