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成清
⊙ 藝術家與設計師
中國外銷瓷裝飾中的西方審美趣味
趙成清
外銷瓷是中國瓷器的一個重要種類。16世紀以降,中國外銷瓷貿(mào)易在歐洲日益繁盛,外銷瓷的獨特審美意蘊除了反映在造型、技術、風格、觀念等方面外,其裝飾紋樣同樣五彩紛呈,既保留了傳統(tǒng)的中國意象,又體現(xiàn)著歐洲趣味,它見證了歐洲制瓷業(yè)的不斷發(fā)展,同時充分顯示出中西文化的交流與融合。
外銷瓷;裝飾;中國意象;西方趣味
Abstract:Chinese Export Porcelain is one of the key porcelains in the world, the trade between China and the West was booming since 16th century.the Unique Aesthetic implication of the Export Porcelain is reflected through the modelling, techniques, styles and ideas,it also showed diverse and splendid decorations. These decorative images not only stemmed from Chinese tradition, but combined the European’s Interest with Chinese fantasy.Chinese Export Porcelain has witnessed the continuous development of European porcelain industry,meanwhile,it demonstrated the communication and integration of Chinese and Western culture.
Key words:The Export Porcelain; Decoration; Chinese image; The Western taste
瓷器(china),與英譯中首字母大寫的中國一詞形音相同。英國漢學家波西爾曾說到:“瓷器確發(fā)明于中國,此則英國人亦承認之。故英文China之義,等于Porcelain。即在波斯,羨慕中國瓷器而仿制者已數(shù)百年;且有人稱其國之瓷藝,乃由本土人發(fā)明,而非師仿他國者,然波文Chini,亦兼攝瓷義?!雹僭诠糯?,中國瓷器享譽世界,從意大利畫家安德烈·曼坦尼亞的作品《博士來拜》(圖1)與喬萬尼·貝里尼的作品《諸神的盛宴》中,都可以看到對中國瓷器的描繪。在18世紀的英國,鑒于瓷器的精美外形與易碎特質,上層社會甚至將之比喻為女性,從而將瓷器與飲茶緊密聯(lián)系在一起,并形成獨特的審美趣味。
在西方人的眼中,瓷器是中國文明的象征。中世紀時期的西方甚至認為中國陶瓷可以免受毒藥的侵害。②在1298~1299年的《馬可·波羅游記》中,馬可·波羅描繪了一個繁榮發(fā)達的中國,它的文明在那些精美的瓷器中可見一斑:“這里有最精美的瓷器,無論大小都質量極佳……在德化,能見到比其他城市更精美的陶瓷制品,它們從這里被運往世界各地。而且貨源充足,十分暢銷。只要花三個金幣你就可以買到三個精美絕倫的瓷碗?!?/p>
外銷瓷,是中國古陶瓷的重要種類之一,又稱洋彩?!短昭拧分杏浽唬骸扒G瓷器不但畫碧眼睛棕發(fā)之人,其于樓臺花木,亦頗參用界算法,命曰洋彩。”在這里,“洋彩”主要指的是明清時期的外銷瓷。此外,在《陶錄》中介紹外銷瓷時也專門說明其目的是為了與西方商人“互市”。③中國瓷器的輸出與貿(mào)易,在唐宋時期即已開始,中國瓷器早已在亞非等地開辟出藝術市場,雖然馬可·波羅描述了物美價廉的中國瓷器,但葡萄牙人哥伊斯1541年卻指出,中國瓷器的價格非常昂貴,一件瓷器的價格相當于數(shù)個奴隸的售價。
17~19世紀,雖然中國已經(jīng)步入封建社會的晚期,在對外政策上趨于保守,但與西方的交流并未阻絕,其體現(xiàn)在文化藝術領域,尤具代表性的當屬外銷瓷的輸出和貿(mào)易,其中的著名事件即1792年英國政府遣華使馬嘎爾尼攜仿造中國的瓷器訪華,最終,當英國使團返程時,乾隆皇帝又贈送了400余件珍貴瓷器作為禮物。外銷瓷見證了中西方文化交流的景象,既反映出該時期歐洲的審美趣味,又能通過外銷瓷的裝飾折射出歐洲的政治經(jīng)濟與歷史文化。這些外銷瓷主題多樣,其裝飾風格的靈感來源既包括宗教神話,包括對紋章、錢幣、工藝的想象加工,大致題材可以分為人物、航海、肖像、地理、狩獵、宗教、歐洲室內(nèi)與室外景象、神話、名流、情色以及日常生活等十一類。
外銷瓷的起源顯然有著復雜的歷史背景,既有官方的禮物饋贈,也包括中西方的各種貿(mào)易。據(jù)統(tǒng)計,自1602年至1682年的80年間,由荷蘭東印度公司輸入西方的中國外銷瓷多達一千六百萬件以上。在早期,中國瓷器由阿拉伯通往波斯與埃及轉運至歐洲,但15世紀末,葡萄牙開辟了經(jīng)過好望角前往東方的航道,最終于1517年抵達廣州,這為外銷瓷輸出到西歐國家開啟了一扇窗口。在最早的記錄中,明代嘉慶時期(1522~1566年)就有專門為葡萄牙市場定做的裝飾圖案。在一件藍色釉下瓷上面,描繪有葡萄牙皇家紋章、圓環(huán)、拉丁文與葡萄牙文,以及由荊棘冠冕圍成的耶穌符號,這種紀念性的標志與光潔的中國瓷器相結合,流溢出一種中西結合的特殊趣味。因而,自16世紀晚期開始,一些耶穌會及其他團體就開始向中國陶瓷廠訂制產(chǎn)品以慶祝宗教儀式與集體活動,在很多外銷瓷的裝飾中,都能看到耶穌會的禮拜日場景以及普通的日常生活。截至17世紀下半葉,在清朝康熙皇帝統(tǒng)治期間,來自英、法、荷蘭的許多私人開始在巴達維亞④訂制成套盤碟器具,上面繪有紋章,這些紋章圖案多源于歐洲的繪畫、素描與藏書票等。有一段時期,紋章瓷銷售在歐洲大獲成功,西方的商人很快意識到,一方面應該重視陶瓷的功用,另一方面,其獨特的裝飾風格對于市場的開拓也尤為重要,因此他們開始嘗試將更多的西方圖案應用于中國陶瓷裝飾中。
外銷瓷的裝飾風格很大一部分基于對西方藝術作品的模仿,如明代外銷瓷上的裝飾圖案多取材于16世紀至18世紀西方的素描、油畫與版畫。在18世紀早期,歐洲商人甚至開始將素描與模型送給中國窯廠拷貝,以要求裝飾風格與陶瓷的對應。
圖1:安德烈·曼坦尼亞《博士來拜》(1495~1505年),布上油畫,高48.6厘米,寬65.6厘米,洛杉磯蓋蒂中心
圖2:青花人物紋盤,直徑33.8厘米,1700年
圖3:青花描金耶穌受洗圖,直徑50.8厘米,約1715 ~1725年
在外銷瓷的裝飾色彩上,白瓷、骨瓷與粉彩瓷能夠反映出不同時期與不同階層的審美風尚。在18世紀初,外銷瓷的種類主要可歸為景德鎮(zhèn)生產(chǎn)的藍色釉下彩。發(fā)展到康熙年間,外銷瓷的許多裝飾內(nèi)容都以中國本土的圖案為主題,如宮廷生活與山水園林,當然,這一時期,粉彩也應時而生,這些色彩斑斕的景象多是對西方繪畫的模仿。18世紀20年代粉彩琺瑯的引進促進了歐洲版畫中的景象在中國瓷器上的廣泛出現(xiàn),這些作品光澤亮麗、色彩多樣,包括有玫瑰紅、黃色、紫紅色、綠色、褐色、黑色、白色,忠實再現(xiàn)了歐洲繪畫風格。從雍正(1723~1735年)到乾?。?736~1795年)大部分時期,這些色彩都十分流行,并一直延續(xù)到十九世紀。
隨著制瓷技術的發(fā)展與審美趣味的變化,新的裝飾風格同樣在18世紀20年代開始出現(xiàn),即英國硬質骨瓷。在歐洲傳教士帶來西方的版畫后下,中國工匠改良了傳統(tǒng)的陶瓷裝飾,他們以精細的線描勾勒出歐洲版畫的輪廓,繼而,以單純的墨色進行裝飾。毋庸置疑,與風格華麗的琺瑯彩相比,骨瓷創(chuàng)始人托馬斯·弗萊在瓷器配方中摻入牛骨為主的動物骨灰,使骨瓷的色彩和裝飾顯得別具一格。溯源歷史,中國外銷瓷既向西方輸出了嶄新的工藝與審美,同時,其裝飾風格的發(fā)展在一定程度上也來自于對西方繪畫技術的學習與改進,例如,這些陶瓷中所展現(xiàn)的焦點透視、明暗陰影及三維空間。更為明顯的例子是白瓷,白瓷中的重要成分—錫產(chǎn)自歐洲,中國藝術家則將之與其它色彩混合,從而制造出歐洲繪畫中的陰影效果。
圖4:阿喀琉斯浸禮圖餐盤,釉上彩繪描金,直徑42厘米,約1737 ~1740年
圖5:釉上彩繪描金,直徑36厘米,高15厘米,1795年
在中國外銷瓷裝飾中,主要包括東亞風格、阿拉伯風格與歐美風格。其中,輸入歐洲的外銷瓷裝飾特色明顯,夏鼐曾依照題材將中國外銷瓷分為四類:1、紋章瓷;2、人物畫瓷;3、船舶圖;4、花卉。⑤16至18世紀,隨著外銷瓷貿(mào)易業(yè)在歐洲的發(fā)展,其技術與思想也得到了進一步的傳播,在外銷瓷的裝飾上,出現(xiàn)了中西融合的圖像,并表現(xiàn)出了審美趣味。
18世紀初,中國與日本的白瓷以及一小部分青花瓷開始出口歐洲,隨后,歐洲對部分瓷器進行豐富的裝飾或描金,為了擴大市場,中國與東方主題愈來愈多地出現(xiàn)在外銷瓷裝飾中,如荷蘭的陶瓷廠一度模仿了日本的柿右衛(wèi)門風格以及伊萬里風格,而中國的五彩瓷與粉彩瓷同樣被仿制與革新,這些傳統(tǒng)瓷器熟為人知,在荷蘭為阿姆斯特丹的邦特瓷,而在英國則是“捶打”(clobbered)瓷。
在外銷瓷各種裝飾題材中,中國意象是最重要的特征之一,其中,山水、植物、花卉、動物、隱士、僧侶、士大夫的生活以及吉祥圖案都是裝飾的主要內(nèi)容。出于對瓷文化的迷戀,具有濃厚中國象征意味的龍、孔雀等物也出現(xiàn)在外銷瓷的裝飾表面,但西方顯然缺乏對這些形象的深入了解,而對于游魚與蝴蝶等魚蟲所隱喻的濠梁之辯和蝶戀花等典故,他們更無從得知,這種審美隔膜還體現(xiàn)在以服裝、宗教等題材表現(xiàn)的藝術品中。18世紀法國國王路易十四執(zhí)政期間,其情婦芳丹伊公爵夫人在宮廷中掀起了一股時尚的潮流,主要源于對中國裝飾風格的迷戀。由當時的法國繪畫與服裝中,可以見證這場流行的時尚運動,中國的陶瓷畫家則依據(jù)西方傳來的美術原作對外銷瓷進行了裝飾。在一件青花瓷盤上,其裝飾內(nèi)容復制了歐洲藝術家羅伯特·博納爾兄弟的版畫與雕塑《音樂會》,盤的中央是身穿中國傳統(tǒng)服裝的歐洲樂師,環(huán)繞人物四周的八片花瓣中再現(xiàn)了中國的古典山水畫特征(圖 2)。
同樣糅合的中國意象還出現(xiàn)在基督教主題的外銷瓷上,早期進口或定制中國瓷器的歐洲國家多信奉基督教,因此,以《圣經(jīng)》故事為題材的裝飾圖案廣泛見于外銷瓷中。1712年法國傳教士殷宏緒在中國寫了一封信,信中提道:“在良莠不齊的商業(yè)廢墟中我買到了一件小盤,我對其珍視程度超過以往千年的精美陶瓷。在這個盤子的中間畫著一個十字架,它介于圣母與圣約翰之間。我獲悉這種陶瓷有時候被運往日本,但在16或17年前,此類商貿(mào)被勒令停止。很顯然,日本基督徒在受迫害時期利用了這一藝術制作以獲得西方繪畫的秘密,這些器具與其它物品一道被裝進板箱以逃避基督教敵人的警戒。這種虔誠的技巧最終被發(fā)現(xiàn),他們視之為虛設之物,這也導致了景德鎮(zhèn)后來停產(chǎn)此類器具?!痹谝患滴跄觊g景德鎮(zhèn)御窯制作的青花碗上,一位牧師的父親訂制了基督教主題的裝飾物(圖3)。在碗身的圖像中,耶穌被釘在十字架之上,兩側分別為圣母與圣約翰,但其中的神卻是東方的人物造型,當神圣肅穆的宗教象征—十字架由巖石中升起時,十字架的上方出現(xiàn)了幾片云彩,可以看出,無論是巖石或云彩都體現(xiàn)著十足的中國審美趣味,此外,在碗底還有一個靈芝的標志,這種中國傳統(tǒng)中長生不老的象征被運用于此,使得原本的悲劇氛圍被沖淡了許多。無疑,這正是文化轉譯時中國工匠對西方“神”的理解。在中國的繪畫中,畫家從不致力于渲染悲劇,因而在另一件以“施洗”為裝飾主題的外銷瓷盤上,基督赤腳奔來,姿勢滑稽。在基督的上方,圣鴿佇立于飄帶之上,在盤子的邊沿裝飾上有四個長著翅膀、相貌奇怪的裸體兒童,無疑喻指著天使。他們中的兩個手執(zhí)花籃,另兩個則拉動著字母卷頁,上面寫的字母是“Mat.3.16”,這一場景描繪出自圣馬太福音的第三章。⑥顯然,中國的工匠并未意識到該題材的嚴肅性,因為在中國普通民眾的心目中,諸如“觀音菩薩”、“彌勒佛”、“道教三星”這樣的“神”總是令人快樂的。不過,雖然宗教題材在外銷瓷裝飾中占據(jù)重要位置,但該類器物多用于宗教儀式的場合,其祭典和裝飾意義遠大于實用功能,因而,也鮮有外銷瓷餐具以耶穌受難等主題為裝飾內(nèi)容。
中國外銷瓷,在不同歷史時期有著不同的裝飾內(nèi)容,晚明時期,山水、花鳥、戲曲、小說、神話故事等主題都在外銷瓷的裝飾中得以體現(xiàn),部分文人甚至參與瓷器的設計和生產(chǎn)。而在西方向中國訂制的外銷瓷中,可以看到,無論是宮廷場景抑或宗教神話都打上了中國工匠的主觀印記,盡管他們盡可能去真實描摹訂戶的要求,但由于缺乏對外在文化與歷史的深入了解,這種表現(xiàn)經(jīng)常轉變?yōu)橐环N奇特的糅合、西方面孔與中國服飾的結合、中國山水裝飾著西方的故事主題等。這些裝飾風格是多樣且新穎的,卻又難免良莠不齊。
圖6:釉下藍瓷盤,直徑27.1厘米,1710年
圖7:釉上彩繪描金碗,直徑15厘米,高7厘米,1740年
外銷瓷裝飾中固然再現(xiàn)了許多中國主題的景象,但真正滿足西方市場的仍以西方題材為中心。其中,一類是宗教與神話題材;一類是紀念性題材,如肖像、紋章;另一類則是生活題材,既包含了荷蘭、葡萄牙、英國等海洋國家的航海題材,也包括一些普通的日常生活題材,如狩獵、游玩、勞作等場景。
在中國外銷瓷中,宗教與神話主題的裝飾陶瓷非常受歡迎。荷蘭與東印度公司曾大量訂購茶葉、餐具以及基督教主題的陶瓷,這些瓷器上復制著天使報喜、基督受難、基督復活、耶穌升天、牧人來拜等場景,讓人想起16世紀佛蘭德斯的繪畫。在一只墨彩描金的盤子上,表現(xiàn)的主題為“末底改的勝利”,該主題源自“以斯帖記”,描繪了末底改由宰相哈曼在前引路,騎馬凱旋的場景。在另一組1710年左右的咖啡壺上,花瓣形的面板圍合著一個渦卷裝飾,圖案的主題描繪著“歐羅巴與公?!钡纳裨?。神話與寓言故事之于西方人,正如詩歌哲學之于中國人,它能夠體現(xiàn)出智慧與反思,在一件外銷瓷的裝飾上,圖像是意大利藝術家弗朗西斯科·阿爾巴尼所描繪的伯吉斯宮殿,該畫再現(xiàn)了古希臘的“四元素”,而另外一幅陶瓷作品表現(xiàn)了“阿喀琉斯之踵”的由來(圖4)。在強調(diào)寓言的詼諧性方面,動物經(jīng)常會被西方藝術家作為訴說與表現(xiàn)的主題。有一件外銷瓷上面,描繪著一只困于陷阱中的狐貍,正遭受著身旁觀看的鵝的嘲笑;另一件制作于1795年的作品上,陶瓷藝術家以藍色琺瑯裝飾瓷器的邊沿,以墨色描繪著一只狐貍在一只母雞和四只小雞面前攻擊著一只公雞的故事,繪畫的線條簡潔、情節(jié)生動,趣味十足(圖5)。
肖像藝術創(chuàng)作,是西方美術史中重要的傳統(tǒng),體現(xiàn)在繪畫、雕塑、工藝美術等類型的藝術中,外銷瓷藝術經(jīng)常巧妙地將肖像創(chuàng)作融于其中。在外銷瓷裝飾圖案中,西方權貴的紀念性肖像十分常見,這些作品或根據(jù)版畫復制而來,或仿自于油畫作品。在一組制造于1725年的外銷瓷上,裝飾圖案的主題是“達夫與妻子”,該作品的裝飾來源來自荷蘭版畫,據(jù)說主題中的達夫與妻子是對1729年至1731年荷蘭V.O.C總督杜文與妻子安娜的再現(xiàn)。另外,在大英博物館、利摩日的阿德里安國家博物館,馬薩諸塞州的科普蘭收藏中心,一些單個或群組的陶瓷肖像雕塑亦屢見不鮮。
由于早期海上貿(mào)易的興起,許多海洋國家都萌生了對航海與地理題材的極大興趣,因而,外銷瓷裝飾主題還包括了海船、航運、海戰(zhàn)的圖景。在“南海一號”、“黑石號”等考古打撈的沉船中,大量向外輸出的瓷器展現(xiàn)了中國古代繁榮的海上絲綢之路,但這些外銷瓷中,又體現(xiàn)了歷史沿襲下來的風格轉譯。例如,在一件康熙年間的仿日本伊萬里風格的青花瓷盤上(圖6),其邊沿裝飾圖案分成六塊,包括花瓣、網(wǎng)紋以及在花叢中嬉戲的嬰孩,盤子的中央描繪著正在航海的歐洲商船,這種船只極具程式化,經(jīng)常表現(xiàn)在日本伊萬里瓷器而非中國外銷瓷中,但恰恰這種相對罕見的圖案表明中國外銷瓷在對外交流中所呈現(xiàn)的多變性。例如,該作品并非完全由荷蘭東印度公司所訂制,而是融入了具有日本經(jīng)歷的貿(mào)易商的個人思想。而在另一件瑞典東印度公司訂制的廣彩船紋碗上,除了繪有主題的船舶之外,碗上還特意題寫了船舶名稱、航海時間以及船長姓名,以此旌揚其海上霸權。
在記錄生活場景的外銷瓷中,運動、娛樂與休閑的圖像更為常見。18世紀后半葉,運動主題的油畫與雕塑在英國與美國廣為流行,上層階級對于漁獵、賽跑與斗雞十分崇尚。當時,英國藝術家詹姆斯·薛穆描繪打獵的版畫被廣泛模仿,并用于裝飾粉彩琺瑯,官窯顏色的釉上彩,這些極具特色的外銷瓷一度在貿(mào)易中倍受青睞。而相對于英法等國藝術家對狩獵、漁釣題材的強調(diào),荷蘭藝術家似乎更擅長從日常生活中發(fā)現(xiàn)一種自然的詩意。如圖7所示,在許多中國瓷坯上,都可以看到諸如“采櫻桃”與“摘蘋果”的浪漫景象。
明清以降,外銷瓷器出口量巨大,與內(nèi)銷瓷器不同,外銷瓷折射出歐洲顧客的消費觀念與審美趣味,卻并不為中國文人階層所看重,《景德鎮(zhèn)陶錄》稱外銷瓷“雖然炫彩華麗,而欠雅潤精細,可供閨閣之用,非士大夫文房清玩也”。⑦事實上,由于外銷瓷的商業(yè)特征,制造之初便決定了其消費圖像的內(nèi)容。在西方向中國訂制外銷瓷的過程中,傳教士將西方素描、版畫、地圖等范本帶到廣州,西畫中的透視、構圖、色彩等創(chuàng)作手法也隨之傳入中國,從而使外銷瓷在中國工匠手中生發(fā)出新的面貌。
在透視方面,部分外銷瓷裝飾圖像中不僅采用了散點透視,還汲取了焦點透視的優(yōu)長,這些透視的組合有時運用的不盡正確,但卻富有創(chuàng)意。在構圖上,“堆砌夸張、開光填充”的連續(xù)紋樣極具代表性,《飲流齋說瓷》曰:“洋彩之中,尤以開光中繪泰西婦孺者為至精之品。至于花鳥,亦喜開光。又有不開光者。所用顏色,純似洋瓷?!雹嗲宕衅谝詠?,中西合璧的圖案構成在外銷瓷上屢見不鮮,畫工們多以開光填充的方法協(xié)調(diào)中西方的圖像,由于未諳西方畫稿的深意,難免留下各種錯漏。除了要求中國工匠盡可能按要求繪制外銷瓷裝飾圖案,歐洲人還對瓷器的外在形式作了進一步的美化,為了進一步襯托外銷瓷的名貴,他們用鑲金嵌銀及安置底座等方式進行修飾,從而使得外銷瓷的裝飾更顯華麗。
在色彩上,外銷瓷裝飾同樣發(fā)展出新的意趣,中國傳統(tǒng)文人畫的設色,多追求“水墨至上”的墨色,但在外銷瓷制作中,情形則大不相同,制瓷工匠的審美雖受到了中國古典繪畫的影響,仍以外在的需求為創(chuàng)作基礎。伴隨著琺瑯彩的傳入,宮廷造辦處在燒制瓷器時,能夠將歐洲銅版畫和蝕刻畫所追求的明暗與光陰真實再現(xiàn)出來,西畫創(chuàng)作中的物體固有色、環(huán)境色和光源色也開始為中國工匠所了解,按照歐洲銅版畫的樣式,外銷瓷創(chuàng)造出金彩襯托的墨彩琺瑯,另以鐵紅彩裝飾瓷器,由此改變了以往單純墨線勾勒的單調(diào)與乏味,而代之以高雅絢爛。如中國航海博物館收藏的“清乾隆開光西洋風景圖碗”,碗外裝飾中色彩寫實卻不乏神韻、以平遠的透視與簡潔的筆法描繪了西洋城堡和人物。
清代康熙時期,粉彩作為一種釉上彩瓷開始出現(xiàn),它在五彩藍綠、紅黃、黑紫色的基礎上,還融入了琺瑯彩中的胭脂紅與銻黃,從而豐富了外銷瓷裝飾的色彩,在摹繪歐洲油畫、水彩畫或版畫方面,它能夠細致入微地將西畫技法表現(xiàn)出來,如《西風之神劫擄走花神圖盤》《帕里斯的審判紋盤》等作品。
總之,由中國外銷瓷裝飾技法中可以看出,明清畫家和工匠已經(jīng)開始主動學習西洋畫的明暗、透視與色彩,如廣州十三行對西方美術圖像的大量復制,但恰如美國學者科比勒在《中國貿(mào)易瓷器》中所說的那樣:“買主有目的地特別訂制的瓷器,發(fā)展了東西方的聯(lián)系,即使是完全由西方人提供的設計亦常常下意識地表現(xiàn)出中國風格的影響”⑨,該言論正表明了外銷瓷中西方審美趣味的中國化特征。
元明時期,西方的中國瓷器收藏較少,但17世紀以后的海上貿(mào)易將異國風情的中國外銷瓷帶到了歐洲。1664年,法國成立了第一家中國公司;1670年,路易十四以青花和五彩瓷修建了“瓷宮”;1700年,安菲特里特號從法國拉羅切利港口遠航至中國并帶回181箱瓷器,中國的瓷器逐漸為西方人所熱愛。從購買、定制到仿造,中華文明以外銷瓷的傳播途徑促進著西方的啟蒙,從象征意義上說,外銷瓷代表著中國藝術對西方藝術的觀照與改造,同時,它又潛移默化地影響著歐洲社會的生活習慣及審美理念。從“中國風”對歐洲繪畫、服裝、園林、建筑、工藝美術等方面的影響,到外銷瓷在文學、歷史、宗教、神話以及現(xiàn)實生活等裝飾題材上的表現(xiàn),“東風西漸”開始匯成一股潮流,中國外銷瓷貿(mào)易在西方市場日益繁榮,荷蘭、德國、英國等國家都在不斷追求著對中國外銷瓷的進一步潤飾,在此基礎上,他們最終成功制作出屬于本土的精美瓷器,美第奇、代爾夫特、邁森、韋奇伍德等瓷器開始享譽歐洲世界。
在《華麗的羅可可藝術》一書中,胡德智如此說道:“羅可可藝術無所不在的曲線趣味,其模范正是中國工藝品,特別是極柔軟的瓷器的曲線”⑩。將羅可可藝術風格的形成歸于中國瓷器的影響,結論未免過于草率,但二者顯然有著類似的形式和趣味,中國近代著名教育家蔡元培也曾指出中國古代美術素以裝飾藝術見長,“法國當十八世紀流行羅可可式,于裝飾美術上,很采取中國體式”?。在18世紀法國畫家布歇的筆下,《中國花園》《中國捕魚風光》等作品無不反映了中國美術的審美趣味,在羅可可藝術家的中國風景中,充滿了異域想象,同時也可以看出以中國陶瓷為代表的裝飾藝術的影響。
中國古代外銷瓷裝飾,是藝術史中的一個斷面,其形式構成、裝飾主題以及審美意趣都見證了中西方文化藝術的交流,并生動再現(xiàn)了航海貿(mào)易時期中西方的社會發(fā)展狀況。在外銷瓷的制作和流通過程中,其裝飾圖像的傳播充滿著文化的融合、想象和誤讀,但正基于這些認同與差異,中國瓷器文明才真正為世界打開了一扇窗口。20世紀20年代,歐洲漢學家與中國美術收藏家的審美鑒賞趣味開始由繪畫轉向陶瓷,在1909年,R.L.霍布森就發(fā)表了《宋元時期的瓷器》一文,到了1929年,他已經(jīng)能夠對元青花做出鑒定。此外,早在1921年,英國倫敦就創(chuàng)辦了東方陶瓷學會,其中的十二名成員中,包括九位收藏家和三位博物館專家,均對中國瓷器有著深入的了解。
迄今為止,中國外銷瓷廣泛收藏在世界各國博物館中,它們以新穎的形式,復雜的造形、繁多的色彩,以及強烈的西方審美趣味,吸引著各國觀眾。在西方人眼中,外銷瓷優(yōu)雅、美觀、實用,能夠滿足不同階層的需要,更重要的是,購買外銷瓷逐漸成為一種特殊的審美趣味與現(xiàn)代時尚。在不同形式與風格的外銷瓷裝飾中,人們可以自由表達對現(xiàn)實生活與理想目標的審美體驗,這些政治、宗教、歷史以及日常生活中的各種景象,也成為中西文化交流的重要見證,由于中國外銷瓷在世界各地的不斷流轉,使早期的全球化時代也開始來臨。
注釋:
① (英)波西爾:《中國美術》,戴嶽譯,蔡元培校,杭州:浙江人民美術出版社,2014年,第203頁。
② (英)讓·米歇爾·馬桑:《從馬可波羅到葡萄牙國王曼努埃爾一世—歐洲早期的中國陶瓷熱》,張敢譯,《裝飾》,2009年第1期,第48頁。
③ [清]蘭浦、鄭廷桂:《景德鎮(zhèn)陶錄圖說》,濟南:山東畫報出版社,2004年,第80頁。
④ 今印尼首都雅加達,1602年荷蘭東印度公司建立所屬地,自此開始了兩個世紀的海上貿(mào)易。
⑤ 夏鼐:《瑞典所藏的中國外銷瓷》,《文物》,1981年第5期,第7頁。
⑥ 《馬太福音》第3章第16旬的場景:“耶穌受了洗,隨即從水里上來。天忽然為他開了,他就看見,神的靈仿佛鴿子降下,落在他身上”。
⑦ [清]藍浦:《景德鎮(zhèn)陶錄》,嘉慶二十年(1815)刻本。
⑧ 許之衡:《飲流齋說瓷》,杜斌校注,山東畫報出版社,2010年,第89頁。
⑨ 胡光華:《18世紀中國外銷瓷繪西洋畫裝飾的發(fā)展》,《藝術探索》,2016年第10期,第82頁。
⑩ 胡德智:《華麗的羅可可藝術》,北京:人民美術出版社,1989年,第85頁。
? 高平叔編:《蔡元培美育論集》,長沙:湖南教育出版社,1987年,第181頁。
本文為中國博士后科學基金第59批面資助項目(項目編號:2016M590885)階段性研究成果。
The Western Taste of the Decoration in Chinese Export Porcelain
Zhao Chengqing
J18; J527; J05
A
1674-7518(2017)03-0098-06
趙成清 四川大學藝術學院 副教授
四川大學歷史文化學院 博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