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曙光
佩 云要拜二哥為師,這讓二哥很難為情。 佩云是公社電影隊的放映員。那時候,放電影前要放“抓革命促生產(chǎn)”之類的幻燈片?;脽羝梢幻庞硢T用普通話朗讀。佩云負責這件事。她身材高挑,一頭齊耳短發(fā),看上去英姿颯爽,往放映機旁一站格外引人注目。
佩云是村里年輕人追逐的對象,放映機旁每次都圍滿了年輕人。二哥也在這群人里。那時他剛從部隊復(fù)員回來,說一口普通話。他很仔細地聽佩云朗讀,聽著聽著嘴里發(fā)出“嘖嘖”的聲音,好像牙疼一樣。剛開始我還以為是對佩云朗讀水平的贊嘆,后來聽出來了,二哥對佩云的朗讀不滿意。二哥說:“‘人民讀成了‘人們,‘階級讀成了‘該級,就像磕瓜子磕出了臭蟲,越聽越難受。”
佩云也聽出了二哥“嘖嘖”聲里的意思。當二哥又一次嘖嘖聲起時,她臉一沉,把話筒往二哥身邊一推:“嘖什么嘖,你來讀!”二哥愣住了,周圍的人跟著起哄。看見二哥尷尬的樣子,我替他捏把汗。沒想到他接過話筒就讀起來,字正腔圓、抑揚頓挫的朗讀就跟電影里的演員一樣。佩云聽了,流露出驚詫的神情。
那晚放的電影是《平原游擊隊》。二哥沉浸在李向陽神出鬼沒、神勇無敵的傳奇故事里,一進家門,看見佩云坐在我家,要二哥教她講普通話。二哥的臉騰地紅了,連連擺手:“不可以,不可以?!钡沃粡埍痪凭珶t了的臉,呵斥道:“不要給臉不要臉,佩云向你學(xué)普通話是看得起你。”二哥礙于爹的威嚴,只好答應(yīng)了。
二哥從拼音開始教,“a、o、e”,二哥教一個,佩云學(xué)一個。佩云鸚鵡學(xué)舌的樣子,逗得我在一旁偷偷笑。
佩云掌握不了喉頭發(fā)聲的要領(lǐng),聲音像從破風(fēng)箱里擠出來一樣。佩云對二哥說:“你把手指放到我喉嚨上,幫我糾正一下發(fā)聲吧?!迸逶瓢巡弊右簧?,頭微微揚起,圓潤白皙的脖子袒露在二哥面前,二哥很不自在地把手指剛放上去,我好奇地“咦”了一聲,二哥像觸了電一樣,手指馬上彈了回來,滿臉漲得通紅。佩云看見二哥的窘態(tài)忍不住撲哧笑了。
佩云跟二哥學(xué)普通話多半是晚上。一個教一個學(xué),咿咿呀呀聲,讓村里人羨慕不已。娘見了,眉毛都笑彎了,爹朝二哥啐了一口:“兔崽子,真把自己當老師了?!?/p>
佩云的家離村子遠,中間要過一個山坳,山坳一側(cè)是墳地。每晚學(xué)習(xí)完,娘執(zhí)意要二哥送佩云回家,二哥不好推辭,卻硬把我拉上。
彎彎的山路上,我們在前面走,佩云跟在后面。如果佩云走在前面,二哥就拉我跟在后面,反正和她隔著三四丈遠的距離。有時,我故意說:“佩云姐,等等我們?!迸逶凭屯O聛?,等走近了,二哥卻低頭自顧自走。走著走著,我們又落在后面。我推二哥往前走,佩云看見了,說:“細毛,莫為難你二哥了?!?/p>
回到家,我告二哥的狀,娘嘆氣道:“真是木瓜腦袋?!钡谥粡埬樣?xùn)斥二哥:“虧你還當過兵,就這點出息?!倍缟χ竽X勺,嘿嘿笑:“怎么好意思嘛?!?/p>
嗨,二哥就這個樣,沒有一點李向陽的英雄氣概,我真替他著急。
有天晚上,我肚子痛,二哥只好一個人去送佩云。那晚月色朦朧,淡淡的月光灑在山崗上。二哥和佩云一前一后走著。過山坳時,從墳地那邊忽然傳來幾聲“嗷嗷”的怪叫聲和鋪天蓋地的揚沙聲。走在前面的佩云受到驚嚇,“啊”的一聲尖叫,蹲在地上瑟瑟發(fā)抖。二哥一聲斷喝:“哪個在搞鬼?”顧不得佩云,撒腿向墳地沖去。
二哥氣喘吁吁跑到墳地,墳地除了幾串雜亂的腳印和一些折斷的樹枝,不見一個人影。等他再去看佩云時,路上沒她的蹤影。二哥四處尋找,急得團團轉(zhuǎn),就像熱鍋里的螞蟻。
二哥到佩云家,才知道她已經(jīng)回家了。佩云后來不來學(xué)普通話了。二哥不去問她,只是嘆氣。
我去問佩云,她幽幽地說,你去問青山吧。青山長著一副豬腰子臉,哪有二哥濃眉大眼的樣子好看。我問青山,他嘿嘿一笑:“就只許你們送佩云,我就不能送啊?”原來在我們每次送佩云回家的路上,青山一直悄悄跟在后面……
那晚的一幕又浮現(xiàn)在我腦海:二哥沖上墳地時,一個人影跑到佩云面前,一把拉起她,驚魂未定的佩云癱軟在他的懷里……那個人就是青山。
看見二哥垂頭喪氣的樣子,我很內(nèi)疚,那晚我躲在墳地想給二哥和佩云制造一個機會,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結(jié)果。
聽到佩云和青山結(jié)婚的消息,二哥把自己關(guān)在房里三天,出來后不再說普通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