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如 鹿
01
“誰要吃雞腿,雞頭上的肉才好吃?!?/p>
這是我舍友小雅的故事。她的童年里,家里的柴房每逢下雨就會滴滴答答漏雨,臥室里的墻皮斑斑駁駁,客廳是紅磚地面。媽媽沒有工作,爸爸在水泥廠打工。
因為沒錢,飯桌上很少開葷,逢年過節(jié)才會吃上些肉。
每當有雞這道菜,小雅爸爸總是飛快地把雞頭夾進自己的碗里,神情就像小賣部里搶顏色特異的彈珠的小孩子。
小雅問,為什么爸爸總是搶雞頭吃呢?
他爸爸說,雞頭上的肉最好吃,但小孩子吃雞頭會中毒,小孩子只能吃雞腿兒。
后來小雅上大學第一次和我們聚餐,點了辣子雞。她忽然想起自己長大了可以吃雞頭了,可整盤雞吃完了也沒見到雞頭。
她憤憤地跟我們吐槽飯店偷工減料,我們哈哈大笑,告訴她:雞頭是沒有肉的,骨頭還會扎嘴。
滿屋子的笑聲里,只有小雅偷偷抹了幾把眼淚,原來爸爸一直在騙她,這樣她才會心安理得地啃兩條雞腿。
02
“你快去教室!媽媽上班了,沒時間理你!”
第一次被送到幼兒園,到處奔跑的小朋友誰都不認識,滑梯上傳來陣陣尖叫聲,墻壁上五顏六色的涂鴉看得我頭暈。然后出來一個長頭發(fā)戴眼鏡的女老師把我往教室里拉。
我死死地拽著我媽的衣服,任憑我媽推老師拽,哭天搶地就是不撒手。
糾纏了一會兒,直到我媽一跺腳,真的是下了狠心使了力氣把我的手拽開。她一巴掌把我推進園門,然后眼睛一瞪,終于不再用哄我的口吻兇道:我馬上就得上班,沒時間管你,你哭也得在這里,不哭也得在這里,不到放學我不會來接你!
然后她轉身就走,我臉上掛著淚花,被老師抱到教室里。
可我沒再哭,因為我看見了大門外的冬青后面藏著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在偷偷往里看。
03
“挺一般的呀,沒有多么厲害啊?!?/p>
我中考那一年,制度還沒有改革。總分760,分數線差不多劃到550。
成績單出來時,我爸正在地里鋤草。我吆吆喝喝地跑過去激動地大叫:我考了713,可以進重點高中的重點班了!
我爸眼前亮了一下,瞬間恢復正常,繼續(xù)彎著腰鋤草。沒得到我想要的夸獎沒看到我爸的激動,我不死心,跟在他后面繼續(xù)喊:爸是713分哎,是700多哎!
終于我爸悠悠地點了根煙,輕描淡寫地說:挺一般的呀,沒有多么厲害。
我心里挺不是滋味,隔壁家姐妹剛過分數線呢,他爸媽就開心地炒了八個菜慶祝。
結果后來高中周六日回家,還沒進屋,就聽見我爸正跟一起打工的人吹牛:我閨女考了713分,接近滿分,進了重點班,據說能進重點班的女生很少,可把我樂壞了!
04
“你現在不知道好好學習,等找不到工作,我是不會養(yǎng)你的?!?/p>
這句話從小到大聽了無數次。開家長會被老師點名批評時;迷上了隔壁班男班長寢食難安時;發(fā)小考得比我高出十分時;走在路上遇到了紅頭發(fā)皮夾克游蕩社會的小姐姐時……
我的夢想一直是做個攝影師,可大學專業(yè)一點不對我的口味。好歹我是比較懂事的孩子,很少窩在宿舍里打游戲看劇。沒課時我要么背著單反到處跑,要么泡在圖書館里看攝影類的指導書。
大三時,終于有一家雜志看上了我在微博堅持更新的照片,于是我開始收到一些微薄的外快。后來有朋友把我介紹給婚慶公司,時不時地拍婚紗照。
可這嚴重影響了我的專業(yè)成績。大三下學期,周圍的人都在準備考研考公務員,我失眠了幾個夜晚,糾結了很多天,終于給家里打了電話。
我說我不想考研,我想做個攝影師,如果這個決定讓我以后窮困潦倒,我也不后悔。
我媽在電話那頭哭了,邊啜泣邊說:別壓力太大,我跟你爸知道你很努力,畢業(yè)如果你的工資不夠你吃喝,沒關系,爸媽養(yǎng)你,養(yǎng)你一輩子都成。
我爸媽沒什么文化,他們不會開導我,只會拿不好好學習就不養(yǎng)我這種話要挾我;他們也不會鼓勵我,只會拿賺不到錢爸媽養(yǎng)你這種話安慰我。
05
是啊,我們的爸媽都沒什么文化,但撒起謊來就像本科畢業(yè)。
而我們,看上去很有文化,但有時候連爸媽的話,哪句是真話哪句是謊言都分不清。
不過,他們不撒謊的時候也很多。
高考前,我壓力特別大。我爸送我去考場,我坐在摩托車后面小聲問他:爸,你更喜歡重點大學還是更喜歡我?我爸沒說話,摩托車騎得很快,風嗖嗖的,他大概沒聽到。
到了學校我下車時,我爸說:更喜歡你。
我們隨時可以放下父母,可父母的心里,永遠我們最大。
他們的每一句謊言都是鉆石,在愛的長河里熠熠生輝,此生光芒不減。
而你,就不必當真了。